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

3个月前 作者: 初鸿影
    谢非池道:“另一人是我在玉宸台的师妹慕容冰。”


    宫灯青蓝烛焰忽明忽暗。


    威严的男声如雷云罩下:“慕容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族,你中途折返,分?神他事,落得?和一个小族出身的师妹一般名次,让人分去你的荣耀。你若没有把握可以全胜,半路为何又折返回去,是否近来家?中疏于?问讯,你对自己的修为太过自信?”


    并列第一,尚不是最大耻辱。他寄予厚望的独子意志不定?,为小仁小义动摇,试炼中有半途而废之象,方是此番问话之重。


    “因那秘境中有一妖物害人,我折返除去此妖。”


    “什么妖物?,说来听听。”


    麾下门客已禀告谢垂钧,小主人是为杀一妖魔而返。他倒要亲耳听听,是什么当世大魔、上古大妖。


    “它是……一个想飞升想得?走火入魔的凡人化成的妖魔。”


    一室煎熬的沉默,风吹烛影声清晰可闻,簇、簇。


    一声冷笑传来:“一个凡胎化成的妖魔,一个蝼蚁,便值得?你折返而去,浪费时间?”


    由?始至终,谢垂钧并没有回过头来,帷屏重重,纱幔垂下的阴影笼着他的上半身。


    谢非池不想在父亲面前托出师妹之事,便道:“因它犯下累累罪孽,害人无数,儿子心觉要令它伏诛。”


    谢垂钧冷笑:“只是如此?”


    修为高强者,可观人心搏、呼吸、血流疾徐,辨人是否诳语。当日谢非池在石城门外观裴子宁如此,如今谢垂钧观他复如此。


    讽刺的话语,从谢非池头顶传来:“杀一个低等妖魔,便险些失去魁首之位。只怕家?中想在外界为你宣传一番你的‘斩妖除奸’、‘英勇大义’,也是平白跌了身份,没了脸面。被一低等妖魔所猎,可见那些死者不过一群庸人,与你何干,你也要去凑庸人的热闹么?”


    “它有三?十三?重化身,对付起?来不算非常容……”谢非池低声地辩驳。


    他的话,自是又被冷冷地打断:“你不知?反省,尚要回嘴?且我观你呼吸心律,你未说真话。”


    谢非池心下想,若道出实情,是他一师妹要去杀那妖魔、他担忧她安危方?随她而去,父亲的责骂之语更不止如此。而且去找乔慧是他自己?的决定?,与人无尤。他倒宁愿被当成目光短浅、想出风头,沽小名钓小誉——十几来,陡然的负气。


    他沉默,一言不发?,任谢垂钧的目光高高在上地审判。


    谢垂钧的声音严冷:“好,那你便在此处思过一夜。”


    蛟龙终非池中物?,一遇风雨便入云,但这不肖子自甘耽误在浅池之中,还有什么好说?


    一片曜目法光腾起?,光华流转,帷幔下已不见人影。


    夜深沉。


    父亲的虚影已消失,但他并不能就此退下。谢垂钧令他在此长跪。全然雪白的大殿,人处其间,心神愈发?压抑,如入一雪牢。


    玉舫窗外无星,殿内万千灯影犹明,像一只只无声的眼睛放出幽深目光。暗处,不知?是否正有门客藏身,恭谨地记录他之悔过诚不诚心。仙家?父母,总自比盘古女娲,他们一手捏了这灵肉精美的后代,又为他开辟一方?金碧辉煌的天地,他未成材前,他们要令他知?晓:有眼睛在天宇上俯察着他。


    昨日还有一言笑晏晏的师妹在身旁,转眼间只剩冷冷玉砖上他的倒影作伴。


    *


    仙舫穿云而过,天光明朗,红日煌煌,眼底下一点小小盆景,又变回雄踞万里的宗门。青峰万仞,大江涛涛,玉殿琳宫巍峨。


    今日是师尊九曜真君出关之日,亦是将信物?赐予试炼魁首之日。


    乔慧打量着谢非池,只觉他这两日看起?来都无甚好颜色,眼下悬着一圈青,不成眠的模样。


    她原想问问他,师兄,你是不是没睡好嘞,谁料谢非池先她一步道:“师尊出关,去大殿的路上不要东张西望。”


    虽知?真君神识遍布千里,难道连去大殿觐见的路上都要持身端庄、八风不动?他老人家?还管弟子走姿么,又不是他们人间的雪域吐蕃,朝圣路上要三?跪九叩嗑长头。但见师兄心情确实不佳,她便点了点头,也有样学样,学同行人的严肃模样。


