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莫淮
“伤口若是不及时处理,会留下隐患的。”秋的语调依然温柔,“请让我再为您治疗一次吧。”
斗牙王凝视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妖怪,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对方远比他想象中更加难以应付。
就在他准备再次拒绝时,秋忽然轻声补充道:“就当是......偿还您收留我的恩情?”
斗牙王看着少年眼中闪烁的狡黠光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小妖怪,倒是很懂得如何拿捏分寸。
良久,斗牙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微微颔首。
秋的眼中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他小心翼翼地开始解绷带的动作,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斗牙王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妙的触感。
斗牙王垂下眼眸,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些许动摇。
第40章
绷带被轻柔地解开, 腹部的伤口显露出来。虽然依旧能看出曾经的严重,但边缘已经生出健康的新肉,狰狞的紫色瘴气也消散大半, 只余下几缕顽固的黑丝盘踞在深处。
“看来恢复得比预期要快。”秋仔细查看着伤口,指尖萦绕的荧绿色光芒柔和地覆盖上去, “您的妖力果然强大, 大部分瘴气都被自行清除了。”
斗牙王低头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唇角微扬:“这点伤势, 还不至于让我倒下。”
“但终究会疼的, 不是吗?”秋抬起眼帘,浅金色的眸子在近距离下格外明亮,“再强大的妖怪, 也是会感知疼痛的。”
这句话说得太过直白, 让斗生丸微微一怔。
他确实习惯了将伤痛视为理所当然,他的子民、他的部下似乎也认为他坚不可摧、无法抵挡, 就连自己也将伤痛视为弱小, 不愿轻易展露在外。这还是, 他成为西国犬大将后,第一次有妖怪关心他的疼痛。
实在是......斗牙王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秋的指尖轻轻按在伤口边缘, 妖力缓缓注入:“这里...还会痛吗?”
“无妨。”斗牙王简短地回答, 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少年在伤口上游走的手指。
“这里呢?”秋的指尖移向另一处, 声音轻柔, “如果大将不和我讲实话,治疗的效果或许会大打折扣呢。”
“这样的话,我必须得每天来监督大将才行啊。”
斗牙王一僵,也明白秋在刻意逼迫他, 于是沉默片刻后,终于还是微微颔首:“...有一点。”
秋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妖力随之加强了几分:“果然。这些残留的瘴气最是狡猾,会藏在最深处。”他说着,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斗牙王的手背上,“请放松些吧,大将。”
那只手温凉柔软,与斗牙王常年握剑生茧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而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斗牙王肌肉瞬间紧绷,却又在少年的安抚下缓缓放松。
“您总是这样勉强自己。”秋轻声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在西国众妖面前必须是无所不能的主君,在杀生丸殿下面前必须是坚不可摧的父亲......”
“很辛苦吧。”秋抬起眼眸,浅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斗牙王的身影,“但在这里,至少在我面前,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的。”
斗牙王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第一次发现那双总是盛着仰慕的眼眸里,此刻竟藏着如此深的理解与疼惜。
他的喉结动了动,从深处发出一声闷笑:“秋啊......”低沉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你懂得倒是不少。”
秋的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因为我也曾经...必须要变得强大啊。”这句话说的半真半假,让人看不真切。
治疗结束,荧绿色的灵光缓缓消散。秋轻轻吐出一口气,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在光线下闪烁着微光。他抬起手,用袖口随意地拭去汗珠,墨黑的发丝有几缕黏在微湿的额际和脸颊,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剔透,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他抬起头,对着斗牙王露出一个笑容。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此刻正毫无保留地映照着斗牙王的身影。
“这样就没问题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放松后的轻软,“接下来只需静养几日,便能完全恢复了。”
然而当他想要收回手时,斗牙王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
斗牙王看着这样的秋,一时间竟有些移不开眼。
他必须承认,从一开始,他就无法忽视秋那堪称绝色的容貌。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美丽,足以让任何存在在初见时为之失神。
然而此刻,让他心弦微颤的,不仅仅是秋的外表,更是这美貌之下,所包裹的温柔、善良与坚韧。
这个少年,自己尚且背负着国破家亡的深仇与孤身寄人篱下的不安,却依然能拿出最纯净的治愈之力,如此专注、如此细致地为他疗伤。那份发自内心的担忧,那份不求回报的付出,那份在柔弱外表下隐藏的、不容小觑的坚韧意志......所有这些特质,形成了一种独一无二、几乎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斗牙王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颗沉寂了数百年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奇特的暖流,伴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悄然在胸腔中弥漫开来。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让斗牙王猛然惊醒。
他在想什么?
