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3个月前 作者: 叶涩
    杨绯棠很幼稚地采一朵小野花别到薛莜莜耳边,眼睛亮闪闪的。


    薛莜莜也总是纵容着她, 顺从地摆出各种姿势让她拍照。


    有时两人甚至就在河边蹲下, 随手捡起石子玩起来。


    “你会打水漂吗?”


    “开玩笑,我小时候玩得可好了。在孤儿院里, 我都是第一呢。你呢?”


    “我那技术,更是一顶一的好!”


    ……


    其实,杨绯棠小时候身体并不好,不是在医院里, 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 几乎没什么玩伴。唯一的好友楚心柔那时就早熟得很,被安排了满满的课程,根本没时间陪她。她的童年是空缺的, 可是骄傲如杨绯棠, 是不会承认的。


    玩两把,薛莜莜就感觉到她的“菜”了, 杨绯棠弹出去的石头在水面上跳不了几下就沉下去。


    “这样,”薛莜莜不紧不嫌弃, 还很有耐心, 她靠过去, 从背后轻轻握住杨绯棠的手腕, “手腕要这样发力,石子要选扁平的……”


    她的声音很低,气息拂过杨绯棠的耳畔,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杨绯棠整个人僵了一下,这真是“热恋期”,她几乎受不了薛莜莜离着太近,要不是刚被强行要当“盲人”的妈妈警告过,她真要把薛莜莜压在这儿大战一场了。


    杨绯棠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薛莜莜的讲解上,可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却温柔,让她整条手臂都跟着酥麻起来。


    “懂了吗?”薛莜莜松开手,侧过头看她。


    “……嗯。”杨绯棠含糊地应了一声,薛莜莜看她那样就忍不住笑了,一口咬住她的耳垂,声音低低的:“你给我注意力集中点。”


    杨绯棠忍着酥麻,她重新捡起一块石子,学着薛莜莜教的样子,手腕一甩,石子在水面上连跳了五下,才“扑通”一声落进水里。


    “看到了吗?五下!”


    “嗯,看到了。我们杨总天赋异禀。”


    俩人笑着抱着扭成了一团,像是两个长不大的孩子,笑的都是眉眼弯弯。


    素宁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远处山色空蒙,近处水光潋滟。


    她们的笑声、说话声,被风送到耳边,清清脆脆。


    杨绯棠那张扬明媚的笑容,是素宁许久未见的真实。不再是那种应付场面的面具,连头发丝都在发光的快活。薛莜莜望向她时,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纵容与宠溺。


    风吹过,带来她们身上年轻的气息,还有河水清冽的味道。


    素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熨帖着,那是一种久违的、温热的酸软。


    她懂这种感觉。


    曾经,她也拥有的。


    她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再看见了。


    可如今,却在女儿和莜莜身上,清晰地看到了重现。


    那么明亮,那么温暖。


    素宁微微仰起头,让冬日的阳光落在脸上,有些刺眼,她却没躲。


    她想,绾绾如果能看到,一定也会很高兴吧。


    她的女儿,还有她们的女儿,正携着手,走在一条她们当年拼尽全力也未能走通的路上。


    她的心,终于缓缓地放下了。


    远处的杨绯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朝素宁用力挥了挥手,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妈!快来看!莜莜刚才打了个七连漂!可厉害了!”


    薛莜莜也转过头,朝她弯着眼睛笑。


    素宁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来了。”


    ***


    蜿蜒的山路终于到了尽头,车子缓缓驶入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小村落。夕阳正西沉,余晖给错落的灰瓦屋顶和袅袅升起的炊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干虬结,树下坐着几个闲聊的老人,目光好奇地追随着这辆陌生的车子。


    杨绯棠时不时地透过反光镜往后面看一看,从进入这个村子开始,妈妈的身体就微微绷紧了,她不停地整理着头发,甚至是深呼吸,明显很紧张。


    土坯墙,木门虚掩着,门楣低矮。


    车子缓缓停稳,薛莜莜第一个推开车门。她脚步轻快地走向那扇熟悉的木门,抬手轻轻推开。


    院子里一如上次来时那般干净整洁,只是冬日的萧瑟让墙角那几株枯草更显寂寥。听到车轮声和脚步声,正屋里传来缓慢而略显迟疑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颜瑛扶着门框,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比薛莜莜上次回来时更清瘦了,深蓝色的旧棉袄裹着单薄的身躯,银白的头发在脑后紧紧挽成一个发髻,一丝不乱。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打头的薛莜莜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的光,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莜莜?”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向薛莜莜身旁那个明媚得与这灰扑扑院落格格不入的杨绯棠的脸上。


