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

3个月前 作者: 初鸿影
    “师兄,我来找你还东西,之前不是在你这借了几册剑谱么,我学完了拿来还你嘞。”乔慧一笑,手中确实捧着一叠剑谱。


    谢非池见她来,也不知?她将自己?的失态看去了多少,一时脸色有些冷下。


    “我就刚到、刚到,今天日头太?猛了,晃得?我眼前一片花,还有点头晕,方?才什么都没看着。”乔慧给他找了个台阶下。


    “既然如此,师妹自去沏一壶宁神茶来喝。今日前厅中的斟茶器具未灌注灵力。”谢非池领着她,二人穿过月洞门,又穿过白墙黛瓦的游廊,至室内。


    她担心他情绪不佳,前来做客,他还要她自己?去沏茶喝,她真是服了。


    不过他这两日心情不好,方?才又被自己?撞破恼怒时模样,乔慧心道,理解一下,理解一下。


    “师兄,其实我来是想送你一样东西。”


    “试炼前我到百器坊买了一套文房四宝,想着你爱写字练字,兴许用得?上。本想试炼前给你,但你那几天一直抓着我学剑,我回去又要看书,一时忘了。你平日指点我、提携我,我很感?谢你。”她说着,言罢,将礼物?取出。


    一个紫檀盒子推到他眼底,纹饰简洁,檀木有淡香。


    霜毫,云梦笺,天青砚,珍珠冰片墨。这一套文房四宝件件精良,价值不低。


    宸教内门弟子吃穿用度一应无需花费,但到百器坊中买些精致玩意尚需用钱。且上界和人间的银钱并不通用。她……她用到明令司领任务的报酬给自己?买了这笔墨纸砚?


    明令司档案他每月一览,她接的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任务,什么到万灵监中找走失灵兽、传授外门弟子进阶心法、到谷雨监中平整土地,压根没多少报酬。


    难道她省吃俭用,粗茶淡饭?他一时心情复杂。


    不过谢非池并不知?——那谷雨监的鹿蕉客长老引乔慧为知?音、忘年交,她每每去帮忙,人家?都翻好几倍地补贴她。如此一算,所得?报酬倒比上三?峰的寻常任务还多些。


    平日并不缺人给他送礼,在昆仑时每逢节日生辰,门下进献的宝物?辉煌,倚叠如山,其中亦有文房四宝。但并没有人是因知?晓他喜爱书法而进献文房器物?,家?中只关心他的修行,不曾在乎他的喜好,至于?家?人以外,他目下无尘,少与人交好,平日无人踏足洗砚斋,自然也无人得?知?他的喜爱。


    她却?是见他写了几回字,便记下他有何兴趣。


    但他仍是问:“你如何知?道我喜欢书法?”


    乔慧便道:“因为我每次来都见到师兄你在写字,你写得?那样认真、专注,我都有看到呀。”


    我都有看到。他眼神一时微顿。


    有人看见他,不是在看他法力几何、境界几重,而是看见他喜好何事何物?。


    “谢谢,我很喜欢。”谢非池薄唇边露出一点浅淡的笑。


    乔慧乘胜追击,问道:“师兄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因着心头那一丝余温,不知?不觉间,他已脱口?而出:“是。”


    说完方?知?失言。


    但乔慧已先他一步道:“如果师兄你当我是朋友,你可以告诉我。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算啦。”


    见他不语,她佯装捧着心口?:“不是吧,难道我们不是朋友,我们不熟?”


    他只得?道:“没有。”


    “没有是……师兄你没有说我们是朋友,还是你没有说我们不是朋友?”


    谢非池被她三?连问,她还饶舌,只觉很烦——这心烦是怦怦的,像一串小炮,劈里啪啦,盖过了他连日来压抑的烦闷。


    朋友?和他一样家?世显赫的、血统尊贵的,宴席间互称一声某某道友,只做表面功夫的朋友。抑或是年幼之时,昆仑学宫穹顶上高高俯瞰他的先祖之画像。一代又一代,一任又一任,敷色堂皇庄丽,都曾有辉煌的前世,都浓墨重彩地逼视着他,陪伴他度过辛勤苦学的人生最初的岁月。这便是他的朋友。


    白日昭昭,这师妹却?忽然闯进来,要他承认她亦是他的朋友。临窗是一片竹林,风过叶摇,浓绿虚影衬着她的脸,朝气、明亮,纹理和小小绒毛都纤毫毕现,仿佛她是此间的一点真。


    谢非池沉默一息,道:“我没有说我们不是朋友。”


    乔慧却?得?寸进尺:“好,既然我们是朋友,师兄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你闷闷不乐的原因?”


    如果不告诉她,她要问到几时?


