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节

3个月前 作者: 初鸿影
    “我有耳有口?有心,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说,师兄,我喜欢你。”


    在她故乡的月下山林,她牵起他的手,披着悠悠月色,他们一路穿过青葱山林。


    然而这春夜里?的山林,转瞬又沉于无边黑暗潇潇夜雨,她向他举起剑,道,师兄,你帮助你父亲是?助纣为虐。


    师妹,你目睹过我的过去,你知道昆仑是?如何塑造出一个?人,为何仍如此审判着我?


    他的心头,也有怒意涌起了。像一片黑暗的波涛,将?他们分?隔得越来越远。


    到底,他按捺下那幽深的波浪。他自愿让她刺了一剑。


    他自愿,他甘愿,只要他能博取到她一点点的怜惜。


    七分?真情,三?分?表演,只为她一份眷顾垂怜。


    这样的自己,实在可笑。


    被?她质问“师兄,这是?你的苦肉计?”的他,简直可笑透顶!


    *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总有人的血肉是?用来搭旁人的青云梯,这就是?仙境的法?则。


    她在人间无忧无虑地长大,她怎么会参透这个?世界运转的真相?她天真、她幼稚、她无知,她——她和他不是?同?路人。


    非池,那凡女和你不是?同?路人,你在为父面前为她那些朋友求情,她也不会领你的心,你等着看吧。凡夫俗子如何能懂得昆仑统御四?海的雄心?昆仑统领四?海,反而是?让那些凡人沾了仙山的荣光。


    待有一日?你也登上我这个?位置,你就会知道要驯服一个?女人,最好的办法?是?让她当你的臣民。


    让她当他的臣民。


    就像您对待母亲一样吗,父亲?


    面无表情地从人间返回昆仑的他,要前去复命时?,看到了等候在殿外?的母亲的侍女。


    母亲已有十多年未曾踏足昆仑的主?殿。


    多年过去,母亲从蓬莱带来的侍女早已学会和昆仑仙客一样敛去声息。就连母亲本人,都变得和这仙宫一般沉默。


    “你怎么能……你这样把非池置于何地,宸教是?他的师门,他日?后如何面对他的师长、他的同门——”


    “玉机,你质疑本座的决定?”


    “谢非池他自己都愿意,你却在这里?惺惺作态。”


    “玉机,你疯了。”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冷,轻飘飘一句话,便将?母亲定义为一个?疯女人。


    在昆仑,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夫妻也不是?夫妻。


    女人是?没有灵魂没有意志的,女人愚昧得可笑。女人是?白瓷花瓶空空如也,只待旁人把她放在高台上作一件体?面的装饰,女人是?屏风绢像平面单薄,只待旁人将?她置于室中添几分?优婉的情调。在父亲眼里?,便是?如此。花瓶……屏风……修为高深,心怀慈悯的母亲,怎么会是?花瓶是?屏风?于是?在一个?长夜,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昆仑的殿宇中。二十年前父亲将?一个?活人拉入屏风中的世界时?,大约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从那钉住她的屏风上逃走。


    一个?女人的反抗,足以令雪山般沉冷威严的父亲色变大怒。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真正好笑的人其实是?……


    然而母亲离开昆仑前,没有对他说一句话。没有来见他,没有给他留言只言片语。


    是?否因为看见他确确实实,是?自愿在父亲座前奔走。


    算了,无所谓了。


    离开昆仑,对母亲而言也算好事一桩。


    在遇见“她”之后,他第一次明白原来世上当真有人不向往登升大道、不向往通天权柄,因此他也理?解了母亲。


    *


    他在昆仑的地位,步步高升。


    扪心自问,他不觉得他有什么错,也不觉得昆仑有什么错。皇图霸业,问鼎权座,不过是?追寻极致力量的其中一条道路。


    倘若不是?因为她来自人间,想必,他也不会觉得父亲用人命祭剑有什么问题。


    比起父亲要用凡人的性命祭剑,更让他愤怒的是?父亲留着那个?曾伤害她的谢航光没杀。


    过了三?年才真正亲手杀掉谢航光的他,实在是?无能。自幼天资卓绝的他,睥睨四?方将?所有人都视同?庸众的他,在父亲面前,也不过是?一枚被?随手安排了前程生涯的棋子,无能到连杀一个?伤害过她的叛徒也无法?——


    直到对方的头颅如烟花般在他漆黑眼底血肉飞溅,他心中的恨意稍稍平复些许,转而才想起昆仑要用人命祭剑之事。


    如果他是?昆仑少主?,他就不该把他的目光下投到那些凡夫俗子身上。


    如果他是?昆仑仙君,他理?应觉得千万人的性命祭一把剑再合理?不过,那些红尘中苦苦挣扎的弱者,他们无聊的性命终于能汇入一面更宏伟的版图,他们应该感恩!


    如果他是?……


    但风雪中、无边无涯的寂静中,所有压在他头上的冠冕全都消失了,只有背后传来一声遥远的呼唤,几乎听不清。


    师兄,我是?真心地爱着你,我不想失去你。


    他是?……她的师兄。


    *


    “你敢忤逆我的命令?”


