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

3个月前 作者: 初鸿影
    师兄的神情?,也便是?没有神情?, 若是?平时,她细意观察, 总能从?那“没有神情?”中瞧出一丝端倪, 可惜她现下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门心思?在种田, 无暇对师兄施展读心术。半晌, 她方觉身旁一缕幽幽的冷香已经散去。


    麦杆的草木清香漫上来。


    一罐灵药被她分为两半, 一半混入水中,一半混入肥中。混入水中的,倒是?立时见效, 水雾霏霏,麦叶顿时鲜亮, 根杆也都茁壮,混入肥中的因要待乡亲施肥才?能用,暂不知结果如何?。


    施罢灵药, 她蹲下,用神识将?那麦苗仔细一看。


    稻叶经脉间遍布微室,各微室里有一汪水泡,如蚁穴得雨,疾疾膨胀。另有细细碎碎的青绿小点,如露珠滚过荷盘般向一侧涌去。


    不知这是?灵药之故还是?浇水之故,她在自家农田里找了一小块未浇灌的麦苗,仅浇水一试。


    仅浇水确实与浇灌了灵药不同。水药同施时,那青绿小点似乎更加密集,奔涌活跃。


    乔慧蹲在田边,展开?刻影卷轴将?今日所见悉数记下。但刻影卷轴到底无法记录她眼中所见的芥子须弥天地,她又取出一随身笔记,翻到空白一页,工笔细细描摹。


    “姐姐你画得好厉害,不过这画的是?什么嘞,蜂巢?”有小童在她旁边嘀咕。


    乔慧拍了拍那小孩儿的头,笑道:“是?草木中的小小世界,你们暂看不见。不过我?回头会想想办法,看能否造出什么小工具令人?间的大家也可观看这奇妙。”


    终于忙活完,她拍拍手,从?灵囊中取出在百器坊中买的手信,先?给一众小童分了。


    小孩得到的是?一些灵巧玩物,小小的手一张,那轻盈的泥偶便翩翩飞去,蝴蝶、蜻蜓、麻雀,栩栩如生,晴空下飞舞。另有几面风筝,灌了风,招展成绢的锦鸡,羽翼斑斓。小孩儿喜欢鲜亮物什,见大锦鸡在天上飞,一个个全都拍手言笑。


    沿途见几个娘子在门前绩麻,她又走上前去,又将?送出净水葫芦、卜晴雨盘等农具送出。村中的大娘子小娘子都极喜欢她,即便她没带礼物,她们也是?要拉住她,好一阵闲话家常。


    总之是?一路走走停停。


    乡径间蓝天白云,农田金绿,日光如水。宗希淳道:“师妹,你真是?一心挂念着你的乡亲。”


    乔慧一笑道:“当然挂念,谁远游求学不想家?我?们家就三口人?,我?从?前还在外读书?,有时候地里有事,都是?仰仗乡里乡亲帮忙。”


    东海宗氏门下也有凡修,但自幼他少见有凡人?修道后仍记挂人?间的,多是?一朝踏入仙门,便斩断尘缘、再不回首。小师妹截然相反,还移山般将?仙门的物件捎回人?间,方才?见她一件件地往外拿,一片乡情?真好似源源不尽般。


    凡人?修道,是?要斩断尘缘抑或心系俗世,孰是?孰非,他无意评判。宗希淳与她言笑,只?觉她的脸在春朝暖阳中照着,明媚而朝气,令他有微微的怔愣。


    乡野间小动?物亦多。乔慧不止有人?缘,还有动?物缘。猫儿狗儿水牛芦花鸡,全都和?她很亲,她顺手抱起一团热烘烘的小母鸡,那小母鸡也任由?她抱着,像一咯咯叽叽的绒球。


