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个月前 作者: 叶涩
    素宁点了点头,“嗯,那莜莜呢?”


    杨绯棠:……


    好吧,她妈关注的重点就不在她身上。


    “她回去跟孤儿院一起的一位亲人一起,在农村,我们一块去。”


    言外之意,她是不会回家过年的,反正已经跟杨天赐撕逼了不是么?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但那样,家里就只剩下她妈一个人了。


    杨绯棠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素宁听了,倒是很平静,她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过个正经年。”


    就这段时间,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杨绯棠就感觉她妈有了变化,似乎“活”了起来,比以前生动,比以前的话多了,甚至连脸上的表情似乎都比以前多了。


    三人静静用着餐,碗筷轻碰间,空气里流淌着一种近乎胶着的安静。


    杨绯棠不时悄悄抬眼,目光掠过对面的薛莜莜。薛莜莜垂着眼,努力维持着用餐的仪态,试图将一切紊乱摁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晚饭后,素宁没有立即离开。她挽起袖子,自然而然地开始收拾这间不大的出租屋。


    杨绯棠的变化虽大,但家务活到底生疏,而薛莜莜胳膊不便,许多事心有余力不足。


    她动作不疾不徐,却异常娴熟有效。擦拭灶台,归置杂物,清扫角落,每一个动作都透一股子利落劲儿。


    暖黄的灯光下,看着素宁微微弯着腰拖地的身影,杨绯棠在一旁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惊掉了,忍不住脱口而出:“妈……你、你这么会做家务?”


    素宁直起身,轻轻捶了捶后腰,瞥了杨绯棠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调侃的意味:“怎么,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主?”


    薛莜莜安静地窝在沙发里,怀里紧紧抱着丑娃娃,默默注视着这对母女之间自然的互动。


    “不过老了。”素宁摇头,“现在做这么一会儿就腰酸了,以前天天做,都没事儿。”


    “那得是多久以前?”杨绯棠笑着把她手里的墩布接了过来,“还是我来吧。”


    素宁直起身子,看着杨绯棠:“就是之前离家出走的时候,练出来的,跟你现在的场景差不多。”


    杨绯棠听了,乐了:“还是不一样,我没你们那会那么可怜,我现在有人包养。”


    素宁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薛莜莜。薛莜莜正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怀里丑娃娃的线缝,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虚空里。


    房间彻底收拾整洁,窗外的天色已染上墨蓝,夜色正一点点漫上来。


    素宁没有多作停留。临出门前,她细细嘱咐杨绯棠要照顾好薛莜莜的身体,起初说的都是伤处调理、饮食忌口之类的正事,语气认真。可话至尾声,她声音微顿,视线在女儿与沙发上的薛莜莜之间轻轻一转,话锋便带上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深意:“我看莜莜近来清减了些,气色也弱。妈知道你们年轻人情热,只是……”她话语含蓄,尾音里藏着不言而喻的关切与提醒,“凡事总须懂得节制,身体最要紧。”


    杨绯棠听了,立马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的靠谱:“我们纯洁着呢,放心吧。”


    现在莜莜这手根本就不方便,早晚得事儿,干嘛要急于这一时冒险?


    素宁听了后不仅没有表示出放心,反而更加惊讶地看了看女儿,目光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圈:“那你也调理一下吧。”


    杨绯棠:……???


    眼看着素宁匆匆地走了,杨绯棠又气又笑的,她一屁股做到了薛莜莜的身边,头一歪,枕在了她的腿上,“哎呀,累死了。”


    不得不说,干家务还的确是非常耗费精力的。


    薛莜莜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右手已下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梳理着她额前的碎发,最后温存地抚上她的额际。这是杨绯棠最喜欢的姿势,她像只被顺毛的猫咪,立刻受用地眯起了眼睛,连腿也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在沙发上团成了一团。


    每天的这个时候,枕靠在薛莜莜怀里的杨绯棠,总是最放松、最乖巧、也最百依百顺的。


    “你想说什么?”杨绯棠依旧闭着眼,声音因慵懒而显得含糊,却带着了然的笑意。她太了解薛莜莜了,这人心里揣着事儿时,指尖的节奏都会变乱。


    薛莜莜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抿了抿唇,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最终,她还是轻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阿姨刚才……告诉我,她最爱的人,是个女人。”


