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3个月前 作者: 叶涩
    山风吹过,带来夜晚的凉意。


    过了许久,楚心柔才缓缓开口,声音像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你离开,也这么久了。照你说的,什么都该放下了,不再想了。”


    “既然什么都放下了,那也应该能像是一个成年人一样,平静对待一切了吧?”


    杨绯棠没有回应,只是望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又是漫长的寂静。


    然后,杨绯棠极轻地,几乎是用气音说:“……你说吧。”


    楚心柔看着她的侧影,慢慢说道:“她比我们想象得都要厉害。公司做得很大,已经是圈子里炙手可热的新贵了。做得比你我当年可能做到的……都要强。也不知道,这一路,她独自扛了多少东西,吃了多少苦。”


    杨绯棠依旧沉默,只是呼吸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


    “她来找过我一次。”楚心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眼里的光,没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孤零零的,看着就让人……”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


    杨绯棠一言不发,只是握着藤椅扶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这一年,她经历了挫骨扬灰一般的疼痛。最初是狂怒,是崩溃,之后是无边无际的自责与恨意交织,像野火焚烧理智,让她恨不得毁灭一切,包括自己。她恨杨天赐的残忍算计,痛素宁的放手,更恨命运的无情捉弄,也恨薛莜莜……恨她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让一切变得如此复杂难解,为什么在给了她极致的温暖后,又让她坠入冰窟。


    然后,在漫长的近乎自虐的漂泊与行走中,狂怒渐渐冷却,痛苦沉淀下来。


    理智开始回归。


    这一切,真的是薛莜莜想要的么?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什么谁是谁非了。


    太累了。


    爱恨纠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得她喘不过气,她只想逃离所有与过去相关的一切。她甚至真的去过山里的寺庙,在佛前跪了许久,听着钟磬清音,看着香火缭绕,想着是否就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最终,杨绯棠想明白了,往后余生,她只是想要平静。


    斩断所有,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像山里的石头,像路边的野草,不用再感知那么浓烈的情感,不用再背负那么沉重的过往。


    爱,太累,太伤人。她付不起,也收不回了。


    楚心柔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找出那张大半年前偷拍的薛莜莜离开时孤寂萧索的背影,递到杨绯棠眼前。


    月光和屏幕的光交织在一起,映亮了照片上那个瘦削得几乎能被风吹走的轮廓。她微微佝偻着背,独自走入孤独的夜色,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和背影,那深深得沉寂与孤独,依旧穿透像素,狠狠撞进杨绯棠的眼底。


    她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动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了,呼吸变得艰难而滞涩。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绵密的刺痛。


    “人家现在,也不一定还愿意理你了。”楚心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夜里,“但就算为了过去那些日子……发个信息,报个平安,总行吧?让她知道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别让她一直行尸走肉一样找你。”


    长久的静默。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终于,杨绯棠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她接过楚心柔递来的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她按亮。编辑,删除,再编辑。


    反反复复。最后,只发出四个字。


    “安好,勿念。”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杨绯棠握着手机,一动不动,仿佛那简单的四个字,耗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心力。她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夜深了,楚心柔回房休息。杨绯棠独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陈旧的天花板。山里的夜格外黑,也格外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底那片荒原上呼啸不止的风。


    她翻来覆去,睡意全无。那些被刻意尘封和强行掩埋的画面,因为一张照片,再次翻涌上来,清晰得令人心悸。薛莜莜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生气时抿紧的嘴唇,撒娇时软糯的语调,还有最后时刻,那双盛满震惊与伤痛、望着自己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这个夜晚将无尽漫长时,院门外,忽然再次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叩、叩叩。”


    敲门声很是急切。


    刚刚入睡不久的楚心柔再次被吵醒,心头火起,以为是杨绯棠又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把自己锁外面了。她披上外套,趿拉着鞋走到门后,没好气地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冷风一吹,让楚心柔瞬间精神了,她瞪大眼睛,对着屋里喊了一声:“莜莜?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楚心柔:……哎,可真让人操心啊,莜莜,能不能赶紧把你的人带走。


    第63章


    薛莜莜向前一步,又一步。杨绯棠向后,再向后。


    薛莜莜太想杨绯棠了, 所以当楚心柔打开门,她失了礼仪,连一句招呼都来不及打, 侧身挤了进去。


    她的脚步又急又轻,整个人已经沸腾了。


    她只想看杨绯棠。


    只要看她。


    杨绯棠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在听到楚心柔那一声“莜莜”时,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手立即攥紧了身上单薄的被子, 又猛地松开, 去拉扯自己有些皱的衣角。


    薛莜莜来的太快,不等她有任何反应, 已经站在了门口。


    光线从她身后漫进来,勾勒出一个高挑却清瘦得惊人的轮廓。西裙笔挺,长发一丝不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她变了许多, 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圆润, 下颌线凌厉如刀削,周身笼罩着一种的冷冽气场。


    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里面翻涌的, 却是与这身装扮截然相反决堤而出的情绪。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时间被拉长, 每一秒都那么漫长。


