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有幸
他表示十年来千锤百炼,自己最擅长的就是处理问题,无论是外界还是内部,应不应的他都没什么波澜。
不过,横竖已经聊到这里,付溪辞说完,安静地垂下眼睫,随意琢磨着自己的生命线。
与此同时,梁确的目光似乎也飘到那里,很小心地在其中打转和停留。
关于付溪辞生着病,在场只有梁确清楚,他明白这件事不宜被旁人知晓,没一会儿,便克制地收回了视线。
而付溪辞没有分神,自顾自瞧着掌纹,好奇地想,是这一条么?好像自己的特别短。
他指尖描过断开的位置,离手腕有段不小的距离,那道痕迹在掌心被拦截,随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留意了不过半分钟,很快转移到其他话题,大家讲起路边柳絮有多烦人,近来劈头盖脸地往脸上吹。
随后,他们四人就地散开,两位校官勾肩搭背离开了食堂。
付溪辞慢条斯理地将碗筷还到窗口,随即东张西望,看梁确与窗口处的师傅说了些什么。
只见师傅摇摇头,梁确再转过身,匆匆地朝自己这边大步过来。
付溪辞没问他找师傅干嘛,保持着一定的分寸,两个人隔得不近不远,下楼走到了分岔口。
木棉开得鲜艳似火,高高地悬在枝头,梁确让付溪辞在树下的长椅稍坐片刻,自己这会儿要去一趟办公室。
付溪辞当他有公务文件要分享,等了没五分钟,梁确却拿了支笔,坐到长椅空出的位置。
树梢的风景已然从含苞待放变成了灿烂一片,梁确说:“付溪辞,伸手。”
付溪辞有些茫然,虽然不懂要做什么,但下意识地朝他摊开了手掌。
紧接着,他看梁确拧开钢笔笔盖,小心地收着力气,尖端落在掌心处,戳得并不痛,会让人觉得有些痒。
可付溪辞没有躲闪,再看梁确认真地画出线条,顺着他断开的生命线一直往下……
那墨迹延续到了手腕才停。
第39章 橙色黄昏
开春后白昼渐长,傍晚六点半,天际晕染了半边橙红。
暖融融的黄昏下,万事万物泛着亮意,余晖晒过两个人的侧脸,让他们从脸颊到耳根也映上颜色。
付溪辞保持着掌心摊开的姿势不动,红色墨水好似一条延续的脉搏。
他恍然察觉:“你刚在食堂找师傅说话,是和他借笔么?”
“对。”梁确道,“他说没有,写意见簿的总是拿一支少一支。”
付溪辞弯起眼睫:“我当你回办公室要久一点,这个点放在军械部的话,应该有很多人坐电梯,排队都能排上五分钟。”
梁确合上笔盖:“所以我是跑的楼梯。”
付溪辞怔了下:“我其实没有事,不用这么赶时间。”
梁确回答:“那晚上天要冷了,别让你等在外面吧。”
临辉的四月早晚温差大,出了太阳和夏天没有区别,待到太阳落山,起一点微风,便泛出丝丝的凉意,路边的行人们皆是裹紧外套。
可付溪辞无所谓冷不冷,实话实说,他是出生入死的少将,不可能被一阵风给吹倒。
被梁确如此一说,付溪辞不由愣住,再彷徨地想,真是的,需要这么小心吗?
他没有把这句问题讲出来,因为答案显而易见,不需要,但梁确还是这么做了。
付溪辞拢起手掌,又无声犯了个嘀咕,他们两个这是在干嘛呢?
放在早前,他肯定会问到明白,双方的相处总是很坦率,争锋相对也可以尽情表达。
然而,如今没那么多矛盾逼得彼此对立,两个人也有了机会互相了解,付溪辞却忽地没有办法直来直往。
他竟感到有些怯,率先移开了眼:“我要回部里,你呢?”
梁确表示自己也有一些公务要处理,估计八点多能走,问付溪辞用不用搭车。
“我今天开了车来。”付溪辞的话很少。
这等同于是推拒,梁确不好强求,又听付溪辞说:“你可以坐我的,如果你懒得开的话。”
他们曾经隔三差五就要长途行军,而从军区返家的车程不过半个小时,这点消耗连洒水都谈不上,懒不懒的细究起来好像是借口。
付溪辞说完就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又不好自己反驳自己,于是抿起唇角,看样子有一些后悔。
不过,梁确没指出这个借口很笨拙,还往里塞了更有漏洞的托辞。
“正好我那车该加油了,这几天又没发工资。”他说,“全靠友好单位接济。”
友好单位的部长表示待会儿联系,作势要走又见梁确欲言又止,然后困惑地微微歪过脑袋。
梁确提到那位上校:“姓李的一通胡扯,吉利话可以听听,别的就当是下饭菜,我想你也不信那些玩意。”
付溪辞的双手垂落在身侧,这会儿动了动指尖,不经意地摩挲过墨水痕迹。
“有关我的我是不信。”他道,“如果真有命运这回事,它也必须站在我这里,挡着路的都要踢到一边去。”
虽然他过早地失去了父母庇护,但独自跌跌撞撞,心智发展得也很完善,不会陷入到虚无的漩涡里。
当下说到时运,这便是付溪辞的态度,或许他被阴差阳错地戳到过软肋,可此时此刻,那道软肋被补成了钢筋铁骨。
他生命线都和梁确的同样长了,眼看有结伴和乌龟比赛的架势,付溪辞感到有一些稀奇。
他思及此,神色温和地笑了下。
梁确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尽管不清楚付溪辞在想什么,可自己的心里居然跟着松了口气。
