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节

3个月前 作者: 初鸿影
    忽地,她福至心?灵,想道,千年来,儒是天心?明月,时人抬头望之,唯见天心?金月独悬。但儒学解释不了她面对?广袤天地时心?中升起的许多疑问,道家偶有几句可以,却也唯有那寥寥数语。这寂历的长夜之中,是否仍有另一种?光辉?


    一时之间,她仿佛孤身面对?无垠的自然,不由地感到一股广漠苍茫,更是难眠。


    纸上墨字渐密,她渐渐精神起来,双眸炯炯,直至鸡啼天晓,方将笔停下?。


    大约是体?察到她有一番心?事,爹娘给她备下?了很丰盛的早饭,馍馍,鸡蛋,炊饼,还有一碗小米粥。


    看到那小米,乔慧心?道,这几日筛选粟种?倒成功。正值夏日,还可以把新选出来的粟种?子种?下?。


    思及此,她将昨夜书写的册页理好,换上青罗官袍,束紧袖口,往官田而去。


    晨风微凉,吹过田垄间新绿的禾苗,风送泥土与?朝露的清气。


    她略吸一口,胸中那点?沉郁似乎也被涤荡了几分。


    乔慧径直走向田间,见几位同僚与?她同至,彼此都点?头招呼,眼中有默契的期待。


    今日是收粟种?的日子。


    穗大粒饱的粟株已系了红绳,剪刀一剪,便将穗部剪下?。


    种?地乃一种?热闹的活动,田间有呼喊、有协力,团团的人气将她心?下?一点?惆怅淹没。乔慧并不因官品高一等?便撒手?在一旁指挥,也勤勉躬亲,不时擦一把汗。


    选穗后还需晾晒两三日,再是脱粒、筛簸、去杂,但乔慧怀有仙术,写了张符纸一烘,三日的晾晒缩为半个时辰。


    日上中天,一整个天色都晶明起来。粟种?晒好,淡淡金色。


    筛去秕壳碎秆,她又再画符,烘去种?中水露,粒粒干爽饱满。


    一吏员适时赞叹道:“还是署令神通广大。”


    乔慧道:“只是施法应应急而已,这批种?子往后可就不倚仗仙法了,自然种?下?,随时令生长,看成果如何?。”


    选种?既毕,便是下?种?。刚好趁麦收后和别的粟种?一齐夏播。


    种?子四成收于官仓,三成于官田再种?,三成分于农户试种?各自田地。


    忙碌数日,官田、民田中的粟种?都尽数种?下?,只待天时雨露滋养。


    日头煦煦然,听闻京畿种?下?一种?法术选出来的粟,不止司农寺官员聚集,州县上的官属也来了几位,镇上的、甚至东都里也有人跑来观望,猜度着来年是否有一种?奇异的粟米送至城中。


    不远处,大运河滔滔,往来运送茶叶、丝绸、骏马、皮毛,当然,也有粮食。五湖四海的风物都在它的波光中集散、周转。岸上人语,亦随江水远走,东都一个女?官短短一旬便栽培出优中选优好几年方得的种?子,这一折故事也有一日会随滚滚大江传到远方吧。


    寺中为此事办了一场宴饮。


    设宴在司农卿林文?渊一处私邸园林,园有水榭,时值盛夏,莲叶田田,水风送爽,曲水流觞。


    宴上觥筹交错,同僚们笑语喧阗,因是此事的首倡与?主理者,乔慧成了席间焦点?。


    少卿举杯道:“乔署令此番选种?育粟,真?是效率颇高,此法若能推而广之,运用到麦子、稻子之上,天下?粮田丰稔可期。”


    白银珂坐于少卿之旁,亦道:“夏播的劝农文?也是乔署令撰写,今夏的劝农仪式很是成功。我?也敬署令一杯。”


    得少卿、白银珂举杯,乔慧自然起身回敬:“少卿、寺丞过誉了,夏季事务繁多,实赖寺中、署中同僚协力,我?不过略施所学,全?赖林大人信任,各位大人主持大局,同僚襄助。”