    薛莜莜想过无数次她们重逢的场景,也想过很多次她会怎么做。她会掐住杨绯棠的脖子质问她为什么如此狠心……会一字一句控诉她的无情……


    可当这个人真的站在眼前, 所有尖锐的念头都轰然溃散。


    薛莜莜的眼眶蓦地一热,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杨绯棠脑中空白一片, 所有事先准备好的冷静、疏离、乃至冰冷的对峙, 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 蒸腾得无影无踪。


    薛莜莜向前一步, 又一步。杨绯棠向后,再向后。


    直至退到床边,无处可退。


    薛莜莜猛地伸出双臂,用尽全力抱紧了她。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揉碎,生生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杨绯棠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箍得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僵直。属于薛莜莜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带着山间的寒凉,与她记忆深处最熟悉的香气,凛冽地纠缠在一起。


    她能清晰地感到怀中身躯的颤抖,以及肩颈处迅速蔓延的滚烫湿意。


    那温度像要灼伤皮肤。


    杨绯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指尖蜷起,最终却没有抬起。她深吸一口气,绷紧全身,将翻涌的心绪死死压回胸膛深处。


    这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杨绯棠刚克制住情绪、几乎要抬起手的瞬间,薛莜莜已松开了她。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近乎崩溃的拥抱从未发生过。她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已冷却下来,重新覆上了一层薄冰。


    她没有再看杨绯棠一眼,转身就走向门外。


    留下杨绯棠一个人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半抬的姿势。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更深的茫然,慢半拍地涌了上来。


    ……就这样?


    薛莜莜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料。没有质问,没有哭闹,没有纠缠,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对视都没有。那个拥抱激烈却短暂,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活着,然后便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


    杨绯棠缓缓放下手臂,指尖无意识地了,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薛莜莜的体温,心口那股刚刚被拥抱捂热的角落,迅速被更大的空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吞噬。


    很快的,她听见外面传来薛莜莜和楚心柔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薛莜莜的声音平稳,冷静,与刚才那个泪流满面抱住她的人判若两人。


    杨绯棠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怎么会……这么“掉价”?


    她用漂泊、用汗水、用近乎自虐的劳作,一层层包裹起来的“古井无波”的心,被薛莜莜轻而易举地刺穿。


    这会儿,正没出息的一下一下,疯狂地跳动。


    薛莜莜没有在理她。


    晚上,她到底留没留下来,杨绯棠也不知道,她给楚心柔发的信息,人家压根不回。


    杨绯棠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地盯着天花板失眠了一宿。


    第二天清晨,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尽,楚心柔揉着眼睛走出房间,就看见厨房里已经亮起了暖黄的灯。


    薛莜莜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昨天她明明在隔壁很晚才睡,楚心柔看她的灯一晚上没有关,杨绯棠的信息,她都收到了,可是她懒得回也不想回,杨绯棠消失了那么久,生死不明,谁也不联系,总要让她长长教训的才好。


    而且,人家主角已经登场了,还有她什么事儿?


    薛莜莜换下了昨日的西装裙,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和深色长裤,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正在灶台前忙碌。


    动作利落,她握着菜刀,切起腊肉来又快又稳,厚薄均匀。灶膛里的火被她拨弄得旺而稳,大铁锅里热油滋啦作响,她手腕一颠,切好的姜蒜末滑入锅中,瞬间爆出勾人的香气。


    楚心柔凑过去,她本人做饭极难吃,极能凑合,有时候,一个馒头一点豆腐乳就够了,过年吃的好一点,还都靠周边村民,以及她帮过的那些孩子家里救济,小屋的角落里堆满的、村民们送来的年货冻得硬邦邦的猪肘、风干的香肠、成捆的干豆角、腌好的酸菜……这些在她手里最多变成“能熟就行”的充饥之物,被薛莜莜赋予了食物该有的新生。


    薛莜莜挽着袖子,露出清瘦的一截手腕。她先是将猪肘仔细焯水,撇去浮沫,然后另起油锅,放入冰糖炒出漂亮的糖色,再将肘子放入,均匀裹上焦糖。加入热水、酱油、料酒、以及几颗八角桂皮,大火烧开,便转入砂锅,架在灶膛边用文火慢慢煨着。


    另一边,她利落地泡发干豆角,清洗酸菜,切好香肠。腊肉和蒜苗同炒,咸香扑鼻;干豆角用煨肘子的汤汁红烧,吸饱了肉汁,油润诱人;酸菜切丝,与一点肉末和辣椒简单快炒,酸辣开胃;香肠切片,上锅蒸熟,油亮亮的透着年味。


    她还和了一小块面,手法娴熟地擀成薄皮,将剩下的肉馅和切碎的木耳拌在一起,包了数十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水沸下锅,饺子在翻滚的热水里沉沉浮浮,很快便膨胀起来,像一只只饱满的小元宝。


    很快,浓郁的肉香、清爽的菜香、还有粮食最本真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充盈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驱散了山间晨雾带来的清寒。


    当所有菜被一一端上那张老旧的方桌时,远处村落里,又零星地炸响了几串鞭炮,“噼啪”声隐约传来,混着这满桌的饭菜热气,恍惚给楚心柔一种刚刚步入年节的错觉。她去把那个没出息鸵鸟一样躲着的杨绯棠“拎”了出来。


    失眠了一宿的杨绯棠,已经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


    无爱则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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