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3个月前 作者: 辣条卷饼
    上天已经给他开了一扇门却又突然把窗户和屋顶都掀开让他享受风的凉爽般爆发性增长的实力, 跟以往截然不同的对每一场比赛都全力以赴不留余地地战胜对手的态度, 队伍主要成员的支持和配合,使得本就多变的稻荷崎的风格向他发生了倾斜。


    可对手的视角,就不怎么愉快了。


    汗水流过的皮肤变得黏糊糊的, 鼻子呼出的热气似乎把这片空气都变得令人躁动不安,气势凌人的应援声山呼海啸般扑面而来, 听见多少次都不适应, 心脏都会为此感到沉重的压力。


    最难以让人排除杂念的人,此刻拿着球,走到了对面的发球位置。


    表情寡淡的脸,优等生般的气质。


    和平静的、残忍的、像是要把他们吞噬殆尽才会松开的眼神。


    能走到决赛,他们当然不是什么弱队。


    可无论什么攻击,在他面前, 总是那么轻易就被解决了。


    那双出现在球下面的手臂把他们的气势一节节打了下去,让他们的自信心碎了一地。


    更可恶的是, 他还是个强势的主攻手。


    现在这个发球权,正是二传假意双胞胎快攻实则传给了他,他瞄准来不及回防的空隙一举得分后轮换到的。


    “音空音空再来一球!”


    应援队热情亲切充满期盼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伴随有节奏的鼓声,要他在场上再度发光,发出带来胜利的光。


    他没有像二传那样用一个握拳停止,只是在声浪中抛球,助跑,起跳。


    整个人在半空中像一张充满张力的弓,排球子弹般发射过来,只在视网膜留下一道残存的烙痕。


    “砰!”


    球落地了。


    一次。


    两次。


    稻荷崎队伍的分数跳到了25。


    尖叫欢呼声响起,胜利的凯歌高昂。


    隔着不甘痛苦再去看他,他却像是从对手的失败中汲取到了养料,眼神已变成真正的平静。


    只不过很快就被挡在了队友的拥抱之后。


    说起来有点奇怪,这个夏天发生的很多事情,清水音空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


    不是每天都在重复一样的日常只有个笼统印象的模糊。


    是自己害怕输掉无论如何都要赢下的每一场比赛结束后,见到了太多张输掉的脸,自己的胜利仿佛有了别的沉甸甸重量、却也的确为宫双子又一次赢下而开心的混乱成一团的复杂情感。


    无法分辨,也不纯粹。


    便让他回望时,那些比赛中丢的每一球拿下的每一球还说得出来,记忆中却是一个个空荡荡的盛放着数不清的汗水和泪水的球场。


    他打了这么多年排球后,好像现在才真正明白竞技的残酷性。


    其实站在胜利者的角度,很难对此有所感悟。


    可他看过不少治和侑输了比赛的样子,如今从对手的遗憾和难过里,后知后觉体味到了他们当时的心情。


    那些汗水与泪水,同样有他们的一份。


    先前他无法想象治怎么做到未来不打排球的,明明那么喜欢,付出了那么多,坚持了那么久,好像能把排球排到第一位,转头却突然就要结束,走上另一条道路。


    他根据世俗对热爱的印象去看待,认为这种事应该是他这样什么都不喜欢的人做出来的,轻易舍下坚持再久也不重要的一切,而不是治会做的。


    治应该跟侑一样符合他的刻板印象。


    可治没有。


    现在他有点懂了。


    对治来说,排球打到高中结束,这段喜欢已经圆满了。接下来,他要将更漫长的人生交给另外喜欢的事物。


    而在侑那里,排球就是唯一,没有第二个选项。


    清水音空甚至为侑感到担忧。


    就像祖母希望他未来能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里做着绝对安全的工作,不会受伤,按时回家,每天都平安健康,他也希望把侑装进这个安全的盒子里。


    高校级别的全国赛事尚且如此,职业级别的呢?


    运动员披上荣光时,总是与伤痛的阴霾纠缠在一起。


    侑知道他要走上的路有多残酷吗?也许会将热爱断送在哪一次受伤上吗?他的韧带足以支撑他走完整段职业生涯吗?


    但是,治就真的安全了吗?


    这个世界上每天因意外而死的人有那么多。


    哪怕什么都不做待在家里,也说不定会有失控的卡车闯进卧室,甚至浴室里的一滩水渍都能造成意外。


    越想,就越满是阴霾。


    清水音空感觉自己像个小孩子。


    小孩子才会有自己是世界中心、世界因自己而存在、世界在围绕自己转动的想法,一次次碰壁后就会逐渐建立起新的观念,也在这个过程里认识到世界的危险和自己的渺小无知。


    而他现在才恍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的死亡无处不在,随时都有可能降临在任何人身上。


    哪怕是年轻的健康的不愿离开的人,生命也是如此脆弱的。


    祖母曾尝到一模一样的恐惧吗?