    她说这话时,几乎是屏着呼吸的,每一个字都斟酌着落下,怕触碰杨绯棠的雷区。


    谁知,杨绯棠听了竟低低地笑了起来,脸颊在她腿上蹭了蹭,“她果然和你投缘,这事儿都告诉你了。”


    薛莜莜抚摸她额角的手蓦地停住,听杨绯棠这语气,像是一直都知道。


    “哎哎”杨绯棠立刻不满地蹙起眉头,拖长了声音抗议,“别停呀……揉舒服了,我才告诉你。”


    窗外,雪花簌簌落下,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痕。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


    杨绯棠枕在薛莜莜腿上,感受着她指尖轻柔地梳理着自己的发丝,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她们那个年代,如果这种事儿传出去,是会吃人的。”


    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暖黄的灯影:“别说现在社会对同性之爱都未必完全接纳,在那个年代,更是……”


    声音顿了顿,带着说不出的沉重:“我小时候,还能在我妈手腕上看见很多伤疤,深深浅浅的。后来哪怕是医疗水平再发达,但有些痕迹,终究是去不掉的。”


    薛莜莜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据说我妈妈和那位抗争了很久,绝食、离家出走……能试的都试过了。”杨绯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后来年纪大了,家里也怕真的逼出人命。姥姥家是名门,总要留个后,留个面子。于是就跟她谈条件,说留下一个孩子,维持一段婚姻,之后就不再管她们了。”


    “她答应了。”杨绯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时候她和那位都太累了。据说对方家里条件不好,可是也不能接受,家里老人眼睛都要哭瞎了。”


    “可那时候,她们又被威胁,天地那么大,却没有容身之处,不得不低头。”


    “后来她们约定好……”杨绯棠把脸埋进薛莜莜的衣料里,许久才闷闷地说:“约定好等孩子生下来,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就一起离开。”


    薛莜莜的心咚咚直跳。这些往事,都与她读过的林绾绾日记碎片隐隐重合,被杨绯棠的话语串联起来,变得清晰而刺痛。


    她轻声问:“然后呢?”


    杨绯棠的声音低沉下去:“没有然后。因为什么没能离开,我妈始终没有细说。她只告诉我,她对不起她。”


    “她对不起她……”


    薛莜莜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字字如针,深深扎进心底最柔软处。


    在她没有尝过爱的滋味时,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恨着素宁。恨她辜负了妈妈的深情,恨她背弃了生死相随的约定,恨她转身做了养尊处优的豪门太太,却让妈妈独自走向冰冷的结局,让自己成了无人问津的野草。


    这份恨意曾如此纯粹而坚硬,支撑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她本是带着决绝的复仇之心而来,接近她的女儿,搅乱她的人生,让她身败名裂,让她也尝尽失去所有的滋味。


    可如今……


    薛莜莜低头望向枕在自己腿上的杨绯棠。她像只全然信赖主人的猫儿,舒服地眯着眼睛,将最柔软的肚皮毫无保留地袒露。明明她自己也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连前方的光亮都看不真切,却依然扑棱着翅膀,把能攫取的温暖都渡给她。


    而素宁,那个她曾以为薄情寡义的女人,那看似优渥雍容的生活,更像一座精心修饰却冰冷彻骨的牢笼。她的眼睛总是空的,像蒙了尘的琉璃珠子,也唯有在提及爱人时,才会倏然闪过一点光。


    她还总是望着自己出神,那目光既遥远又专注,仿佛在透过自己的眉眼,拼凑另一个人的影子。


    不知不觉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恨意之墙上,撬开了一道细密的裂缝。


    从裂缝中渗出的,是薛莜莜从未预料过的悲悯,与一片空茫的惘然。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好可惜,原本我们可以四个人,两对,那么幸福。


    第38章


    什么姐姐?