    苍绿山巅,天门渐次开。


    仙山之顶,云气翻涌,一片仙光昭然。无风,无声,四周静谧。


    说是大殿,眼前却?是一片澄明湖水。湖水是青金石的蓝,人行其上,足尖所过生碧绿草木。春生万物?,自然造化,都在盈盈一水之间。


    湖上有金碧道幡,随风而动。影影绰绰,道幡下金台悬空,盘腿坐一人影。


    九曜真君离成神只有半步之遥。


    他上身披法袍一件,并不系带,松散写意,袒露一片半透明的胸膛。


    银瀑般的白发?飞流直下,雪白的发?,幽暗的肤。


    这已不是一具肉身。九曜身上不见一寸肤色,仿佛只是一人形的寰宇,肌肤半透明状,紫蓝为底,神光莫测,中有点点星辰流转,胸膛正中处,有一日月并行的星云漩涡。


    乔慧入殿觐见时抬头看了师尊一眼,心中已十分?震撼——这也太?奇怪了,这还是人吗?莫非飞升成神就是不做人了?虽然神的确不是人,但这也太?……或许成圣成神,就是融入星河浩瀚当中,连人形也脱去……总之,真得?极强的意志才能忍住不多偷看师尊两眼。


    自然,满堂英才济济,只她一人觉得?奇怪。众峰主、长老、内门弟子,对九曜真君都是无限的崇敬。


    一殿的门徒屏息凝神,等待他的施令。


    湖水之上,一道空灵的男音响起?。


    “此次天墟中的试炼,魁首有两组。因信物?天剑只有一把,如今有两组爱徒取胜,不若换另一物?。”九曜微笑。他有一双金瞳,金色光华流转。


    那是一道阴阳鱼符,一黑一白,拆而为二,合而为一。


    合之有什么作用,九曜只在识海中传音与谢非池、慕容冰。


    “徒弟谢过师尊恩赐。”他二人俯前一跪。


    乔慧在一旁看着,有点疑惑——按理说小组名次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怎么她和月麟、古师姐还无权知?晓那鱼符有何作用了。


    但大庭广众之下,她还没有不识趣到提出这疑问,只觉门中真是先后尊卑分?明呀,首徒比寻常内门弟子高出一头去。


    然而……谢师兄得?了信物?,面上似乎也无甚喜色?她还以为他很想要那东西。不过师兄他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兴许他心中在偷乐呢。


    “慈音、月麟、慧儿,你们的奖励,天玑阁会送到你们学舍中。”


    天玑阁乃宸教中藏无上秘宝之地。


    他招招手,也唤她们三?个上前。


    三?步并作两步,乔慧随古慈音和柳月麟来到真君座前。


    真君面上仍有五官轮廓,深邃俊美,双瞳金色,如朝日之光。他虽面含微笑,但半神的威仪非寻常仙家?可拟,少年弟子到他座前,大多觉有一股无形的压迫,若修为差些,只怕要膝盖一软,当即跪下。


    乔慧也学着众人低眉敛目,不直视师尊的法相。但——


    实在是,太?、太?、太?奇怪了,她面上十分?恭敬,余光却?满是师尊身上滴溜溜转的星星……大伙竟也不觉好奇?偷偷一瞥,只见谢师兄长身玉立,一副肃穆模样,慕容师姐、古师姐和月麟也是严肃又恭谨。好罢,看来只有她好奇心太?过旺盛。


    座上的人徐徐开口?道:“非池,你和慧儿是为除去一妖魔才折返,可有此事?”


    此事他已被父亲盘问一遍,现今又再?被师尊问起?,但真君座前,谢非池只得?恭敬答道:“是。”


    九曜真君又问了一遍那妖魔恶形如何,害了多少人,他和乔慧一一答来。


    座上不禁传来一声叹息。


    “天墟之中一直有幽魂鬼怪潜伏,从前也有害人甚众的,但竟不知?有一害了一城凡人的怪物?躲藏在此。你们义勇可嘉。”


    见师尊认同他二人的作为,谢非池进言道:“敬禀师尊,除去妖物?是师妹功劳更高,种种线索,也是师妹发?觉探查在先。”


    乔慧原是在一旁垂首侍立假装严肃,忽被师兄提及,不由?地抬头看他一眼。她并不觉行义举是要从中得?什么功名,只是师兄平日似乎很看重功绩声望,此际却?将荣誉相让与她,她微微讶然。


    慕容冰也颇惊讶,从不知?谢师兄还会为别人请功。更奇的是,谢非池竟然会随小慧一道去杀一妖魔。同门三?载,他们不甚相熟,但他的冷漠傲岸、孤高自许,她都看在眼里。


    那如蕴乌金的深目向乔慧看来,目光既威严又宽慈:“原来是慧儿你英勇仁义。”


    “师尊谬赞,其实当日宗希淳、陆景玄师兄他们也在,且此事确实多得?谢师兄相助,林林总总,不是我一人之功。”乔慧走上前去,抱了一拳。


    谢非池的目光像白鹤点水,飞快在她脸上掠过。


    她提起?宗希淳来做什么?


