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叶涩
    后来,妈妈确实回来了。


    只是从此以后,她的脸上再也看不见笑容。


    而小绯棠看到的最多的在无数个深夜里,素宁独自坐在窗边。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背影,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夜空中的明月,看着看着,泪水便无声地滑落。


    还有些时候,妈妈会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浓烈的酒气弥漫在房间里,她时而痴痴地笑着,时而突然用力扇自己耳光,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小绯棠总是躲在门后,吓得浑身发抖。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更不敢上前阻止,只能咬着嘴唇偷偷地哭。


    多年后,已经长大的杨绯棠曾认真地问过素宁:“妈,当年你是不是因为我,才错过了她?”


    素宁只是轻轻看她一眼,声音飘忽得像一阵烟:“跟你没有关系,是妈妈不好。”


    ……


    这一晚,薛莜莜始终有些心神不宁。


    杨绯棠以为是自己低落的情绪影响了她,便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单薄的背脊上,久久沉默。


    薛莜莜反手覆上她的手背,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摩挲:“别多想,我只是有点累了。”


    杨绯棠仰起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端详她的眼睛,那目光很深很深,良久,她才重新将脸埋进薛莜莜的颈窝,深深呼吸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直到这一刻,杨绯棠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对薛莜莜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最初的一时兴起。她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回首的过往,都毫无保留地袒露给了怀中的这个人。


    “车钥匙留给你日常用。”她轻声说,声音闷在衣料里,“你每天从学校到工作室,还要来找我,太多时间都耗在路上了。”


    薛莜莜睫毛轻颤,垂眸看着依偎在胸前的杨绯棠。杨绯棠将耳朵贴在她的胸口,她很喜欢听薛莜莜的心跳声。


    “多学点经验,等以后,可以自己开工作室,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被任何人约束。”


    这都是杨绯棠曾经幻想的生活,她目光飘向窗外流动的夜色,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那个可以睡到自然醒,在洒满阳光的画架前调色的女孩;那个不必算计利益得失,只为去做自己喜欢就可以义无反顾去做的开心的人;那个可以不用永远活在别人的窥视下,自由自在生活的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不能拥有的,就全都给薛莜莜。


    就像把二十岁那年的自己,重新小心翼翼地种进另一片土壤。


    薛莜莜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她终于轻声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你对我这么好,就不怕我骗你吗?”


    杨绯棠的耳朵仍贴在她心口,闻言轻轻笑了。那笑声透过胸腔传来,带着震动的暖意。


    她的声音柔软得让人心酸:“那就骗吧。”


    【作者有话说】


    回头番外写写妈妈们的故事。


    第30章


    酥酥麻麻的痒意从心口蔓延开,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薛莜莜失眠了。


    在月光下辗转难眠。


    清辉洒满窗棂, 却照不进她纷乱的心绪。


    那些悸动的瞬间与沉重的过往在脑海中反复撕扯,薛树的一句句锥心刻骨的话犹在耳边,依旧让人心里闷痛, 却无法挡住杨绯棠宠溺笑靥。


    薛莜莜总是忍不住去想想起那人揉她发顶时指尖的温柔,想起那句“骗就骗吧”里藏着的纵容。


    她的心仿佛被撕成两半:一半贪恋着从未有过的温暖, 另一半却沉沦于未竟的仇恨。这两种情绪在胸中来回撕扯,让她无处可逃。


    最终,薛莜莜将自己深深埋进被褥, 却猝不及防地被熟悉的香气包围, 那是杨绯棠常用的香水味,清冽中带着温柔。


    无孔不入。


    无处可逃。


    而此时的杨绯棠正借着月色轻轻推开门。她原本忐忑地以为会看见父亲杨天赐端坐在客厅里等她, 却意外地发现只有素宁独自看着电视。


    “回来了?”素宁转过头,轻声问道。


    杨绯棠悬着心往屋里扫了一眼,“我爸呢?”


    素宁用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他睡了。”


    这么早?


    杨绯棠有些意外, 悬着的心却悄悄落了下来。她弯下腰, 在玄关一边换鞋一边轻声说:“他最近好像精力不如从前了。”


    杨天赐一向是精力过人的,生意场上纵横捭阖,国内外来回飞, 竟还能分神将她盯得那样紧。


    素宁语气平淡:“他岁数大了, 总该是这样的。”


    听到这话,杨绯棠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她抬头看向妈妈, 见她神色如常,便也没多想, 只点了点头走进屋里。


    一进房间, 她就忍不住给薛莜莜发了条信息。


    我到了。


    从小到大, 她从未与谁这般亲近过。这样像给恋人报备的信息, 对她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消息刚发出去她就后悔了,连忙点了撤回。


    可薛莜莜回得更快。


    已经看到了,撤回也没用。


    姐姐,我想你了。


    杨绯棠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好久。


    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却不知该回什么。


    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痒意从心口蔓延开,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像是春日里第一缕破冰的溪流,又像是夏夜骤然炸开的烟花。


    杨绯棠下意识地把手机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最后,她猛地将脸埋进被子里,双腿不自觉地轻轻蹬了一下被角,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俩人都是握着手机睡着的。


    只是杨绯棠的手机页面停留在与薛莜莜的微信对话上。


    而薛莜莜的手机页面则是停留在搜索怎么做才能让她舒服上。


    第二天清晨,杨绯棠走进客厅时,杨天赐已端坐在沙发上品茶。见到女儿,他唇角扬起惯常的笑意:“醒了?”


