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有幸
付溪辞总是细嚼慢咽,哪怕饿了,姿态依旧考究,喝汤也用勺子一点一点捞,几乎不会发出声音。
这个梁确之前就有察觉,付溪辞的吃相很斯文,瞧起来永远赏心悦目,但今天梁确的关注点不在模样上,发散去了对方哪道菜吃得多,对哪道菜又有些挑剔。
五香卷炸得不够酥,付溪辞咬完一口,明显有些质疑,勉强地解决以后,大概是担心梁确买回来了,自己吃得太少很不妥当,于是礼节性地又吃了三四个。
他喜欢脆口,梁确在心里想,下次要交代下,让厨房炸得透一点。
付溪辞今天的饭量比平时多,进食完毕,左手撑了撑腰,而后不禁去揉肚子。
他在桌边不适应地站了没几分钟,然后一瘸一拐地坐去沙发,似乎是发软的双腿依旧没听自己使唤。
发情期有了alpha的标记,omega自觉状态没问题,完全可以照常活动,可他懒得去部里,在沙发没坐多久,搂着抱枕躺了下去。
他以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有这么一天,窝在家里内心什么也不挂碍。
同时,外界因为他而闹翻了天,手机充完电,又被打了几通电话,付溪辞去看备注,一个也没有赏脸。
论私人交情,他常常喊俞世畅一声“老师”,这位老师知道他的身体是什么情况,见他不接电话,没逼着他做出任何回应。
论体系制度,付溪辞只受元帅的管理,元帅也没有勒令他要怎么样。
其他人拿付溪辞没办法,心里有再多意见,顶多口头发泄几句,评价他性情偏执也好,污蔑他别有用心也罢,他不在乎他们是如何议论自己。
付溪辞给小姨编辑了一条留言,示意自己一切都好,让长辈不用操心,手机便切换到飞行模式,连着无线网络自顾自地看帖子。
梁确不像他可以撒手不管,统筹中心从性质上是负责战后规划,大事小事都能往里面丢,吃完饭就开始收拾这些烂摊子。
“联系不上付溪辞?你非要找他干嘛,平时没见你俩待一块儿。”
“是啊,现在话题全都在他身上,他没往大家身上平摊,你是想帮他吸引点火力?那你也去录节目,制造的噱头要是能盖过他,比再让他出去说话有用得多。”
“我们退一万步聊,哥,你说付少将捅完这出,总该解释点什么,可他有什么好讲的啊,碍着有些人跟议会穿一条裤子了所以深感抱歉?”
付溪辞看不进帖子,一直在偷听梁确打电话,对方也没有避着他,劝着屏幕那端的军委高层。
这么说完,梁确散漫道:“他本来话就少,跟姓苗的讲了那么多,这个月额度估计用完了,要不你下个月再联系一下。”
“哎,你也别往心里去,根据我肤浅的了解,可能他总有一段日子不方便,alpha最好自觉地离omega远一点……”
语罢,他被迎面砸了一只抱枕,然后扭头望过去,付溪辞朝他比划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意思是他继续胡说八道就会被灭口。
梁确无声地回了个“ok”,话筒的另一端尚在滔滔不绝,认为付溪辞缺乏集体意识,好在没有牵扯到军委太多。
如果付溪辞真的没有集体意识,压根不会插手这件事,为了自身利益去出卖原有立场,或是为了明哲保身而高高挂起,这才是没管部队以后的死活吧?