    “谢非池,你让我失望至极。连一群野蛮人都下不去手,你还能做成什么事情?抑或是?……你只是?为了你那个?师妹?”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玄钧,威压如山压下。


    朝霞赤金,从远方的雪山之巅渐渐漫起。但异域的鲜血,比那赤金朝霞鲜艳百倍。无尽的血,从山下小小的帐篷蔓延至异族的王的宫殿。


    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没有资格成为昆仑在人间的信徒,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是?忽然现身此处的昆仑仙君亲自出手。


    “你用传送法?术把一些蛮夷送走了是?么?我早就料到这个?任务不能交给你。你真是?,昆仑的耻辱。”


    传送法?阵的幽光一闪,人间的昆仑山顷刻化作他长大的神界昆仑。


    背光处,昆仑仙君的脸是?只有模糊轮廓的漆黑,不知是?光影使然,抑或他的眼睛已经鲜血直流,无法?视物。


    妄想阻止雪山下的惨案的他七窍流血。


    数道漆黑的剑影穿过他的胸膛他的四?肢将?他深深钉在白玉砖的大殿内。


    修为极其高深的他,只是?被?穿腹而过,当然不至于死。


    只不过是?他跪在地上动?弹不得,鲜血从他腹部滚滚流出,血流不止。


    那曾宛如委以重任般欣慰拍着他肩膀的手,转瞬置于他的头顶。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脑海中一道灵动?鲜活身影渐渐模糊、消散,一如天然鲜妍花朵消失在死物堆砌的宫殿中……意识到玄钧在做什么,他修长眸中霎时?血丝密布,忍受着钻心的痛楚挣脱一道剑影,试图挥开玄钧的铁腕——不行,只是?这样还不行,他不能再受制于父亲,不能再受制于昆仑……


    铿锵一声。


    见他竟敢攻上来,玄钧雍闲一避,面泛冷笑:“这些年你读的书真是?白读了。诗书没有教过你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忤逆君父是?罪不可赦吗?本来,你可以成为我的继承人,成为我最得力的臣下。”


    “早知你会为了一个?凡女走火入魔至此,当初就该把她杀……”


    玄钧还未说完,千百道凌厉攻势已朝他门面攻去,即使那敢对他发起挑战的“不肖子”,一条臂已经鲜血淋漓、经脉已寸寸断裂,攻击仍未停下——


    昆仑父子斗法?掀起的风浪,足以将?雪山中的大殿轰碎。


    直到一道漆黑的通天光柱降下,风平浪静。


    风烟散去。


    身受重伤仰躺在地上的他,只能看着玄钧信手提剑,缓步走来。


    再一次,玄钧居高临下审视他。


    天之骄子的他,自视甚高的他,自以为能保护心爱之人的他,在“父亲”面前什么也不是?。


    “你这忘却忠义孝道的逆子、畜生,真是?好得很?……好得很?……”


    玄钧轻轻一弹剑,手中漆黑仙剑便分?化出半截,如同?某种可分?裂自身的不祥的怪物。


    那半截深黑剑骨顷刻没入他胸膛上血洞。


    “现在想来,本座又何必和一凡女计较?一个?凡人,还不值得我亲自去杀。”


    “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吧——非池。”


    “待你完成这任务,你依然是?我在昆仑中最称手的一把剑。”玄钧眼中无限的冷漠。


    高高在上的昆仑仙君,此际被?在那截断剑发出的冰冷光华映照着,面容逐渐清晰。这张的脸和他极其相似。因为,本来,他也会是?下一个?玄钧。


    “看在你过去也曾立下过功劳的份上,本座施舍你。你就留在这里?,最后一次回忆那个?凡人吧。”


    父亲的脸从阴影中消失了。


    钻心的痛楚再度如蛇行般从四?肢百骸中蔓延。


    大殿内空空如也,唯他一人。


    被?天剑法?术钉住的他,只能看着大殿之上的壁画,穹顶,那顶上煌煌照耀着他的日?月星辰的虚景……


    一切都如同?被?卷入一个?幽深漩涡,所有景物都扭曲了。


    断剑在他胸前的伤口?处越嵌越深,渐渐地、渐渐地,凌迟着他的心,取代着他的心。


    剑。


    再好的剑,也是?人手中的工具。


    他也是?昆仑的工具之一。


    她的身影如同?漩涡中的月亮。月亮的影子在漩涡里?被?席卷粉碎,但当风波平静时?,那海面继续倒映出天心月皎皎明明清辉。于是?,下一轮的漩涡再度卷涌而来……此中滋味,如同?被?人将?心捏碎无数次,他的心依然沿着数十万重蛛丝般血管继续长出血肉模糊轮廓。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因他意志的反抗,那断剑愈发散发出浓重幽光,如漆黑闪电沿着他的血肉放射而去,刹那间,在他的身体?千刀万剐留下无数伤口?,将?他俊美面容也割得面目全非。


    他浑身暗红,如置血泉之中。


    他自己的血。血是?从他额际流出,途经他的眼睛,抑或正是?从他眼中滚落,已极难分?辨。一片幽暗血色里?,唯独他的眼睛仍残留半分?余辉。


    他全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只要移开目光,移开目光,不再注视眼前扭曲的图景,他就能……


    然而极力移动?着目光,看见的是?……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你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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