他是西国的犬大将,是杀生丸的父亲,是这片土地上所有妖怪的君主。他肩负着巨大的责任,而秋,是他故友之子,是托付于他庇护的晚辈,年纪尚轻,心性未定,且对他也似乎怀着超越界限的依恋。
绝不能。
四目相对间,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斗牙王看着少年微微睁大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么逾越。他缓缓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多谢。”
秋眨眨眼,眉眼弯起:“这是我应该做的、大将。”
数日过去,西国宫殿依旧肃穆沉寂,仿佛一切如常。
杀生丸结束了一日的修行,静立于惯常独处的悬崖上。凛冽的山风拂过他银白的长发,在血色夕阳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他金色的瞳孔淡漠地俯瞰着脚下绵延的领地,没有丝毫感情。
过于安静了。
杀生丸几不可察地蹙眉,视线冰冷地扫过身后那片森林,除了几只被他的妖力惊扰、瑟缩着不敢靠近的低级小妖怪外,再没有其他气息。
似乎,自那天他将巨狼皮毛扔给那家伙之后,那个总是胆大包天、制造各种“巧合”出现在他视野里的身影,便识趣地、彻底地,保持了距离。
这原本该是他所求的清净。
……
杀生丸不自觉地收拢了手指,骨节分明的利爪瞬间刺入坚硬的掌心。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西国的宫殿,第一次让他感知到一种近乎荒谬的......空旷。
耳边少了那些令人烦躁的噪音,本该是解脱,此刻却让他心底滋生出一股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厌烦。
这也是杀生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如果不是那个小妖怪处心积虑地制造相遇,在这偌大的、属于他的西国宫殿里,他们原来可以如此轻易地、长时间地......不再产生任何交集。
杀生丸的眼神又冷了几分。无论是对方口无遮拦的捉弄,还是那骄纵任性的无理要求,抑或是那个胆大包天落在他脸颊上的吻……杀生丸不得不承认,尽管让他感到极度不悦,但秋的出现与纠缠,的确在他坚固冰冷的世界里,搅动起了一阵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涟漪。
他站在原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银发的少年妖怪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脱离了掌控。
“杀生丸?你在发什么呆呢?”突如其来的熟悉嗓音,骤然打破了杀生丸周遭凝固的寂静。他的眉头瞬间锁得更紧,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幻觉吗?
“喂喂喂,难道你在故意无视我吗?”话音未落,一个脑袋倏地从他身侧的视线死角探了出来。秋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庞,连同那双含着笑意的浅金色眼眸,毫无预兆地撞入了杀生丸的视野。他甚至抬起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在那双冰冷的金眸前挥了挥,语气带着拖长的尾调:“回神了啊,杀生丸殿下~”
那声“殿下”叫得毫无敬意,反而像是在玩味什么有趣的称呼。
直到此刻,那股纯净的、属于秋的灵力气息,才混合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斗牙王的磅礴妖力残余,姗姗来迟地钻入杀生丸敏锐的嗅觉。
他眉头紧蹙:“你身上都是父亲的妖力。”
“是吗?”秋眨眨眼,似乎什么都没闻到,依旧笑意盈盈,“因为最近在帮大将治疗嘛,相处的时间自然久了些......难道杀生丸殿下不开心吗?我可是一结束治疗就来找你了呀。”
又是这样的胡言乱语。
杀生丸抿了抿唇,脸色更冷了一分:“你为何知道我在这里?”
秋却毫不在意他语气中的冰冷,自顾自地勾起唇角,站到杀生丸身侧,学着他方才的样子,一同俯瞰下方的景色。他微微侧过头,声音放得很轻:“杀生丸不想见到我吗?”