    但鸡是?有主的,不好多抱。乔慧俯身、松手,由?那有主的小母鸡扑着翅膀远走了,再抬眼时,忽见桑荫下卧着一无主之猫。此猫皮毛雪白,体态纤长健美,正在树下威严地小憩,猫尾弯缠,整只?猫宛如雪团堆成一堆儿。


    这白猫正是?乔慧从?前一直逗弄那只?。见了它,乔慧十分高兴,快步上前,一把将?它抱起——


    白猫原只?是?哼了一声,由?得她来抱,但转瞬之间,白猫大变脸!它粉红的鼻子皱了一下,傲然地、决然地,从?她怀中挣脱开?去了,闪身飞过一道矮墙,没了影。


    乔慧遭了它嫌,一头雾水。


    姗姗跟来的慕容冰见状笑道:“小师妹,大约是?你方才在路上和别的猫儿狗儿小鸡也亲近的缘故,仙山上的灵兽也常有这样?的,不喜旁的动?物的气味。”


    乔慧于是长叹道:“这猫脾气是?大得很,下回我?洗了手再来抓它。”


    这一路回到公廨,已是?晌午。


    院落中很是沉默。那二三乡绅,因觉陪同仙家游览很有压力,已然告退——这一位仙长不似乔姑娘和她师姐好说话,旁人?奉承讨好,他只?说,想要眼前清净一点。所谓清净,便是?指他们方才?一番恭维很聒噪了。几位乡绅没了面子,又不敢对仙人?如何?,只?能作长揖后离去。


    院中,柳彦亦在,因察觉师兄似是?不悦,他大半日没敢说一句话。早知方才?忍一忍,继续跟着师姐,何?苦来这里受罪?


    终于,院外传来人?声笑语,如点点玉石,轻轻抛打在如水的沉默中。


    乔慧甫一入内,便先?见一人?身量修长,姿仪俊美,有明珠般容光,白衣如雪,白绢底上绣一道金线的蛟龙,翩然欲飞。


    乔慧三步并作两步,便到此人?身边去,道:“方才?我?和?慕容师姐、宗师兄在地里试了那灵药,原来那草木中的小小世界亦会受外界影响,且只?浇水与浇灌灵药又有不同,这一趟收获颇多呀。”她神采奕奕,将?一干发现道来,雀跃地与他分享。


    谢非池听罢,并不如何?表态,只?微微点头。


    平日她向师兄一股脑道来她在谷雨监的收获,师兄多半会点她几句,劝她将?心思?用在修行上。今日怎么连劝学也不劝了,难道在发呆?乔慧心觉奇怪,又看了他几眼。


    见他不言不语,乔慧只?当他在思?虑心事,不便打扰他,遂转过头去与师姐闲话漫聊。


    余光里,师兄仍是?八风不动?,仪态雍容。


    乔慧轻巧讲了一个笑话,慕容冰被她逗得莞尔,院子里的气氛渐渐快活,再看,师兄仍是?姿仪沉静,但似乎有点皱眉。呀,见不得别人?开?心?


    她眨眨眼,又一试,再将?许多逗趣的话抛出。不止慕容冰,宗希淳亦弯唇笑起。


    事到如今,不待她再观察,已有一道眼风扫来,从?背后淡淡地睨着她。


    一阵清冷淡香掠过,谢非池已起身往外走去。


    哦,原来师兄不是?发呆,而是?在小发雷霆。


    莫非是?从?昨夜绣坊中她不愿意杀云陵子而起?唉,师兄心真是?海底针。不过,小发雷霆总比沉静如水有趣,知道他原是?在暗自不乐,乔慧心道好笑,再看时,只?觉那凛凛玉树般的背影有了一丝生机。


    过了一时半刻,她也起身道:“慕容师姐、宗师兄,失陪一会,我?有点事去找一下谢师兄。晚上的皮影戏还差一把胡琴。”