    他原想胡编几句打发?她,敷衍过后取一本剑谱来给她练,堵上她恼人的嘴。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净是另一回事。


    “我父亲对我试炼中的成绩很不满,他认为并列第一是被分?去了荣耀。”


    乔慧想起?昨晚静夜漆浓,心道,原来师兄是去了那宝船上挨骂。


    她问道:“你有没有告诉他,我们也是事出有因才折返。”


    谢非池有点嘲弄地笑:“仙家?修行,凡事只问结果。我父亲并不在乎什么原因。”


    乔慧于?是明白昆仑仙宫之中十分?看重功名,难怪师兄如此钻牛角尖。她斟酌着:“但,即使?……我们功利点看,杀了那妖魔,也有为你增添声望罢。”


    “这世间的规则是庄家?通吃,胜者为王,是先有功绩再?有功德,谁会关心一个无名之人有何义举?击败一个妖魔而已,能被称赞到几时,何况,那妖物?也没什么来头,算不得?功绩。此次试炼,我家?中原待我夺得?第一后为我造势扬名,但我没能遂他们的愿。”


    乔慧心说行义事不是为了得?人称赞,但论迹不论心,师兄他本可置之不理,却?仍是折返而来和她诛除怪物?,她便挑了他想听的话,缓缓道:


    “师兄你怎会是无名之人?师兄你聪慧、强大、修为高深,我们都很佩服你呀。而且和你相处这么久,我觉得?你并没有别人说得?那么冷漠不近人情,你也会担忧别人安危,你也会想他人所想,你是一个俊美男子一个人美心善的仙……”


    一个人美心善的仙子。


    乔慧赶紧住口?,真怕说下去师兄发?怒。他似乎不能忍受旁人一点点幽默和调侃。而且,自己?好端端地提他俊美做什么?真是为着安慰他,口?不择言了。


    不过他确实是一个美男子,蓦然地,乔慧想起?他与她对战那怪佛时召唤出数轮月相的模样,泠泠月华映着师兄雪白的脸。


    许是想起?当日他折返回来找她,她暂将那一团锦绣恭维放下,向他说了她的真心话:“是谁规定?我们要遵守那世俗的规则?庄家?通吃,胜者为王,在成功的金箍里一圈圈打转下去,是他们陈旧的规训,我们是年轻人,可以开创自己?的一番天地。不遂他们的愿又怎么了,若天天想着掌控别人、苛责别人,他们该自己?去抓两剂药吃吃。”


    她又略微找补:“哎,我这话不是特指师兄你的父亲,不过,人到中年嘛,难免心绪有些失调,去抓点药吃了调理一下也是好的……”


    为何要遵守那世俗的规则。


    开创自己?的一番天地。


    这天真的无稽的话语,他理应反驳。她清亮的眼睛望着他时,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多年来隐约的一点厌恶,原来是“一圈圈打转下去”。但他是昆仑的儿女,仙宫的期盼,他只能在成功的金箍里永恒打转,像一条衔尾的蛇,不见尽头。他们栽培他,供养他,他怎能不遂他们的愿?她却?真诚地说,不遂他们的愿又怎么了。


    直到她问他:“师兄,你觉得?呢?”


    谢非池这方?回过神。他墨黑的眼望向她,道:“若换作是你,你可以忍受自己?的不成功吗?”


    “这有什么不能忍受,是人就会有不成功的时候,为什么非要永远成功,那多累。我可以接受自己?的不成功呀,我不会永远成功,也不会永远失败。”


    蕉窗支起?,清风丝丝而进,柔和扑在脸上,微风里人的发?丝轻飘。


    谢非池未料她如此坦诚,有点败下阵来:“这只不过是人间凡人的道理。”


    乔慧犹豫一下,道:“师兄,这,仙人也是人罢,你可别说仙人不是人,所以就得?永远成功了。说自己?不是人听起?来怪怪的……”白马非马,她们人间确有此歪理。莫非师兄信奉这错漏百出的诡辩?


    那厢,听她此言,谢非池只觉额角在跳。


    乔慧见他神色不妙,心道还是不好再?逗弄师兄。唉,不知?为何,见他高高在上、一本正经,她就很想走上前去逗乐一番,实在太?坏。


    她稍微正色,一笑道:“我可以接受自己?的不成功,师兄你也可以尝试去接受。一次试炼而已,能证明什么?我们折返回去,落后了慕容师姐她们一段,最后还能追成平手,我觉得?我们已经很厉害了。你不要太?将长辈的意见放在心上,人生在世,总要多看重自己?的心情,不遂他们的愿一次又会怎样呢。谁规定?我们一定?要满足别人的期待。”


    “总之,我觉得?此次试炼我们已做得?很好,你也很好,师兄你自己?如何想?”