不等对方回答,他垂眸,指尖指向悬崖边在风中摇曳的一株不起眼的小花,继续道:“是它告诉我,杀生丸殿下很寂寞呢,所以我才到这儿来的哦。”
“荒谬。”杀生丸的声音冷硬,他眯起眼,刻意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然而,内心深处,某种自秋出现前就一直盘踞的、名为空旷的滞涩感,却在悄然消散。
这片领域,似乎因这抹突如其来的鲜活色彩,恢复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完整。
紧接着,他听到身旁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抖声。侧目看去,只见秋的肩膀正微微耸动,似乎在拼命忍耐着什么。过了会儿,那忍耐仿佛到了极限,秋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清越,甚至激出了点点晶莹的泪花,缀在他长长的睫毛末端。
杀生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笑得毫无端庄可言、前仰后合的小妖怪,脸色愈发冰冷。即便不清楚具体缘由,他也无比确定,对方此刻正是在明目张胆地笑话自己。可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愠怒并未升起,之前萦绕在心间的那股无名烦躁,反而被这放肆的笑声奇异地抹平了,甚至连带着让他觉得,为此生气都显得毫无必要。
良久,秋才止住笑声,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眼尾的泪迹。他抬起依然水光潋滟的眸子望向杀生丸,眼中亮晶晶的,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道:“啊、是杀生丸殿下太可爱了啊。”
依旧是大逆不道的冒犯之语。
然而,出乎秋意料的是,杀生丸并未如往常那般立刻流露出恼怒或不耐。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秋,金色的瞳孔深邃,里面没有波澜,也没有厌烦。
“咦?”秋正讶异于这反常的平静,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见杀生丸缓缓抬起手,以一种与其冰冷气质截然相反的、近乎轻柔的力道,用指腹擦过了他另一侧眼尾那点未干的湿润。
随即,杀生丸收回手,神情依旧淡漠,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举动从未发生,声音冰冷:“实在是......不可理喻。”
真有意思。
秋勾起嘴角,得寸进尺的又向杀生丸靠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微微歪着头,墨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目光直直地望向杀生丸线条冷硬的侧脸,笑着问:“既然觉得我不可理喻...为什么不把我扔下悬崖呢?杀生丸殿下。”
更是得寸进尺。杀生丸的目光依旧望着前方,那太阳已经落的只剩下一条金边,而天上的云却像被灼烧一般,燃着熊熊火焰。
不一会儿,银发妖怪便察觉到自己垂落在身侧的手背上,被轻轻戳了戳。
杀生丸终于有了反应。他垂下眼眸,冰冷的金色瞳孔落在自己手腕处那只不安分的手上,又缓缓移到秋那张漂亮的脸上。仿佛在审视一个他无法理解、却又无法毁灭的奇特生灵。
“杀生丸。”秋挑了挑眉,用指尖轻轻勾了勾杀生丸的袖口,将那昂贵的衣料攥住一点点,“我饿了。” 他眨了眨眼,浅金色的眸子里满是理直气壮的要求,“你陪我去找点吃的。”
“松开。”杀生丸冷冽的声音响起,虽然是命令的口吻,却因为某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而没能对眼前的小妖怪产生半分威慑。他甚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袖口被对方更加用力地攥紧。
耳边则立刻响起了对方拖长了调子、带着撒娇意味的回应:“不要”
那声音清亮,毫无惧意,反而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杀生丸沉默了片刻。他向来不喜与人肢体接触,更厌恶被胁迫,但此刻,这两种情绪都奇异地没有升起。
他金色的瞳孔微转,落在秋脸上,忽然想起了那个没有使用的承诺,冷声开口:“第三个要求?”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终结这略显幼稚的拉扯。
“哈?” 这下轮到秋觉得不可理喻了,他浅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满是难以置信,“我怎么可能会把要求用来做这种事啊?” 接着,则用一种谴责的目光盯着杀生丸,语气带着控诉,“这明明是我好心过来,不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感到寂寞的报酬诶!我都已经让步很多了。”
“难道作为尊贵的西国少主,杀生丸殿下连这样一点小小的报酬都不愿意支付吗?实在是……太讨厌了……”
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仿佛是含在嘴里的咕哝,但偏偏,以杀生丸那远超常妖的敏锐听觉,每一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
讨厌?
杀生丸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个词莫名地有些刺耳。他想起初次在回廊相遇时,这个小妖怪似乎也曾坐在那里,一边扯着花瓣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讨厌”,难道......当时就是在讨厌他?
杀生丸的脸色不自觉的又冷了几分,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你想吃什么?”
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要甜甜的果子!”
“上次在西境那边的山谷里看到了好多,红彤彤的,看起来就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