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节

3个月前 作者: 虫
    此言一出,四周一静。


    无人言语,却也无人反驳。


    那“断铭大阵”封于十九峰最末处古堂之内,自五百年前大战后便再无启封。


    彼时宗门折损惨重,伤者浑身魔伤,时任宗主凌瑜携十二真人自断修为,用血画阵,以剑为封,才炼出这么一个命阵——此阵疗力深厚,可驱除魔气、重塑残身。


    “断铭”,既是断掉的伤,也是不愿忘的印,铭旧战、旧人,铭一切不可复续之物。


    当时阵一启,伤一愈,凌瑜便下令封阵,再不许人动。


    而今日,竟要拿这祭先灵阵,来救一个魔……


    传出去,定是前所未有的荒诞。


    众人默然无语,却谁都未出声反对。


    此刻他们心中皆知:反正神元都给了,最大的禁忌都破了。再开启一个古阵,又算得了什么?


    一双双目光落在凌司辰身上,都带着分明的决意。


    凌司辰一言不发,眼神在众人之间掠过。


    他有所犹豫。


    可终究,人命在前。


    沉默片刻,他轻轻点头,


    “……劳烦了。帮我抬他进去吧。”


    “断铭”大阵外,乃是那座古堂里接壤的长厅。


    菩提还有其他一些伤得比较重的弟子都被抬进去了,设阵的门扉缓缓合上。


    石门上有符纹浮动封存,将内外彻底隔绝。


    厅中顿时归于沉寂。


    凌司辰坐在靠壁一侧的木椅上,整个人安静地一动不动。


    他遣走了先前一同送人进阵的弟子,厅中只余他一人。


    他眉头紧锁,始终未展。


    手掌一紧又一松,烈气混合着灵力在掌间游动,又被他一松散去。就这样反复。


    直到外厅门“吱呀”一响。


    一缕光透入厅内,顺着门口铺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凌司辰抬起头,却见是万蠡真人。


    老真人已将面上的血垢洗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鬓须修整,气息收敛,看起来又恢复了往日那份端肃。


    一见他,便行了一礼,


    “宗主。”


    凌司辰赶紧起身扶他。


    万蠡语声温和:“找您好久了,怎地在这儿独坐?”


    凌司辰沉默了许久,才缓声道:


    “……万蠡,我想过了,我终究不能做这个宗主。”


    万蠡眉梢一挑,没有作声。


    凌司辰转眸看他一眼,才接着往下说:“承蒙诸位信任抬爱。但以我现在的身份……我不能留在岳山。”


    他顿了一下,补上一句:“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我会先寻到北照,扶他承下此任。等一切交代妥当,我再走。”


    这番话,他在心中已经反复酝酿过多次。


    既不应下,也不拒绝得直接,但愿彼此都能接受。


    可没想到,万蠡却笑了。


    “宗主啊,这断铭之阵,可是唯有宗主之命方能启的。”


    老真人语气不急不缓,略带几分调侃,“您这倒好,阵先开了,如今却想不认账?”


    凌司辰一怔:“我……”


    万蠡摆摆手,不让他继续说,


    “您要不,先随我出去看看吧。”


    他转身推门。


    ——


    夏日的阳光正盛。


    映入眼帘的不止是日光,还有一道道熟悉的身影,正整齐地跪在厅外的石阶前,分列两侧,安静无声。


    男男女女,大多衣袍不整,有的还包着伤,有的肩上尚缠着血布,但都跪得笔直。


    烈阳当空,石上几乎烫脚,他们却自始至终一动不动。


    见凌司辰出来,众人纷纷抬起头,齐声开口:


    “请宗主带领我们,复兴凌家!”


    凌司辰还没开口呢,又有一人道:“宗主若要走,我们就不起来!”


    原来在万蠡入厅之前,便已将此事悄悄告知了众人。


    于是这一切没有任何预演,却极有默契,他们等的只是他从门内走出。


    凌司辰静静立着,望着眼前那一张张面庞,心中一阵沉动。


    昔日三千弟子,满山剑起,如今跪于此的,却不足三十。


    连同那几个抬入阵内的重伤者,也不过五十出头。


    岳山何曾如此衰败?


    他一时无言。


    手指一点点收紧,可攥了半晌,终究松了下来。


    凌司辰抬起左手,缓缓摩挲右手手背。


    那一道自继任仪式时留下的滕纹,蜿蜒而上,嵌进了肉里。


    未曾受圣水灌注,血肉无法闭合凹凸不平,触手可辨。


    他轻声喃喃:“……可我,还未走完最后一步。”


    这句话不算解释,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可他一抬眸,却见阶前跪着的众人不约而同泛起微笑。


    像是不言自明,又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就在这时,万蠡在他身侧略略侧头,


    “宗主,您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稚嫩的童声便自身旁响起:


    “二哥——!!!”


    那声音又亮又清,凌司辰一惊,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孩童正朝他奔来,穿一身雪白衣衫,发丝梳得齐整,看着一点也没被魔乱侵扰。


    孩童怀中抱着一只莹白玉壶,阳光照下来,瓶内灵光氤氲——看那瓶子他就认得,那是圣水壶。


    “北照!”凌司辰惊喜一喊,疾步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来,又用小臂稳稳托起。


    “二哥,你要走吗?”小儿赖在他坚实臂力中,脸却委屈起来,“你也会像大哥一样,丢下我们吗?”


    此话一出,凌司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片刻沉默。


    “二哥不走。”他再度开口,又问,“你呢,你没事吧?”


    小儿这才又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手一指,软声说:“我一直跟颜哥哥在一起。他带我去找一个穿紫衣服的漂亮姐姐,很安全的。”


    凌司辰顺着那方向望去,正见颜浚跨过人群走来。


    少年修士走得不急,直至台阶之下,朝凌司辰微一点头,继而掀起衣摆,与其他人一同跪下,


    抱拳一声:“宗主!”


    凌司辰还没开口,凌北照那边扯了扯他的衣领,


    “二哥,你把手伸出来。”


    小儿已经小心翼翼地拧开了玉壶的壶嘴,捧在手里,双眼看着他。


    嘴还嘟着,脸上写满了执拗。


    凌司辰知道那什么意思。


    他原本微扬的笑意缓缓收敛,眸色沉静下来。


    又低头,扫了一眼下方。


    阶下,那一双双眼睛正望着他,不催不言,却又满含殷切。


    好似将熄的火堆,等着一个引燃的火星。


    这宗门已是残烬,若无人举火,又要如何再燃?


    他又怎能甩手而去?


    缓缓地,凌司辰将怀中稚子放了下来。


    他理了理衣袍,然后蹲下身来,衣袍拂地。


    那一蹲下去,视线与凌北照正好平齐。


    凌司辰望着那稚嫩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中那轻轻晃动的玉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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