    院中一时有点沉默。谢师兄。胡琴。这两个词怎么想也勾连不到一块去。


    还是?村长反应过来,听乔慧竟想请那威严的仙长去拉胡琴,忙道:“妮儿,你可三思?啊。你那大师兄似乎很有来头,不好请贵人?为你拉琴。”


    乔慧摆摆手:“没事没事,我?们关系不错。他就是?平时没什么表情?,其实他人?不坏。”总之,她向众人?挥挥手,离去。


    院外再走数步,只?见师兄在一葡萄架下。


    春日葡萄未结,只?有一架淡淡青绿,日光一照,淡极生艳。架下之人?白衣一袭,金缕的游龙从?衣摆上飞起,绣线流光,很惹人?眼目。


    慢悠悠地,乔慧凑过去,笑道:“好巧,师兄你也出来透透风呀。”


    静默片刻。谢非池回首,只?看见一张明朗笑面,一双点漆般的清水眼望着他。


    忽被她搭话,他有一瞬的不自在。但一息之间他已重?整仪态,居高临下,目光下投:“有什么事?”


    乔慧道明来意:“晚上我?想请师兄你拉胡琴。”


    这师妹在杀伐上心慈,日常小事中却顽皮恶劣,二三时辰前才?与他分道扬镳,如今又一时兴起,“请”他奏琴?


    他不想理会这些人?间的俗事,而且,如果她有什么事他就帮忙,任由?她差遣着、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脸面何?在。谢非池长眉微皱,并不言语。


    乔慧以为他没听清,于是?双手合十,作拜托请求状:“师兄你琴艺高超,如高山流水,余音绕梁,鸾歌凤舞,不知可否劳师兄尊驾,帮我?这个小忙,为我?的皮影戏伴乐?”劳尊驾、帮小忙,很客气,很吹捧。


    高山流水,余音绕梁,鸾歌凤舞。听她字字珠玑,一时间蹦出如此多溢美之词,谢非池的眉蹙得更深,她当他是?什么,听几句马屁便为她鞍前马后?


    但莫名?其妙地,听她这不知真假的吹捧,他竟有一点淡然喜意。


    这师妹总是?这般将?漂亮话信手拈来,言语肆意、不守常矩,逾越男女之防,她真的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早知当初不要赏识她,不要在意她,最起码,不要容她一点点逼退自己底线。


    终于,谢非池道:“我?常弹的是?古琴,并非胡琴。”


    乔慧见他动?容,再接再厉:“都是?弦索,就凑个响凑个热闹。”


    谢非池缓缓抬眼,仍是?仙仪端严,语调冷淡:“胡琴并非雅音,我?也从?不为人?伴奏,若为师妹破了例,师妹当如何?谢我??”衣襟间的冷香侵袭,若隐若无在乔慧面前浮动?。


    “啊,师兄你要酬金?那算嘞,前几日我?给乡亲们买了礼物,又赠了师兄那扇子,灵石都用得差不多了,现下有点穷,”乔慧摸摸鼻子,佯装惊讶,又很惋惜地叹一口气,“可惜今晚无福领略师兄的仙乐,那我?走了。”说罢,乔慧已负着手,再叹一气,后退两步。


    “你……”


    谢非池心下已有恼意缓缓蔓起。


    她先?是?叫他走开?,转头又来招惹他,说什么请他奏乐,见事不成,再度变脸,转身离去。就因为自己对她有几分好感,便容她时时轻飘不着调地拿他取乐?