    她声音清朗,坦然接受赞誉,又将功劳分润众人,姿态磊落,虽坦然,但毫无自矜。


    林文?渊在上首微笑,眼中甚是嘉许。


    那陶杯偶有几回也飘到乔慧面前,她读书十?二载,作诗不过手?到擒来,几轮流觞,竟没有一次需要?饮酒。


    但饮宴之间,难免要?问及其他。


    几杯下?肚,已有高她一二品的上级对?她道:“小乔人俊,有仙法,有诗才,来日不知要?配什么王孙公子。”


    本朝允女?子在某几个官署任外官员,也稍稍扭转了女?人只能敬守内宅的民间观念。原来女?子也可施展一身才干。但有才的女?人到头来又如何?呢?大抵是配一个更显贵的男人罢。成了某一贵人的良配,于内宅之中又再发挥才干,内外兼顾着,多秀外慧中,多辉煌的前程。


    然而乔慧听言,心?里只有不悦。


    什么配王孙公子?


    方才有同僚问她仙境中修行之事,又问她种?种?农务,她都耐心?作答,唯独这一问,她只淡笑一下?,不复一词。


    见她不语,那上级大约也是微醺,竟又道:“怎么不说话,这是不好意思了?”


    乔慧心?下?有点?厌烦了,但面上仍平静地:“我?暂不考虑这些事情。”


    她神色平和,言语却算不得恭敬。在衙属中听惯了恭维的人,自然不满。正要?再言语,他的下?级已向他使了眼色,大人,别喝多了,人家有仙术,林大人也在看着呢。


    少卿、白银珂也投目看来。


    那人这才讪讪一笑,道:“无妨无妨,乔署令少年英才,成家立业之事也还甚早,以后再考虑也不迟。”


    曲水弯弯,又有一陶杯逐流而来。


    原是上游处林文?渊所掷。


    见这小杯漂流,众人又都笑语着,预备作下?一首祝酒诗。方才席间小小的不愉快,转瞬淹没水声、诗声、觥筹声中。


    官场混迹,就是这一点?做工厉害,什么风波都能仿佛无事发生。


    然而——


    “那老家伙不知道说的什么屁话,当众拿师姐你打趣。”宋毓珠道。


    其时二人已走出甚远。


    庆功宴在月上中天时方散。众人三三两两走出园林,相互揖别。乔慧与?几位相熟的同僚并肩而行,谈笑间已至坊门,再转过一弯,便只与?宋毓珠并行。


    乔慧一笑而过:“耳旁风而已,若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心?里去,岂不是每一日都不自在?”


    宋毓珠道:“我?就是气不过,还什么王孙公子呢,以为多了不起似的。师姐你要?是说你的恋人是宸教首席、昆仑少主,不得吓死他们。”


    因从前宋毓珠也见过谢非池,毓珠也是她一朋友,乔慧并没瞒着她自己与?谢非池相恋之事。


    然而此际,乔慧却摇头道:“毓珠你这么想可就不太对?了。”


    她轻声道:“宸教的首席,昆仑的少主,也不过是天上的王孙公子而已,如你方才所说,并没什么了不起的。”


    宸教的首席、昆仑的少主,褪去了仙国的幻光,不过尔尔,也随波逐流,也自高自大,也在与?人争执时口不择言。


    宋毓珠听罢,道:“师姐你是不是和你那谢师兄……我?就随口一问。”


    乔慧道:“没什么事儿,就是和他有点?矛盾,我?现已将他发配回去反省了。”她用着俏皮词汇,面上是松快笑意。


    然而旋即,乔慧转移了话题,道:“夜已深了,毓珠你怎样回去,你试过飞没有,要?不我?凭虚御风,带你一试?”


