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节

3个月前 作者: 初鸿影
    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幼时?的园林里?的女人,在学宫里?笑着看他的女人,月夜下逾墙而来的女人,十七岁的师妹,二十岁的师妹,因为与他道路分?歧而在他眼前转身离去的师妹,偏偏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的师妹。


    只停顿了短短一瞬,他模糊的视线中,她快步而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不要看。不要看我如此狼狈的姿态,我如此无能的姿态。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太丑陋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你看到我这等形貌——


    然而即使他丑陋可悲模样尽收她的眼底,她清透目光依然、依然沉静地俯照着他。目光中,依稀有点点滴滴泪光。


    她跪坐而下:“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只是?你的回……”


    巨大的内疚、屈辱、羞愧、慌乱混杂在一起,像毁坏一把古琴般将?他的心弦全部拨乱、绷断。激流中,只剩最后一缕丝弦——她低头时?垂落到他血色颊边的青丝,牵引着他最后一点意志,凝聚出最后一道目光看向她。即使内疚,屈辱,慌乱。


    痛苦源源不断侵袭,他的耳中也一直流血。他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乔慧轻轻扶起他,令他完全被?血浸透的头颅得以枕在她的膝上,从她眼中滚落的泪水,洗去了他脸上些许血色,露出冰裂纹般密密伤口?来。


    她俯身轻环着他:“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师兄你的回忆。”


    “不用再这样硬撑了,已经可以了,谢谢你一直在坚持,我都看到了……”她轻柔的手,缓缓覆上他的眼睛,将?那残躯中唯一放出些许光亮的漆黑双目合上,“你很?努力了,我很?快、很?快就找到你,我们一起走出去,一起结束这一切……”


    “休息一下吧。”


    她轻轻在他冰凉眼睑上吻了一下。


    恋人的吻,像月光的裾尾扫过幽暗的荒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千年,一万年,或许只是?三?千宇宙中不起眼的一瞬息。


    他干涸的心海中,只有最后一滴海水,像一枚微小的碎片,仍倒映出月亮的影子。


    如果世上彻彻底底只有他们两个?,他和她,她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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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乔慧心下轰然一声……


    原本, 她以为昆仑大殿中的一切崩毁后这由师兄的思想缔造的幻境就?会结束。


    未料她会再一次醒来。


    是?她在东都的家。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但眼前一切都模模糊糊、融融流动,宛如半梦半醒间所见场景。


    她思索片刻,试探着起身将门推开。


    晨间雨丝不断, 春气渐暖, 小院中的花悉数绽放, 芳魂归来, 附着在百花之上。


    才趋近一步, 便见昏蒙雨中出?现?一人影。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猜到那会是?谁。


    满院雨光花光之中,站着一个撑伞的人,雪般伞面, 青竹的柄,伞中垂下?一道?阴影遮掩他的眉目。雨幕如烟如雾, 明明昧昧,一双清癯的手?, 缓缓将洁白的伞向后倾, 揭露俊美面容。


    谢非池道?:“师妹, 我有事?找你。”


    他肩上有一点风雪, 因衣冠皆白, 那点雪意几乎看不见。


    万物?皆模糊的幻景中, 只有他的面容清晰如昨。她即刻反应过来,这大约不再是?回忆,而是?回忆之外的梦境。


    隔着朦胧雨幕, 她心头涌起一片绵延的忧愁。


    既然是?师兄你的梦,那我就?陪你做完这个梦吧。


    然后我们一起走出?去。


    她撑伞向前, 雨中忽然却来风一阵,油纸伞被风刮起,一时不察, 她被那飘摇的伞往前带着进了几步,幸好一湾坚实的臂及时将她扶持住。


    倏然间二人已共撑一把伞。


    伞下?,见他喉咙颤动一下?,说:“我与我父亲产生了很大的矛盾。”


    乔慧佯装惊奇,接话道?:“什么矛盾?”


    谢非池低语道?:“我不愿杀吐蕃的蛮夷,忤逆了父亲,已从昆仑出?走。”


    原来这就?是?他的梦。


    他没有败在他父亲手?下?,而是?成功离开了昆仑,“夜奔”来见她。


    想起半个时辰前她还?在那昆仑大殿中抱着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他,乔慧心内五味杂陈。


    “吐蕃的事?,我猜你和师门已经知道?。他取他们的性?命是?为了祭剑,”谢非池目光沉凝,低声道?,“他没有杀谢航光,且留着那把所谓的天剑。”


    谢航光,天剑,祭剑。


    是?,她当然知道?,她早就?已经知道?,因为它们早已发生。


    辛涩的滋味源源不断从她心底涌上来,十分努力地,她才将笑?容维系在脸上。


    “事?关重大,我需传讯与师门……”万幸他的幻梦中春雨霏霏,她脸上早已被雨雾沾湿,因此那不由自主落下?来的一滴泪并不明显。


    乔慧挽起眼前人的手?,又道?:“谢谢你来告诉我,谢谢你,师兄,你仍葆有你的正直和善意……”