    他的眸色已然沉下,幽暗。谢非池原想说,若无它事,还请师妹离开?,去准备她那所谓的皮影戏。


    但一片烦闷之中,已听见她的声音在咫尺之近:


    “好罢,其实我?只?是?见师兄你不开?心,就出来看看你怎么了。但我?又不好直接开?口问你何?故不乐,便想找个借口让你拉拉琴去,皮影戏热闹,你也转变一下心情?呀。是?我?思?虑不周,不知师兄琴操高雅,不喜胡琴这民间的乐器。”


    不知何?时,她已站在他面前,眼中流转着一点关切。


    她有一双漆透清明的眼,笑时看人?,眉目弯弯,很亲和?模样?。不笑时再看,那清黑的瞳中也凝着一汪珍重?,眼波徐徐,仿佛对面之人?的颦笑言语她都重?视。


    这双漆黑清透的眼睛几乎要看到他心里。


    心杂乱无章地鼓动?着。


    原来她是?察觉到他的不乐,试探关心而已。自己误将?她的关切当玩弄。


    一阵浪潮拍过他的心,留下一串湿淋淋痕迹。


    她当真狡猾,大摇大摆走来,在他心旁施施然坐下,时刻洞悉着人?心。心间的浪潮推着他,催他开?口、言笑、应对,不要沉默,不要失态——但他只?长久地敛眸,不知出何?言以复。


    见他不语,乔慧又试探道:“是?因为在人?间逗留一日耽误了师兄你的修行,抑或……因为我?们意见分歧,昨日没有杀云陵子?”


    谢非池有点僵住,片刻后方道:“不是?。”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乔慧并非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觉师兄心思?深沉,又不喜与人?交流,很是?棘手。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今日被那白猫从?怀中挣脱之事。莫非,难道,是?她方才?与师姐谈天言笑,顾不上他?似乎又不是?,她一回来便见他面无表情?……


    她正思?索,他已转过脸,似乎终于找回调度语言的能力,状若漫不经心般道:“你那戏何?时开?场?”


    *


    月影西移,天上一色蓝。


    戏台原是?备着给戏班子唱戏的,戏班子有生、有旦,有文堂武行打旗的,得数丈戏台才?能施展得开?身段拳脚。


    皮影戏也要个戏台?


    一面巨幅的白布,各由?一边堂柱绷着,飞瀑般展开?,雪色迤逦——问司行云给的。


    乡亲们都惊奇,从?未见过这么大幅的布匹,快赶上大运河上往来船帆了。便有小孩在台下雀跃,看大皮影戏、大皮影戏。


    油灯一跳,点亮那浩浩的白布。


    幕上是?近来兴起的民间传说,女将?挂帅。巾帼何?曾让须眉,桃花马上请长缨。


    若按寻常影戏来演,这浩大的白布便太过空泛了。校场夺印,寻常只?有三两偶人?在幕,升帐点兵,也不过再多一列小人?。


    但如今幕后之人?灵力过人?,可将?一列小人?“镜花水月”出数十列,于是?乎场面骤然磅礴,幕布两侧如潮水般涌现数百兵卒,整齐列队,甲胄鲜明,随乐点踏,引得台下好一阵欢呼。


    武戏一过是?文戏,鼓板退去,丝弦托情?。


    谢非池此生从?未拉奏过胡琴这种东西。曲调粘连,既无庄严也无旷远,遑论冲和?大雅。如此哀淫,简直是?靡靡之音。


    而且竟不止他,宗希淳也和?那几个敲锣打鼓的凡人?杂坐一处,吹着长笛。今早的事,倏然又浮现他心中。她平时也会和?宗希淳随和?言笑,玩乐打趣?


    但,罢了,罢了,谁叫自己答应了她,自讨苦吃。


    幕后流光一隙,橙黄点金,照亮着乔慧的侧脸。只?见她眉目舒展,眼中含笑,很是?沉浸在这一俗世的游戏中。


    因仙法加持,那幕上光影灵活生动?,各折场面堂皇恢弘,琴、笛、锣、鼓,都只?是?她的衬托,一台戏全仗她把持,由?她点睛。


    乔慧开?口,幕上的小影人?也在唱:“见帅印勾起多少前情?。”


    谢非池虽一直皱眉,但琴音袅袅,将?她的台词托起。疏朗寥廓,太古沧桑,泠然自弦上流去。


    校场夺印,挂帅出征,大破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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