梁确冷冷想完,没有莽撞说出口,滴水不漏地笑了声:“他是不懂得保护自己,那你要当心啊,最近水只会越来越浑,这会儿都没牵扯到其他人呢。”
“姓付的还想怎样啊。”那人道,“我看他是不打算和大家沾边,不然就他被跟踪这件事,肯定先抛出去,让上面必须给一个说法。”
如果军委一直查不出来,谁也别想好过,那多双眼睛会一直盯着。
但若军委真的查出点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大家都知道这和议会脱不了干系,两方必然要在明面上有番激烈拉扯。
那人苦口婆心地补充:“案子好像让你在配合跟进?推不下是有道理的,有的时候大家别讲i真相,什么年代了,这会儿都要玩政治。”
梁确没有半点重视:“是么,我们打仗的哪懂这些。”
“能扔你手上,都是因为你人生地不熟,本来就很难发挥作用,又和付溪辞的关系特别差!”那人说,“看在你爹的份上,我就说到这儿了啊。”
他是海军出身,起初在第五区服役过三年,受到过梁父的赏识和提拔,哪怕老领导早已不在人世,他多少会惦记一点以往情分。
挂完电话,梁确说:“谁能相信,我今年居然还能啃到一口老。”
付溪辞道:“和你爹同辈的能熬到现在,少说都是个司令,手底下的级别也不会低,你要是别犯天大的错误,大家好像默认你能混个元帅到退休。”
对此,梁确表示自己没什么体感,他和他爸之间并不亲近,家庭氛围和付溪辞这里很有区别。
他母亲病逝得早,梁父没有续弦,照理说,该把儿子看得很重,付溪辞不太理解他家环境能差到哪里去。
梁确解释:“我爸的时间都扑在舰队上,每个月撑死了回两趟家,右脚跨进门就听到我闯了哪些祸,他没别的方法能管我,最方便的是揍我一顿。”
虽然付溪辞从小家教严厉,但父母从没动过手,对此,他很困惑:“哪种揍?”
梁确描述:“军校里教官训刺头的那种,但他回来的次数太有限了,我也不觉得自己挨过多少打。”
付溪辞说:“我以为你会进部队,应该是受到爸爸的引导比较多。”
可这么听起来,梁父似乎对孩子没起到太大的正面影响。
“我报的都不是海军专业,单纯因为自己有兴趣,又不想被他插手。”梁确道。
说完,他笑了声:“没想到我好不容易能脱离管控,进学校没过几个月,被分配到了前线充数,这不又和我爸撞上了。”
当时战况紧急,哪里管得上是否要避嫌,梁确对第五区更熟,就回到了父亲所管的地方,只不过这次多了一层上下属身份。
不过梁父是司令,他当时是新兵,两者的交集寥寥,所在的营地也没在一起,那段时间谈不上有多少接触。
再后来,绥旗一度失守,梁确执行上级的命令,调离在别的城市响应,父亲没跟着大部队撤离,留守在港口为之后的布局拖延时间。
那会儿他们希望港口能尽量拖两天左右,而梁父坚持了整整半个月,就在绥旗沦陷当天,梁确收到了他爸自杀的消息。
大家将这个举措称之为殉国,联盟连连败退之际,传来这样的音讯,上上下下悲愤之余,士气涨得格外高,一个月后收复了绥旗,那是他们的第一场胜仗。
众人在市区内没被污染的土地上举办了葬礼,规格非常隆重,梁确记得付溪辞也有参加。
“我在附近有科研交流,正好跟着俞老师去了,但没能留多久。”付溪辞说,“只是送了一束花。”
梁确说:“悼念的时候,俞司令念了我爸最后发的电报,没有提到我,你看,他本人一点也不担心,他周围的倒是现在都觉得我还要提点。”
付溪辞疑问:“你会觉得他对家里不负责么?”
梁确摇头:“联盟快要被异种吃没了,我家那点破事算得上什么,他有更要紧的任务我很理解。”
付溪辞顿了顿,说:“那我爸妈去外派的时候,我其实难过了好久。”
彼时他尚且在读初中,没懂联盟有那么多外交官,有那么多的生物专家,怎么偏偏是他的父母要离开。
他理智上能够明白,情感上也不太能接受,付溪辞觉得自己好像生来就不太擅长面对分别。
梁确望着他:“难过很正常,没心没肺才少见吧,尤其你爸妈应该行程很仓促。”
“嗯,他们从做好决定到登机,前后没有超过三天,大概就是时间太短了很难消化。”付溪辞道。
他琢磨完,忽地沉默片刻,纠结完还是想说:“你也总要回第五区的,如果哪天回家了,可以提前告诉我吗?”
第55章 故乡他乡
付溪辞默认梁确会离开,并不觉得对方会多加驻留。
从自己听说他被调任,这个认知便扎在脑海里,于情于理,临辉都不是梁确的首选。
付溪辞虽然需要高契合alpha的标记,但以此希望梁确被长久地困在这里,有那种想法未免太过自私自利。
正好聊到这个话题,于是他顺便提了出来,免得不清不楚让人为难。
说出口的时候,付溪辞努力组织着措辞,挑挑拣拣,尽量显得自然,仿佛对此没有任何挂碍。
不过,含蓄的言语落在梁确耳朵里,他听出了付溪辞隐去的那半截话。
“因为我会舍不得你走。”
梁确如此想完,不敢轻率地相信,在心里无声地确认了一遍他是不是不想我走?