    其实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何曾在乎凡人的性?命——昆仑的大业他倒很在乎,但到底为着她让了路。谢非池不语,只静默地看向她。一是?心觉为了她便放弃前程功绩,如此的窝囊,万不能坦言;二是?她既要误解,随着她误解也无妨。


    谢非池闭目一息,若要前程,还?有的是?机会,他只要……眼前无悔。


    为了掩饰心中的忧伤,乔慧半开玩笑?地逗他一下?:“你这是?不是?‘泄密’?若再回昆仑,焉知你父亲不会处置你。”


    果然听见他说:“不必套我的话,我不再回去。”


    乔慧点点头,忽然又道?:“你好像瘦了一些。”


    得她这一点关怀,谢非池眼神闪动,微微偏过头去。


    天初晓,朦胧难见,他轻轻地,假装是?拂去肩上雪沫。但一丝法光,在他掌底运起,遮去雪下?藏着一痕淡红血迹。奇怪,为何他肩上会有血迹。


    罢了,无所谓的小事?。


    他道?:“你预备怎样?传讯与师门,兹事?体大,不如……回到门中向师尊亲自复命。”他又退一步,将此事?当作一桩“功劳”,亲手?推让与她。既已叛出?家族,付出?那样?多?代价,他要更加重他在她心中的砝码。


    乔慧道?:“也行,不过你稍等一等,我得向寺中请假一日。”这既是?他的梦,那她姑且模仿着平日的反应,故作轻松地开口。


    她又笑?道?:“都因为你们昆仑整出?来的那一堆事?情,我一个月请了好几次假,可谓俸禄不保。”


    眼前目下?,情氛正浓,她说起她的俸禄来作什么?


    谢非池额际微跳:“你少了多?少,我给你补上就?是?。”


    “你如今离开昆仑,还?有什么钱?只怕日后我真要养着你了,”乔慧眨眨眼,笑?道?,“但愿我的俸禄养得起你这阳春白雪的美男子。”


    “你……”谢非池语塞。


    他是?与父亲玄钧决裂,但昆仑千年来都是?优胜劣汰,强者为尊。只要他最终能战胜父亲,昆仑的权柄仍会落在他手中。


    但听她煞有介事?地说什么“养你这阳春白雪的美男子”,他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哪里用她来养他?谢非池苦笑?一声,牵起她的手?。他只要她心里有他。


    *


    两人很快便到了宸教。


    一路上景物?模糊,人的面容也模糊,到了主峰的大殿中,依然如此。


    檀香若云,殿宇深深,掌门人与各峰峰主已等候多?时。


    乔慧上前一步,简明地将前因后果道?来。


    这不过是?一个梦,她想说的话,她想让他听见的话,都在这最后的最后。


    乔慧俯前一揖,又道?:“师兄他已迷途知返,请师门再给他一个机会。”


    方才,谢非池纵觉在殿前低头认错十分屈辱,此刻听她一意为自己辩白,也觉所有的屈辱都无所谓。


    乔慧说完,殿内一时寂静。几位峰主神色各异。


    看来就?连在这梦中,师兄他也觉得自己无法再受旁人信任。


    崇霄沉默着,一旁的星衡君却已开口:“慧师侄虽为你担保,但难保你从此就?不再为你父亲驱使,真心改过。”


    谢非池此生未被外人如此质问过,很是?屈辱,但余光里看见乔慧的侧影,只咬牙道?:“我可以起誓。”


    周遭都是?他的梦,一切便顺着他的心意来。


    果然,座上的“师尊”已微笑?着,话中慈威兼具:“非池既甘冒风险回来,且起个誓罢。”


    殿前起誓,言为心声。


    谢非池余光飞快从身侧乔慧脸上掠过,缓缓握起一拳,抵在自己的心口,道?:“我从此与我父亲划清界限,誓护两界安宁,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乔慧在他身旁站着,看见他屈膝跪下?,久久不语。


    倘若一切当真是?如此该有多?好……


    *


    出?了正殿,这梦境仍未散去。


    这幻梦的突破口到底是?何处呢,师兄可是?还?有什么心事?未了?


    从山阶往下?走出?数十步,谢非池一直在跟她身侧。


    说起来,这个梦的开端是?在人间。


    人间,她那小小的宅邸,他们曾经同住过的家。


    除却师门和那小宅子,还?有什么地方是?他想要再次……


    乔慧假意道?:“我在东都仍有工作,这便要告辞了,过一两天再回来,师兄你不用再送啦。”对师兄欲擒故纵,引他说出?他的心里话,她简直是?手?拿把掐。


    果然,谢非池脸色微沉:“我送你回去不行么。”


    “哎呀,我一个人回去便是?,师兄你还?来送我。”


    “我送你回家,你不乐意?”


    见他目光沉沉,乔慧心道?她就?说点客套话,师兄还?真是?字字计较,唯师兄与小人难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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