    漫天的雪花在飘舞, 路灯之下,纷纷扬扬,像是时光中散落的旧信笺。


    素宁站在俩人家的楼下, 久久未曾离去。她仰起头,望着那扇被橘黄色灯光点亮的窗户, 目光仿佛穿透了玻璃,也穿透了岁月。


    她看见的不仅是女儿们伏案的身影,更像是在那温暖的光晕里, 望见了年轻时的自己与林绾绾。


    雪, 一片一片落在她的身上,却并不觉得冷, 甚至是暖的。


    她也曾年轻过,也曾像每一个陷入爱情的人那样,不顾一切。在那个连牵手都要小心翼翼的年代,两个女人的相爱, 注定要比常人走过更长的荆棘路。素宁还记得, 当年为了和林绾绾在一起,她在家中绝食抗争了整整三天。就在她意识涣散、浑身无力,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的时候,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母亲颜薇站在门口, 逆着光,看着蜷缩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儿, 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如果你执意要走这条路,”颜薇的声音冰冰冷冷, “那就当我从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素家在那个年代, 是真正的名门。当大多数人还在为温饱挣扎、将教育视作奢侈时, 素宁已活在精心铺排的人生轨道上, 几岁学古筝,几岁习书法,几岁读诗,几岁进入社交圈……每一步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颜薇和素城给了素宁所能给予的一切娇惯。只要是她想要的、不过分出格的,他们总会满足。而素宁也从小懂事得让人心疼,她早早学会了自律,在父母创业最艰难的时期,她一个人把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后来家业渐成,父母担心富足会宠坏女儿,她却依然保持着那份清醒与克制,上学、放学、完成父母交代的每一项任务,她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直到她遇见了林绾绾。


    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从小到大从未顶撞过父母一句的乖顺女儿,如今却为了另一个人,用最决绝的方式反抗着全世界。


    当时的素宁明明已经虚弱得没有一丝力气,可就在妈妈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竟支撑着她从床上挣扎起来,踉踉跄跄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家。


    她什么都没有带走,孑然一身,只带走了自己。


    那时的林绾绾刚从报社下班。在那个通讯还不发达的年代,三天联系不上素宁,早已让她心乱如麻。她一次次在素家楼下徘徊张望,却次次无功而返,心头的不安像滚雪球般越积越大。


    又下雪了。


    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林绾绾蹲在街边,茫然地仰起头,任雪花沾湿睫毛。那一刻,对自己的质疑与怨恨如潮水般涌来。


    爱,总让人忍不住去想“如果”。


    如果素宁没有遇见她,就还是那个不染尘埃的千金小姐,沿着铺好的锦绣人生安稳前行;


    如果素宁没有爱上她,便不必承受这惊世骇俗的磨难与压力;


    如果她们真的被现实拆散,那她的心上,将永远留下一道自己亲手划下的伤痕,永生难以愈合……


    就在林绾绾的杂念如同漫天雪花般纷乱飞舞时,一个轻得像雪落、又颤抖得如同风中残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绾绾。”


    林绾绾身子猛地一僵,几乎是屏住呼吸,缓缓地转过头。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任何电影中精心设计的重逢画面,在此刻真实的素宁面前,都弱爆了。


    素宁就站在那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雪花几乎要将她淹没。短短几日,她的脸颊已清瘦得脱了形,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望向她的眼睛,像是落进了世间所有的星光与烛火,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无比璀璨的光彩。


    林绾绾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个画面。


    她怎么能忘呢?


    后来,她们搬进了一个小小的家。


    那真是个很小的房子,小到两个人同时转身都需要错开身子。客厅只能算是个过道,放下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就再没有多余空间。卧室里仅能放下一张双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柜,床脚紧挨着衣柜门,每次取衣服都要侧身才能打开。厨房是狭长的一条,一个人在里面转身都嫌局促,卫生间则更需要侧身才能进入。


    可她们却在这里,一砖一瓦地筑起了属于自己的巢。素宁在窗台上养了一排绿萝,翠绿的藤蔓垂落下来,给这个逼仄的空间添了几分生机。林绾绾用第一个月的稿费买了一块淡雅的窗帘,阳光透过时,整个屋子都变得温柔起来。


    日子被简单的快乐填满,小小的屋里时常漾着笑声。可不知从何时起,林绾绾的心底被压上了什么东西。


    她望着素宁那双手那双曾在琴弦上抚出清音、在宣纸上晕开墨痕的手,如今却在市井间沾染了烟火尘息。她看着它们熟练地在菜贩秤前拈起零钱,在松动的桌角轻轻敲入楔子,在刺骨的冷水中拧出厚重床单的水痕……每一个新的技能,都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林绾绾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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