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3个月前 作者: 叶涩
    前排一直装死保持沉默的司机偷偷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卧槽?


    他没看错吧?


    有生之年,他还能看见老夫人紧张?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醒醒吧,姥姥,时代变了。


    第50章


    她是鲜活的、放肆的,甚至是会耍赖、会闹小脾气被宠坏了的孩子。


    冬夜的寒风凛冽如刀, 薛莜莜与杨绯棠交握的掌心却暖意融融。


    “来。”杨绯棠指尖微微用力,牵着薛莜莜向前。她不动声色地侧目观察。莜莜神色自若,不见半分紧张, 连指尖的温度都与平日一般,她悬着的心, 放松了几分。


    薛莜莜还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儿。


    尽管不合时宜,可杨绯棠还是忍不住犯花痴, 她发现, 她家莜莜是越来越处变不惊,越来越“御”了, 迷死个人。


    车门虚掩着,薛莜莜目光触及车内端坐的老人。颜薇衣着考究,仪态端凝,保养得宜的面容上, 眼尾深刻的纹路与紧抿的唇线, 透出不怒自威的气场。


    那双眼睛与素宁有几分神似,却又截然不同。


    素宁的眼眸盛着温柔而遥远的忧郁,而颜薇的视线, 是审度, 是衡量,是穿透人心的锐利。


    “姥姥, ”杨绯棠率先打破沉寂,声音清亮, 带着晚辈应有的恭敬, “这是薛莜莜。莜莜, 这是我姥姥。”


    薛莜莜微微欠身, 语调平稳,不卑不亢:“颜老夫人,您好,我是薛莜莜。”


    颜薇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才几不可察地颔首。她开口,声线不高,带着惯居上位的从容:“上车说话。”


    她刚发号施令,杨绯棠就语气轻快地说:“姥姥,要不您也下来走走?老年人嘛,时常活动活动筋骨,对身体好。”


    她是怕车上会有监控或者监听器什么的。


    已经许久无人敢这般忤逆颜薇了。前排的司机屏住呼吸,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


    最终,老太太真的下了车,在冬夜的街头缓缓踱步。


    她们三个真的是在街头闲逛。


    街上年味很浓。不远处的店铺门口挂着红彤彤的灯笼,玻璃窗上贴着各式各样的福字和生肖剪纸,虽已夜深,仍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提着大包小包走过,空气中隐约飘来炒货和糖炒栗子的甜香。


    颜薇步履平稳,背脊习惯性地挺直,仪态无可挑剔,但毕竟年事已高,走得并不快。颜薇已她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走路”了。商场上的步步为营,家族事务中的运筹帷幄,更多时候是在会议室、书房、或特定的社交场合。像这样,毫无目的地走在寻常的街道上,感受着脚下坚实的路面和拂面的夜风,记忆似乎都变得有些遥远。


    薛莜莜和杨绯棠就那样依偎着跟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杨绯棠的手臂松松地环着薛莜莜的腰,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她们随意聊着。


    “你今天没去公司?”


    “嗯。”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


    薛莜莜嗔着杨绯棠,眼波流动,看的杨绯棠心神荡漾,目光焦灼在她的唇上,要不是颜薇在,她都要吻上去了,被薛莜莜又狠狠地剜了一眼。


    颜薇的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掠过她们。杨绯棠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薛莜莜唇角微弯,抬手轻拍了她一下,是只有恋人之间才有的“打情骂俏”。她的视线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落在远处明明灭灭的霓虹,或是近处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年货上。


    颜薇想起家族里的那些子女,无论是嫡系还是旁支,最终似乎都走上了既定的轨道。门当户对的联姻,强强结合的婚姻。他们在人前永远是得体的、般配的,是利益共同体最完美的象征。至于关起门来是相敬如宾还是相敬如“冰”,是各有洞天还是冷暖自知,无人知晓。


    像眼前这样,毫无顾忌、纯粹因“情”而起的依偎与亲昵,在颜薇漫长的岁月里,已经是很遥远了。


    薛莜莜察觉到了颜薇的关注,她轻轻用手肘碰了碰杨绯棠,下巴朝颜薇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去扶一下姥姥。”


    杨绯棠愣了一下,尴尬一笑,看着薛莜莜。


    她不敢。


    不是她怂,杨绯棠敢说,她们家小辈没人敢。


    薛莜莜挑了挑眉,用眼神挤兑她。


    你是怂包还是怂蛋?