    最后,那目光终于定格在最后下车,正静静立在院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的素宁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山间的风穿过破旧的院墙,卷起几片枯叶,发出簌簌的轻响。远处隐约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欢声和零星的爆竹声。


    颜瑛扶着门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眼睛死死盯着素宁。


    素宁站在那儿,冬日的寒风拂动她米白色大衣的下摆,她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她迎视着颜瑛的目光,那里面,再也没有恨,没有怨。


    二十多年了。


    从那个飘雪的黄昏,这个憔悴不堪、跪在泥地里疯狂追问绾绾下落的年轻女人离开这个小院开始,颜瑛就再也没见过她。后来断断续续听到的,都是“杨太太”如何如何,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阶层模糊而遥远的传闻。


    她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会再见到素宁。


    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以这样的身份作为外孙女薛莜莜带来的,“朋友”的母亲。


    还是杨绯棠打破沉默:“姥姥您好!我是杨绯棠,是莜莜的……好朋友。”她顿了顿,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依旧僵立的素宁,“这是我妈妈。”


    颜瑛像是被“姥姥”这个称呼和杨绯棠的笑容烫了一下,目光终于从素宁脸上移开,落在杨绯棠身上。眼前的女孩子美丽得耀眼,笑容真诚,眼神清澈,花一样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颜瑛的喉咙哽了哽,半晌,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好好……都进来吧,外头冷。”


    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蹒跚。


    之前薛莜莜给她打过电话,说会回来看她,但是颜瑛并没有相信,毕竟,这些年了,她一直是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过年。


    杨绯棠轻轻挽住素宁冰凉的手臂,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用力握了握,低声唤道:“妈?”


    素宁像是猛然惊醒,眼睫颤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对女儿点了点头。


    屋里比外面更加昏暗,老旧的木质窗户透光有限,空气中漂浮着尘土、旧木头和一种老年人居所特有的、淡淡的气味。家具简陋,但擦拭得很干净。正中一张八仙桌,旁边摆着几把老式木椅。


    颜瑛在桌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声音依旧干涩:“坐。”


    薛莜莜扶着她在主位坐下,自己挨着她旁边坐了。杨绯棠则拉着素宁,坐在了对面。狭小的堂屋里,四个人相对而坐,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凝滞。


    颜瑛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素宁脸上。


    二十多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太多。眼前的素宁,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会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年轻女孩。她穿着质地精良的大衣,容颜依旧美丽,甚至因为岁月的沉淀更添风韵,可那种美丽是沉寂的,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尤其是那双眼睛,空洞,疲惫,失去了所有鲜活的色彩。


    闷痛猝不及防。


    颜瑛想起很多年前,林绾绾最后一次回家,跪在她面前,仰着苍白的脸,眼泪流了满脸,却执拗地说:“妈,我只有她了。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是了,她用最冰冷的话,斩断了女儿所有的退路和希望。


    然后,女儿就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


    再然后,就是林绾绾的死讯。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式挂钟“咔哒、咔哒”的走动声,不紧不慢,碾过每一秒难捱的时光。


    薛莜莜看了看外面,“姐姐,我们去村子里转转,你不是一直说开车累,要溜溜么?”


    杨绯棠点了点头,跟着起身,离开前,她不放心地看了看素宁。


    素宁一直端坐在那,静静的,像是没了灵魂一样。


    人都走了。


    过了许久,颜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这话问得突兀,又直白得残忍。


    素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帘,终于看向了颜瑛。


    “还好……衣食无忧,女儿也长大了。”


    这不就是长辈们当时说的为她们的“好”么?


    颜瑛的嘴唇哆嗦起来,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布满深深皱纹的脸颊滚落。


    她猛地低下头,抬起枯瘦如柴的手,用力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对不起你……素宁……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绾绾……”


    她的哭声并不大,却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格外凄楚,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在痛苦内疚后悔自责中度过,惶惶不可终日。


    想不到,有一天,她们还会相见。


    素宁静静地看着痛哭失声的颜瑛,垂在膝上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我糊涂啊……我当年怎么就那么糊涂……我要是……我要是没拦着……没逼她……绾绾是不是就不会……你们是不是就能……”


    是不是就能幸福地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是不是素宁就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她当年的“为你好”,成了刺向女儿和爱人最锋利的刀。


    这代价,太沉重了。


    沉重的,让她余生都无法解脱。


    素宁的眼泪无声淌过脸颊,“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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