他就是不想,梁确全然可以笃定,可付溪辞有这样的心思,却主动掐灭了相应期待。
付溪辞朝自己提出的要求是那么渺小,生怕索求的再多一点,彼此的份量再多一点,就有可能把他们之间的联系压垮。
但梁确不会觉得他胆怯,对于付溪辞来说,自身受到诸多束缚,大概就是没有办法放纵,随时会恶化的病症难以被摆脱,他处在极端的环境之下,本就千疮百孔的安全感无从建立。
何况他对外有所渴望,往往意味着要给出自己的一部分去交换,付溪辞很难去负担更沉重的承诺和关系。
所以他仅是小心翼翼地问梁确,有一天真要离开,可不可以让他提前知晓。
这么说的时候,付溪辞还扭过了脑袋,梁确望过去,只看到他微微绷着侧脸。
梁确没有纠正付溪辞,自我封闭一点也不好,但他示意对方可以放纵点:“少将,第五区又没有我家,你是要我去哪里?”
付溪辞愣了愣:“我记得你在绥旗有……”
“嗯,我爸有一套院子,我妈也给我留了房,但我们要不要先定义一下,什么样的地方可以算成家。”梁确打断道。
付溪辞被问住,竟摇了摇头:“不知道,有时候我明明就在这里,可偶尔会有想家的感觉。”
“是这里真正能让你有归属的存在消失了。”梁确答复。
他道:“我那儿没得更干净,反正出门的时候我不会盼着回去,回去了也和出门没多大区别,很多时候我更愿意待在军区里,就算一直看以前的东西,给过它们意义的人也回不来。”
付溪辞没有否认,在这方面,他们完全能够感同身受。
只是他做不到说放下就放下,有时顺着陈旧的事物陷进回忆,能让他饮鸩止渴般地短暂麻痹自己。
尽管每次抽身到当下,都会徒增一些无可逆转的感伤,可在付溪辞看来,除了这里还能躲到哪里呢?
付溪辞没与梁确讨论下去,话锋一转:“只是你来这儿的第一天,就应该在惦记早点调走吧。”
即便梁确无所谓故乡和他乡,临辉也属实不是合适的地方。
如果沉迷权势和纸醉金迷,首都是最适合的名利场,可对方生来随性,向来喜欢自由自在,这里拥有的东西他也看不上。
“一开始大概是有打算。”梁确袒露,“毕竟前些年撑死了来汇报,出差也不会超过一礼拜,这里太陌生了,我跑都不知道往哪儿跑。”
付溪辞认可地应声:“嗯。”
梁确好笑道:“付少将,你在嗯什么?我话还没说完,但人又不是死水一滩,我现在已经没那样想过。”
付溪辞被噎了下,倍感滑稽:“临辉还能留得下你。”
“对啊。”梁确不假思索地同意,借此让付溪辞不用多疑。
他拿捏着分寸,这种话题不宜太轻佻,也不应当太沉重,要是说得满了,反倒会让付溪辞有负担。
梁确无意激起额外的同情或感激,就算他明白,付溪辞心软得像棉花,就算自身是条沉船,也愿意努力把别人渡到岸上。
对方做惯了保护者,那么多人得到过他的庇护,又默认他永远可以挡在前面,可梁确的潜意识在说,该多去保护他一点吧。
与此同时,付溪辞发现梁确对第五区没有多余牵绊,这会儿内心有一些窘迫,自己居然煞有介事地谈起了分开。
正当他不知道如何接茬时,又听梁确漫不经心地说:“小付老师挠我身上的几道印子都没褪,我也得养一养啊,被首都公民故意袭击,可不可以特批到这里的身份卡?”
付溪辞:“……”
事后洗澡那会儿,他留意过梁确后背的抓痕,当时就快要看不清了,撑死两三天就能完全愈合。
他恍惚了半晌,一字一顿地质问:“我是袭击,敢问你昨天属于谋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