    肯定有吧。


    有些伤痛是用一生都无法填补的。


    但她并没有跟他说起过多少次,只是闲谈中提起过,他记住了。她没有要求他只能去做什么不能去做什么。


    那个时候她有想到他突然离世的母亲吗?是怎么说服自己放手的?怎么面对这个世界的?


    他能为此做什么?


    清水音空暂时得不出答案。


    他对父母的追忆来源于祖母的痛苦,不然,他们是否真切存在于他的记忆里都犹未可知。


    车祸、死亡、得救之类的画面,对当时还是孩童的他来说,是切实记下的,还是在长大这些年里根据社会对这些词的印象生成的虚假记忆?


    否则,他怎么会不记得除此之外与父母一起生活的事情了呢?


    可祖母如今没办法再和他交谈了,他也不能问问她,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你的女儿在长大时经历了哪些事情,是否有过和我一样迷茫于未来选择的时刻,还是始终目标坚定地努力着。


    他能为这些死去的人做些什么?能为还活着的人做些什么?


    作为一个学生,他好像已经足够优秀,可真去想自己能做到什么的时候,又发现他其实什么都不会。


    比害怕输掉比赛还要多很多很多倍的,比害怕自己被改变成厌恶模样还要多很多很多倍的,是侑和治受到伤害,遭遇意外,像突然缺席的父母、慢慢走掉的祖母那样,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只留下墓碑。


    再好奇也得不到答案,再想弥补也看不到人影,一切都随着死亡宣告结束。


    这团更大的无法在日常生活中排解掉、只会因幸福快乐的相处越发深刻的恐惧,催促着清水音空定下新的目标。


    关于他的选择,他的目标,他未来的人生。


    每个高中生都要这么经历一遍,高一时只是偶尔提起一两次,高二则严肃地变成了必须处理的事项。


    进路指导室,专门的进路指导老师,单独的谈话,认真仔细的分析。


    学生们有些已因为家庭决定了未来,有些向着梦想前进,有些还迷茫着不知道能做什么想做什么,可选择的路似乎也不是那么多。


    他没想过,所以格外讨厌这种氛围和相关的事情,总是用读大学搪塞着。


    毕竟家里没有店铺需要他毕业后回去继承,他唯一花了很多精力的社团活动也没到能成为他未来职业的程度,但一个成绩不错的学生说想继续学业总是没错的。


    至于想读什么大学,什么专业,最后都会变成同一个问题以后想做什么工作。


    敷衍选项在《志愿校调查表》前又绕回了原点。


    暑假即将结束时,清水音空单独把治约了出来。


    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只是趁着今天是个凉爽的阴天,往河边的方向走。


    途中经过的街道有一批假期加训的学生穿着运动服路过,打打闹闹的,见到他们时突然集体问候了一声“前辈好”。


    原来是稻荷崎的一年级学生。


    清水音空目送他们装出正经的样子远去,没过几步就因为其中一人不小心撞到另一个人的胳膊,再次起哄玩闹起来。


    “这样也能认出来?”


    “我们难道长得很大众?”


    清水音空有点想笑,耳朵里就被塞了一只耳机,节奏轻快的音乐响起。


    他们自然而然地贴近身体,肩膀挨在一起,缩短着耳机线的距离。


    没有人再说话,温和沉静的气氛流淌着,像被风吹皱的河水那样,聆听着夏季即将远去的歌。


    沿着河边走走停停许久,同路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傍晚散步的人变多,河岸上热闹起来。


    他们却逐渐远离了人群,走向更幽静的路。


    “毕业后,我会为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饭团店努力。”宫治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也很沉着,“侑会加入msby黑狼队。无论你选择做什么,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度过的时间,都已经只有最后的半年多了。”


    以后,他们会到对方那里去看望,或约着一起游玩某些地方,或回家休假过节,或定居在同一个城市。


    但都不会和现在一样,走出家门在隔壁门口一叫就能把人找出来,随时随地都能聚在一起,每天都有大半时间一起待在学校里,一起参加社团活动。


    不会再像他们从认识到现在的十几年一样了。


    宫治曾在高二失去清水音空,以极其惨烈的方式断掉缠绕了他几乎全部人生的重要连接。


    可当他留下清水音空后,不断向前走的他们,又必须要自己主动撕开这种过于紧密的粘连。


    宫治已经习惯。


    他只是为清水音空感到苦涩。


    他们曾经历过的所有事,音空要因为情感上的晚熟重新经历一遍。他们走过的所有音空已知的未知的路,音空都要以全新的脚步从零开始走一遍。


    就算想永远在一起,他们也必须成为独立的人,拥有自己给予自己最基础的幸福的能力。


    尤其需要这种能力的,是音空。


    清水音空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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