    杨绯棠点了点头,掩口打了个哈欠,“爸,您今天不是还要飞澳洲?我看您脸色不如平时。”


    杨天赐徐徐啜了口茶,“我们棠棠真是长大了,知道心疼爸爸了,连我的行程都这么清楚。”


    这话让杨绯棠神色微微一凝。杨天赐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流转,语气温和依旧:“棠棠,最近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了?整个人瞧着容光焕发的。”


    素宁正在一旁浇花。她背对着父女俩,手持铜壶,水流匀匀地淋在草叶上,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毫不相干。


    杨绯棠立即扬起一个甜笑:“爸爸,我要是谈恋爱了,您肯定是第一个知道的呀。”


    杨天赐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重复道:“是啊,爸爸肯定是第一个知道。”


    这话轻飘飘地落进耳里,杨绯棠眼底的笑意不觉淡了几分,默然走到餐桌前坐下。


    杨天赐如常嘱咐:“鱼子酱,多吃。”


    胃里一阵翻涌,杨绯棠还是拿起银匙,送了一口。


    素宁这时走了过来,在女儿身旁坐下,轻轻推过一碗清粥:“吃点清淡的,养胃。”


    杨绯棠有些诧异地看向素宁。杨天赐的目光从报纸上方抬起,在素宁脸上停了片刻,随即抖了抖手中的报纸,一语不发。


    素宁神色平静,继续对女儿说:“你姥姥转了素襟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给你,手续都办妥了。”


    杨天赐的眉头骤然蹙紧。他一向不愿女儿掌控任何实质资产,这些年,为了这个,她们也没少争吵。


    素宁的余光早已察觉到杨天赐的注视。她转过身,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女儿拿到股份,你不高兴?总好过全部落进她几个堂哥手里。”


    杨天赐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随你。”说完他撂下报纸,起身离去,还是不悦。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杨绯棠转向素宁,低声问:“妈,怎么突然想起给我股份了?”


    素宁深深望着杨绯棠,声音轻幽却坚定:“这本来就是你的。拖了这么多年,是时候交到你手上了。你也大了,该有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这一早上的饭,杨绯棠吃的无滋无味的,总是感觉妈妈有些不对劲儿,却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劲儿。


    薛莜莜那边的生活已逐渐步入正轨,绘画也被正式提上日程。


    下午,当薛莜莜放学一路小跑奔向杨家时,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那份从心底溢出的雀跃,将她整个人映得光彩照人。


    开门的竟是素宁。


    薛莜莜微微一怔,随即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些。


    素宁身着一件米白色羊绒开衫,身形纤柔。她生得极为温婉,眉眼似江南烟雨,清淡而悠远,与杨绯棠那种灼灼耀眼的明媚,是两种极致。此刻,她正静静地望着薛莜莜,目光悠长,仿佛透过她在端详一段遥远的时光。


    “哎哎,妈,我来接待就行。”


    杨绯棠从后方挤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薛莜莜拉进了画室。


    关上门,薛莜莜觉得有些好笑:“阿姨对我温和些,你倒不乐意了?”


    杨绯棠撇了撇嘴:“你不懂。这些年来,我从没见妈妈用那样的眼神看过谁。”


    在她的记忆里,从很小的时候起,妈妈就像被抽走了七情六欲,对周遭一切总是淡淡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与麻木。可刚才她看薛莜莜的眼神,分明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这太不寻常了。


    音乐在画室里静静流淌。


    薛莜莜依旧是老样子,寻了个舒适的角落,蜷缩在那里安静地看书。杨绯棠则支起画架,画笔在纸上游走,勾勒着眼前人的轮廓。


    时光在音符与书页的翻动间悄然滑过。


    从薛莜莜第一次踏入这间画室至今,窗外的景致已悄然流转,曾经的满树秋黄,化作了静静飘落的雪花。


    而她们之间,那些初遇时的针锋相对与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早已在朝夕相处的笔触与目光中,悄然融化成此刻无言的默契与流淌的温柔。


    在薛莜莜的生命里,很少拥有这样全然沉静的时光。


    童年时,她忙于流浪,为一口温饱辗转街头;稍大些进了孤儿院,又总是不自觉地替院长和尹姨操心分担;后来被接回那个所谓的“家”,更是被无尽的灰暗与窒息笼罩。


    唯有在这里,在这间流淌着音乐的画室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她可以安心地蜷在沙发里,偶尔累了,便放任自己沉入短暂的睡眠。醒来时,常能看见杨绯棠仍坐在画架前,画笔轻响,侧影专注,心中会泛起一种陌生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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