    金台上的人微笑着,听她继续说下去。


    她一番简洁的言语,将荣光均分?各人,当日与她一同御敌者都得?了真君的赏赐。未料师妹会将他们的名字也一一道来,那几个少年看她的目光都带上几分?感?激。小师妹这样耿直、无私,师尊在前,也愿意分?出她的功名。


    “慧儿,你确实是个好孩子。”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含笑看她。


    九曜的目光又转向十二峰的峰主:“各位师弟师妹,我欲设坛为受害者超度一番,你们觉得?如何?”


    “谨遵掌门师兄所言。”谁会拂真君的意,各峰主都抱拳称是。


    道幡金波飘摇,九曜面含微笑,言辞温和,又再?夸奖此次试炼教中的成绩,前三?甲都在本门中,见诸君学有所成,他甚感?欣慰。也有在试炼中负伤的弟子,他关怀一番,特批参与天墟试炼者可到天玑阁九层的药炉取珍藏灵药。


    乔慧心道,师尊人还怪好的。


    湖光点点,迈步所过,迤逦出数道水纹。觐见已毕,十二峰峰主、各位长老与两名首徒留下议事,其余弟子散去。


    柳月麟与乔慧并肩走着,道:“早知?当日我与你往同一方?向去,你遇了险,我也能帮你一把。都怪那玉简在试炼中不得?与同门传音。”


    乔慧道:“下次下次,下次若有什么试炼,我和月麟你一组。”


    柳月麟听了,打趣她:“怎么,不和谢师兄一组了?说起?来真是奇怪,那谢非池居然会在人前为你说话。”


    乔慧四下环顾一眼,确认谢师兄并不在附近后,道:“月麟你可别背后说人,小心一会儿谢师兄就从大殿里出来,而且被人听见也不大好嘞。”


    她又道:“这两日他似乎心情不大好,大约是因为我们的第一是并列第一。”


    柳月麟冷哼一声:“那他要求还挺高。”


    乔慧道:“师兄未能独揽魁首,是因为我们中途折返之故。下次若有试炼、修行,想必他会另寻一同伴,我们意见上有点不合,当得?朋友,却?不太?适合结伴而行。”


    “不过,其实他没有别人说得?那么不近人情,他只是面上冷淡,师兄他人不坏。”她轻声道。


    “是、是,他人不坏,我都听你说了两三?次了。”


    柳月麟挽上她的臂,故意笑她:“试炼前你不是在百器阁买了一套文房四宝么,这几天便送给他,告诉他从此界限分?明,只做朋友不做搭档,以后试炼、修行,你和我一组。再?有什么分?歧,莫非还要看他脸色?”


    “还是别啦,他如今心情不好,我那么一说,火上浇油。而且我买那套文房四宝,真就只是为了感?谢入门以来谢师兄的指点之恩。”


    晴空朗朗,乔慧与朋友一面说笑,一面相携而去。路上见师门百花已开,红粉嫩绿,她心中,却?偶地浮起?这两日谢非池闷闷不乐的神色来。


    *


    洗砚池旁。


    风送竹香,水石清寒,渺渺兮淡泊空灵。


    但这一幅宁静悠远之景,顷刻间便天翻地覆。


    谢非池的心情,相当、相当不悦。自昨日离了昆仑玉舫,他便烦闷至今,人前要维持风度仪表,如今回到学舍,方?彻底释放。


    玉舫上,被父亲责骂、罚跪。大殿之内,又被师尊的赠物?暗示,分?权与慕容师妹。真君不在时,阴阳鱼符合而可代行掌门大权,他们各执一半,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对于?慕容冰,她确是与他打了平手,他没什么意见,唯有万般压力在心头:他为何不能做到事事尽善尽美、事事独占鳌头?


    洗砚池上激起?数声雷鸣,水柱乍起?,波涛翻涌,一方?清池,被几束紫电搅得?一团乱——


    幸好这湖中没有养鱼,不然全都翻身上岸做烤鱼了。乔慧来找他时,恰见水波涌起?,不禁腹诽。


    她站在院外,扣了扣洗砚斋院门的门环。一片天光洒落,照着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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