    窗外吹来的风,原是轻柔,现却?轻快起?来,像一只洁白的水鸟,不由?分?说地在他的琴弦上掠过,发?出“琤”一声,又飞走了。再?回神,那古琴原还在墙上静静挂着。


    “你觉得?是便是。”答得?极快,又言之无物?,简直是一句废话。自己?怎会说出一句废话?简直、实在——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但眼神一游走,又看见她送他的笔墨纸砚。


    他低声道:“我书房中有什么你看中的,师妹你可自行带走,当作是回礼了。”


    他只觉很烦、极烦,心头狂跳,一股陌生的悸动几乎要吞没他的心。为不失态,他言语间暗示送客。


    乔慧领悟了他的暗示。


    她只当他没听进自己?的话,有些丧气。不过朋友之间意见相左也寻常。他心情也确实不好,不如留他独处,独自化解。


    她摆摆手,轻巧地调转了话头:“不用不用,我送你东西又不是为了回礼。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师兄你这几天找点别的事情干干转移一下心神,别再?天天想着被你父亲说教的事情啦。”


    她笑道:“比如你写写字、弹弹琴,我见你书房里还有一张琴。总之,师兄你找点开心的,让你的心动起?来、活泛起?来的事情解解闷。”


    哪有什么“开心的、让你的心动起?来的事”?


    长日悠悠。


    他清癯的手,执起?毛笔,欲在宣纸上作字。写着写着,脑海中忽想起?她来,一个“静”字写不成,揉皱,再?写,一个“定?”字,也是最底下那一撇倏然走长,像一蜿蜒出墙的枝,写毁了,不作数。窗未关,如上回般来风一阵,掠过青黛修竹,将一案的生宣吹得?翻飞,像白鸽在风中来回扑翅。简直一团乱、一团糟。


    又抚琴,琴弦上竟有错音。看来试炼七日不调琴,它音准已失。


    他心头烦闷,若有垂柳飘荡。似乎自那日起?,他便难以专注。挽袖提笔,挥墨间,总忍不住停下,把玩她送的一支青霜毫。


    于?是她送的那套文房四宝,他再?不动用,只冷冷地放在一边。但目光轻扫,每每看见,于?是又束之阁中——镂空的多宝阁,就在他写字的案旁,花边精巧,衬着最正中那一格子,她送的礼正是被打入此“冷库”中。


    不止那套文房四宝。


    在门中遇见她时,心道怎么总遇见她,世界就这样小?一连两日她不知?上哪去了,他又觉怎么看不见她,调了明令司档案来,方?知?她又去谷雨监帮忙,一日日就挂念着那些庶务。


    写字,抚琴,难以专注,于?是随意翻诗,忽读到一句“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他心道此诗十分?造作。终于?,白日过去,月夜青碧,只有炼神打坐能得?几分?安宁。打坐方?完,却?见书房内影影绰绰,她明亮笑容倏然从他眼底闪过。


    月夜下,虚空里,窗外竹子清香漫进来,仿佛也混入一丝她衣襟上淡淡的草木气息。她身上味道,他此前分?明从未留意,不过是有一回与她试剑,她旋身躲避时一缕发?丝刚好掠过他的脸。


    是也,谢非池越来越心烦。


    忽有一日,他发?现玉宸台中似乎许多人都有一小草编或小绢人,或系在储物?灵囊下,或与风铃一齐悬在听经的席位旁,小巧明丽。他记起?从前有一段时间,她四处送这人间的小玩意。上上个月的事情,为何忽然又想起?来?


    玉宸台中人少,说是许多人,其实几乎是人人。人人都有,唯独他——想这些作什么,这人间的玩具,要来又有何用?何况,当日他说不要,如今又来注意,实在矛盾。


    乔慧渐渐觉出谢师兄的怪异。


    他若在旁,她总感?觉他在看她。


    但一回头,只见他或指点后辈,或执笔写字,神色淡然,姿仪端庄。


    乔慧心道,可别是她自我意识过盛了。总之,她并不怎么理会。


    何况,一日里有那样多事情,学法、练剑、翻书、吃饭、观察她日前种下的种子,间或还要和月麟去玩儿,玉简传讯、和试炼中认识的新朋友联系,她并没太?将谢非池的目光放在心上。


    若师兄真在看她,她斗胆一猜,大约是他实在没什么朋友,忽承认了她这朋友,心中新奇,便时不时将她一看。


    又一日,抱着剑,她来找他请教几个问题。过了幽绿竹林,一路走,只见前厅家?具似乎和往日有所不同,重新布置过?她没过过锦绣丛中器物?丰美的日子,不知?人家?心烦时能将一室家?私来回摆弄调换折腾。


    转过云母屏,又见一青玉案,案上放一盆皎洁水仙,两旁也挂了书法墨字,其下有一古铜壶,插几支青金色的孔雀翎羽。她正在前厅等候时,一双苍白清癯的手卷起?珠帘,谢师兄白衣胜雪地现身了。


    平日见师兄穿白衣,都只是玉宸台中的校服,今日这件倒像他自己?的衣服,上有翩翩的银龙暗纹,衣随人动时衣摆上有粼粼珠光,做工、料子都比校服精美。


    “有什么事?”谢非池站在珠帘下,面上是珍珠洒落的光影,一帘宝珠琳琅作响。


    他手中端着一杯沏好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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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出自(明)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没有说唐伯虎的诗造作的意思,师兄的想法不代表作者本人的想法


    (


    师妹:师兄为何暗中观察我?[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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