紧接着,梁确又见付溪辞狡黠地抬起眼,朝他补充:“但老婆奴的我很难说要不要信。”
钟彦组织完操课,潦草地吃了顿饭,随后便扎在秘书室里。
联盟正式宣布胜利已经有小半年,一切从百废待兴,变成了颇具雏形,而军械部的工作量没少过。
定期清点和布置火力储备,对外接洽各家军工企业,对内指导各路实战部队,其中还有一部分研发任务,推进武器做好更新换代。
这乌泱泱的工作压过来,感觉足够把人压垮,好在如今没有兵荒马乱,人手非常充裕,他们讲究的是术业有专攻。
钟彦被许多同僚辅助着,大多时候是负责最终管理,肩上的重量说轻不轻,但也不至于难以喘息。
他白天的效率很高,单论部里事务,用不着频繁加班,但他想尽快跟上付溪辞的步伐,有些地方终究要花时间去学习,所以他周一到周五基本都会留到深夜里。
从付溪辞重伤开始,钟彦着手代理部长的职责,可那时候主要是维系运转,大家全在等着少将赶紧回来。
被期盼的少将是回来了,但做完编制改革,针对留下的这批人,他迫切要求他们剥离自己。
军械部大事小事指望付溪辞的风气由来已久,痛下决心要改的时候倒也没那么混乱,就是钟彦全盘接过付溪辞的担子,会适应得比其他人吃力许多。
他有过不解,也有过抵触,怕自己哪天扛起所有的事,付溪辞便要离开,他在对方的背后跟随了那么多年,前面如果没了熟悉的人影,他至今设想都会觉得迷茫。
可迷茫也要往前走,钟彦心想。
他那点排斥实在太幼稚,近来他沉下心来想过,付溪辞那么年轻就是少将,前途不可限量,怎么能一辈子止步在军械部?
要是部长能往上升迁,自己当然乐见其成,也不肯成为其中阻碍。
钟彦继而心态平稳了许多,并且随着磨合的深入,他愈发体会到这位置有多难胜任,付溪辞当初可没那么多人帮衬,独自支撑着部门,仿佛有三头六臂。
钟彦一直非常崇拜他,现在则多出了几分唏嘘,那么多年下来,付溪辞也是肉i体凡胎,绝对一直在透支吧?
最近部长尚未调任,又交接了工作,难得能有放松的间隙,自己也希望对方可以尽量安心。
钟彦想到这里,联系到梁确今天表现得奇怪,心里又响起警铃,提醒底下少往驻派大楼那边走。
“那边有传销?”底下问。
钟彦说:“梁确的窝点在那里,他之前和咱们部长怎么呛的你忘了么?军械部和他有旧账,他指不定在记仇,准备给我们放冷箭。”
那人诧异:“我对他的印象还可以,感觉他和部长都不是小心眼,他能坏成这样么?”
“我估计他要挖人,前阵子裁了那么多兄弟,第五区是第一个被开刀,连指挥官都千里迢迢调过来了……看来他人在首都,可首都的诱惑不够大,心里还惦记着老巢啊。”
钟彦有理有据地分析着,再听下属疑惑:“老巢是这么用的吗?钟秘书,人家是正经军官,据说还读过军校,好像和土匪不算一路。”
钟彦没承认错误,假装听不到纠错。
“总之军械部裁得最少,能来首都的全是优中择优,你们少跟梁确说话,小心被他花言巧语的骗走。”
下属爽朗地说:“我们肯定不会背叛少将啊,梁确说破嘴皮子也没用。”
钟彦点头,对他们的忠心表示认可,再讲到自己也会努力保护大家,稳住少将打下的这片地盘。
他们在楼道里这么讲着,随即,看到电梯移门打开,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众人恭敬地纷纷称呼少将,付溪辞瞧他们聚在这里谈话,好奇:“在聊什么?”
钟彦担心付溪辞会介意,仿佛在汇报高危接触史。
“今天我们的操课是梁指挥做督导,他找我说了些话,我突然有些灵感在跟大家分享。”
付溪辞特意交代过梁确,让人帮忙指点几句,得知对方有放在心上,不禁顿了下,再淡淡地朝钟彦应声。
按梁确的性格,谈话向来是一语道破,鲜少会嗦太多,不知道钟彦出现了哪门灵感。
付溪辞往常与这位秘书长交流,没见对方组织过那么多人,一块儿讨论心得,莫非梁确比自己更适合带孩子?
诚然,严格来说,这帮人的年龄和能力都与小孩不沾边,但他们大多受过付溪辞的照料,在部长的眼里有滤镜,总觉得怎么养都还没养大。
既然梁确与钟彦合得来,他就托人多多提携吧,付溪辞计划着。
之后他开车接上梁确,期间因为需要打电话,所以把人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付溪辞直接说了钟彦的事,而梁确很惊讶,反复确认其中有没有误会。
“虽然通过我的努力,我的形象应该好了很多,至少不该是什么绑架犯。”梁确道,“但你秘书对我应该还是有点防范。”
付溪辞琢磨:“也可能他比较腼腆,不太习惯跟你相处。”
“不可能,以前我敢反驳你一句,他能噼里啪啦回我十来分钟。”梁确不可思议,“他在你这儿更收着。”
不过付溪辞难得提要求,梁确没有拒绝,答应之后会照看。
付溪辞满意地“嗯”了声,毫无察觉这画面仿佛在给孩子找爸爸,心想,钟彦应该会很开心吧?
当下,他们平缓地穿过一条街,道路维修好没多久,当下重新开放,两旁栽满了杜梨树。
付溪辞第一次往这里走,眨了眨眼,再降下车窗,沉默地让花香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