    “没试过,那就劳驾师姐了,”宋毓珠一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二是也确实好奇,“不过我?姐姐和姐夫来接我?,师姐你送我?到东水门那儿就好啦,我?和他们说好了。”


    “好,咱们这就走!”乔慧一点?头,略施一法,一阵清风便将宋毓珠也托起。


    清风明月,云雾飘渺。


    浩浩的东都,转瞬已是二人眼底一幅小棋盘。


    人乘风而起,四体?皆轻,红尘俗世中的纷纭烦恼,仿佛也飘飘而去了。


    宋毓珠心?奇无比,道:“好神奇……早知今日不让家中来接我?了,不然还能多玩儿一会,唉。”


    “没事儿,下?回休沐日咱们还能再飞天游览。”


    东水门外,乔慧带着她飘飘落地。


    果然有一架华美的马车在城门外等?候。


    驾车的是一小仆,不必猜,大约又是什么蛾子蜜蜂。宋毓英见她也在,亦是欣喜,与?她叙旧二三。那蜘蛛精身着墨色衣袍,在一旁候着——不得不说,这男妖变脸功夫颇深,宋毓英一回首向他吩咐什么,他立马换上一张文?雅笑面,宋毓英一转过头来呢,他笑意顿失。


    时不时地,趁毓珠和英姐都没看到,他还向自己翻一个白眼,仿佛英姐和她说两句话耽误了他什么似的。乔慧真?服了。


    不过……乔慧心?道,这妖怪虽然品性存疑,但身负千年修为,甘心?伏低作小、为人赘婿,也算跳脱了世情规训。


    这世间森罗的规训,一层层笼罩头顶,凭虚御风,竟连飞身至仙境之中也不能免。


    因夜已深,她并没有和宋家夫妇再多叙旧,只目送毓珠登车,朝她挥了挥手?。


    直至不见那马车,她方乘风一阵,回宣平坊的家中。


    数日不归,一推门,满室的家私器物敷了一层月光,幽翳静美。都是他当日留下?的种?种?。


    插花如雪,或粉或白,层层叠叠交相映,一蓬又一蓬的香雾。她离家一旬,这些花竟仍未凋谢,看来又是仙男从仙界所带的仙花了!


    不过走近再一看,好吧,也不是全?然无事,已有几瓣边缘微有蜷曲。


    乔慧心?下?有点?不忍,人有辜,花无辜呀。遂取出灵药一小瓶,浇灌其上。


    施罢灵药,那“仙花”已然回春,香气更甚。她在满室他留下?的香气中游荡,低头见香炉、冰鉴,蓝底的花鸟地毯,抬头见紫檀的桌椅,垂悬的珠帘,墙上数幅古画。


    古画中,自然挂着她往昔的大作,那圆圆滚滚的猫狗和苍茫山水混搭着,乔慧看了,不禁一笑。


    从前似乎和师兄合画过一扇子,也是如此。


    笑罢,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浮起。一旬过去,二人已整整十?天没有再联络过。农忙,她亦事务繁多,三四日不曾低头翻看玉简。


    她心?中起伏不定。


    就算师兄传讯来又如何?呢,他亦好亦坏,他的好是一些物质的体?贴,他的坏却是……或许他说得确实有理,两个人之间,真?能单纯地凭着爱恋走下?去?志向不同,话也不投机。


    静静地,她取下?腰间玉简。


    不过最?先入目的却是柳月麟的消息:


    小慧,我?要?回姑射南峰一趟,通过南姑射继承人的七道试炼,你可要?来观阵。


    ……


    十?日之前,洛阳昆仑行宫。


    人间的牡丹通常只在春季盛放,而仙门之中四季皆有牡丹。


    月下?一小灯笼浮在花畔。一个初入昆仑的小小仙童,正就着仙灯流光,仔细地打理这名贵花卉。


    行宫当值,在昆仑山上的亲信门徒眼中可堪流放,但这小孩儿不懂什么荣辱斗争,只觉每日莳弄花草,十?分逍遥。


    刚剪完花枝,他又哼着歌儿去喂鱼。


    鱼养在牡丹池中,这顿是晚饭。


    听闻这一池的池水曾因少主讨一师妹欢心?而抽干,不知何?故现又养上鱼了,还是一黑一白两条仙鲤,七八丈长,有点?儿吓人。园林杂役的众童子中数他胆大,便由他顶下?了这差事。


    他手?提一桶饵料,迈上了池上小桥,待要?洒饵喂鱼。


    养花、喂鱼,如此又度过平静祥和的一天,父亲母亲还说昆仑中静穆森严,让他小心?当差,哪有的事,美得很美得很。


    然而,平地惊雷。


    那清池原是波光粼粼,只有鱼在水中游,冷不丁地,竟映出一雪衣银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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