    杨绯棠哪儿受的了这样的“侮辱”?她立刻松开环着薛莜莜的手,快走两步,来到颜薇身边,伸出手,挽住了颜薇的手臂,还不忘冲薛莜莜挑了挑眉。


    几乎是立刻,颜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在这个庞大的家族里,在这个由她掌控了几十年的体系中,她早已习惯了被敬畏、被仰望、被当做决策的核心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她是“老夫人”,是“董事长”,是需要被小心对待和谨慎揣摩的对象。晚辈们的接近,往往带着明确的目的或小心翼翼的讨好。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会像对待一个普通老人一样对待她了。


    杨绯棠清晰地感觉到了手臂下那瞬间的僵硬,甚至能察觉到颜薇想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她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酸涩。她没有松手,反而稍稍用了点力,让颜薇的手臂稳稳地搭在自己臂弯里,然后侧过头,对着颜薇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姥姥,您别紧张啊,我不绑架。”


    这话说得没大没小,带着杨绯棠一贯在亲近之人面前才有的几分娇憨和俏皮。


    颜薇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转过头,对上外孙女那双笑得弯弯的像盛着星子的眼睛,她僵硬的肩膀,松懈了一分。


    她没说话,只是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颜薇感受着手臂传来的温暖和支撑力,目光平视着前方闪烁的霓虹,嘴角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微微上扬了。


    三人在街头又走了一小段路。薛莜莜注意到颜薇的步伐虽稳,但呼吸似乎比之前略沉了些。毕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冬夜寒凉,不宜久行。


    她停下脚步,转向杨绯棠,“走了有一会儿了,姥姥该累了。要不去家里坐坐?喝杯热茶暖暖。”


    “去家里?”杨绯棠嘴角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那个“乱糟糟”的小家,颜薇会嫌弃。


    颜薇将她那一闪而过的僵硬和犹豫尽收眼底。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瞥了杨绯棠一眼,语气平静,“你那住处,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么?”


    杨绯棠:……”


    她被噎得死死的。


    一旁的薛莜莜却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她忽然觉得,这位看似威严古板高不可攀的老人,骨子里或许藏着一种近乎“耿直”的可爱。只是这念头刚起,心底又不禁泛起一丝黯然:这样一个人,当年为何就不能给妈妈和素宁阿姨一个机会呢?


    薛莜莜接过话头,“地方小,怕您不习惯。不过茶是有的,也很暖和。”


    颜薇不置可否,但脚步已经转向了她们来时的方向。


    往回走的路上,颜薇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有些急切,透过听筒隐隐传来,听不真切。颜薇只听了两句,便冷冷地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我去哪儿,还需要向你报备、由你决定么?”


    简短,强势,不容置疑。说完这句,她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是二伯。杨绯棠听出来了,心头微微一沉。看似姥姥是一家之主,说一不二,可家族庞大,枝繁叶茂,利益纠葛盘根错节。她这个位置,又何尝不是被无数的责任算计所裹挟?


    很快到了楼下。杨绯棠带着几分忐忑,用门禁卡开了单元门,引着颜薇上楼。楼道有些陈旧,但还算干净。打开房门,一股混合着淡淡花香和生活气息的温暖扑面而来。


    房间确实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客厅兼餐厅,连着开放式的小厨房,卧室的门虚掩着。家具简洁,但被薛莜莜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杨绯棠那幅抽象的“大作”,沙发上散落着几个丑萌的玩偶,窗台上几盆绿植生机勃勃。整体风格是年轻人喜欢的舒适随意,与颜薇习惯的规整奢华截然不同。


    杨绯棠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学生,悄悄观察着姥姥的表情。


    颜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空间,没有流露出任何喜恶,她盯着那画看了看,用眼神瞥了杨绯棠一眼。


    画成这样,你也好意思挂?


    杨绯棠:……


    那可是她家莜莜钦点的将来的“传家宝”。


    紧接着,颜薇的视线在阳台稍作停留,那里用简易的架子晾晒着一些东西,最显眼的是一串串翠绿修长、已经半干的豆角,还有一小簸箕红艳艳的干辣椒。


    薛莜莜已经径自去厨房烧水,准备泡茶了,声音从那边传来:“姥姥,您随便坐,沙发上舒服些。茶几下面有毯子,冷的话可以盖上。”


    她表现得自然又周到,对她而言,这是她和绯棠的“家”,虽然小,但温暖真实。


    颜薇依言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和她惯坐的硬木椅或真皮座椅感受不同。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阳台那些晾晒的干菜。


    薛莜莜端着茶盘过来,上面放着两个白瓷杯,一杯放在颜薇面前,一杯递给刚脱了外套的杨绯棠。她察觉到颜薇的目光,很自然地走到阳台,开始收那些已经晾得差不多的豆角。


    颜薇看着她动作娴熟地将豆角从架子上取下来,挽成整齐的小把,放进旁边的竹篮里。那姿态,完全不像一个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年轻女孩。


    颜薇忽然站起身,朝阳台走去。


    杨绯棠正捧着热茶暖手,见状心里一跳,差点呛着:“姥姥?”


    颜薇没理会她,径自走到薛莜莜身边,目光落在篮子里那些翠绿修长的豆角上。她伸出手,指尖拂过豆角的表面,检查着干燥的程度,然后很自然地拿起一小把。


    “笨手笨脚的,”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用词精准,“照你这样收拢,松散易断,也占地方。”


    说着,她手指动了起来。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老派从容不迫的节奏,枯瘦却有力的手指灵巧地翻转、缠绕,几下之后,原本散乱的豆角便服服帖帖地被她挽成了一个紧凑又漂亮的小结,整齐地码放进篮子里,远比薛莜莜刚才挽的那些要规整。


    薛莜莜有些惊讶,抬起头看向颜薇。


    颜薇眼皮都没抬,一边继续手里的动作,一边淡淡道:“晾晒前,若用淡盐水快速焯一下,色泽能保持得更翠绿,日后储存也不易生虫。晒到七八分干即可,过干了,口感发柴,风味也损了。”


    薛莜莜还愣着,颜薇看着她,“怎么,你以为我是杨绯棠,含着金钥匙出生?”


    她年轻的时候,吃了无数的苦,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突然被call的杨绯棠:???


    薛莜莜点了点头,“记住了。”


    有了颜薇的加入和指导,那些豆角很快便被收拾得妥妥当当。


    当薛莜莜很自然地询问“姥姥,要不要尝尝我们自己晒的豆角?简单做点吃的?”时,颜薇没有拒绝。


    杨绯棠在旁边僵硬成一团了。


    干嘛?为什么要留人吃饭!她害怕!


    厨房很小,但灶火一开,热气升腾,烟火气便弥散开来。


    颜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小小的空间。冰箱门上用磁铁吸着的、记录了琐碎日常和购物清单的小卡片,沙发上相依偎的玩偶,阳台上并肩晾晒的衣物,茶几上并排放着的自制情侣水杯……点点滴滴,都是相爱的细节。


    她看着薛莜莜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女孩动作麻利,洗、切、炒,有条不紊。偶尔杨绯棠会凑过去,想偷吃一块刚炒好的肉,被薛莜莜用锅铲轻轻拍开。


    没一会儿,杨绯棠就被赶出去买调料去了,厨房里只剩下薛莜莜和偶尔飘出的饭菜香气。颜薇看着她埋头认真翻炒的样子,走了过去,忽然开口问:“你没有恨么?”


    薛莜莜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锅铲与锅沿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颜薇是什么人?半生风雨,阅人无数。她敏锐地察觉到,杨绯棠和薛莜莜之间,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纱,她们该是没有全盘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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