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卫厄一掀车帘，同后头的“娄临”一块儿下了马车。


    不论是主家，还是门客管事，要在香会开始前来这会场，似乎都要经过这么一串古怪的流程。卫厄能够看见远远的街道另外一头，还有一队香头家的仆人，在一块石头前转来转去。


    【玩家“卫厄”抵达高危区域：香坛大坪】


    【玩家“卫厄”接近未知存在】


    【当前区域污染度过高，系统提示率降低】


    幽绿幽绿的文本出现在面板上，控制局分析组的各个大屏幕，在卫厄抵达香会大坪时，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扭曲。通过特殊的读数仪器，分析组的成员心惊地看到，许多脓肿的斑驳油彩在牌楼后涌动。


    污染等级和危险程度，跟滇南的爨巴蛇腐烂的真身出现时差不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让人作呕泛晕的污秽斓光，虽然在不断地、恶意地涌动，却被限制在一定的范围里，并没有像爨巴蛇和诡帕蛮山主那样，直接侵入污染大坪内来来往往的活人。


    然而，污秽斓光这种限制并没有让人放轻松，反而越发不安，感觉到另外一种不同的阴险。


    就像早已经将整个城池视为口中食的诡物，正扒在食缸口往下阴笑地瞧着，


    底下来来往往的蚂蚁一样的供香会成员，对自己的结局一无所知。


    卫厄微微深吸一口气，同另外一支正好来干活的供香会成员一起，踏进了“香坛大坪”。


    一迈过牌楼，扑面而来的污秽感就让卫厄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


    在他的感觉里，自己就像走进了一片充满秽气的泥沼！


    通过卫厄特殊的“血供品”视野，无数变幻的、重金属污染物的彩色光泽在黑夜的大坪上飘动，涌荡。还有许多黏黏糊糊的沥青物质，从半空中垂落，半虚幻地重叠在香会会坛的各种坛搭摆设上。


    卫厄深吸一口气，压制自己攻击求生的本能，一步步往香坛大坪里走。


    血供品的特殊视野，是个被动技能，卫厄控制不了，只能尽可能地无视。


    在忽略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油光，沥青物质后，整个香会大坪，其实是个偌大的广场。


    灰黄的大坪上，于前侧方用搭起了一个大梯形坛。坛前放着一排排红木神台桌，左右则放开两列长木凳。一根根木头杆子按照特殊的方位立着，挑高悬挂下不同颜色的神幡。正对大坛的地方，是一尊三米高的大香炉。


    大香炉里香火簇燃，


    其余另有几座中等大小的香炉摆在大坪的不同位置。


    线香的气味缭绕，有香头带来的奴仆，正在日夜不停地在坪上烧香点金箔。更远处一点的地方，搭着几个华丽的大棚，似乎是给香头们、贵客官人们在香会当日歇脚用的。


    毕竟，像香头、士绅命官这种贵客，怎么能像普通香信一样，在大坪上一跪一站就是一整天？


    而在这一切中，最恐怖的，是……一尊用红布蒙头盖着的彩绘金身像。


    彩绘金身像矗立在大坪最深处，香坛上头。所有的斑斓污光都是从‘它’身边逸散出来的。但是这尊用红布铁线扎住顶部的神像，神像本身却环绕着一层黑雾，无尽的沥青在彩像后头钻动。


    控制局分析组的成员有些都要磕巴了。


    “这……这什么诡东西……”


    香会大坪上的卫厄，负着手，神态虽然嚣张，却始终谨慎地不将目光往香会主坛上瞧去既然大香楼里有“香主”的大神像，即将举行香信香会的大坪，自然也有“香主”的彩绘金身像。


    如果贸然瞧见，指不定要出什么麻烦。


    只是，出乎卫厄预料的是，明明“香主”在香会大坪这里的彩绘金身像，比藏在大香楼里的更大。可目前给他的威胁感，却没有大香楼里的那尊那么强。


    ……大香楼里的香主像，是明着的邪。香坪的这尊，现在是一种晦涩暗藏的邪。


    因为神像被红布盖住了？


    几个念头转过，卫厄忽然想起一个老人讲过的事神像刚刚雕塑好，在运到宫庙里，开光之前，都要先用一块红布包住。这是因为，没开光请神之前，神像都是空的，得用红布盖住，以免脏东西进去，假冒占像。


    荒山野外的废神像，要用红布盖住，也是这个道理。


    只是……“香主”自身就是诡，自己就是恐怖的东西，为什么需要按这个规矩来？


    卫厄想这点时，诡神在不远处。倒无所谓地直接看着香会大坪上的红布彩绘神像，眼神里满是对蝼蚁能够制造出如此重的“恶”的赞赏。


    人诡立场不同。


    估计玩家和直播间观众心惊不已的太原陷阱，在诡神眼里是“可圈可点”的作品。


    人诡不同……四个字从脑海中闪过，卫厄隐隐抓住了什么，却没有时间继续深思。另外一位供香会香头进来大坪了。


    那位香头一看见“胡老五”在大坪上，二话不说，直接往香坛那边走。


    就胡老五在大香楼里的那个得意张狂劲儿，现在哪个香头愿意过去和他说话，就是哪个香头嫌自己日子过得舒坦。


    似乎是觉得，卫厄这种“人见人嫌”的形象颇为有趣，诡神在身后笑了一声手里也不知道哪里抽走了三根香，松松垮垮捏着。卫厄眼皮微微一跳，冷冷地转身走开。


    香会大坪的“香主”彩身像现在还是个‘空’像没错，但上头已经附了太多的污秽。如果不是必要，最好有多远离多远。卫厄又不是真的太原“香头”，需要凑到近前去表演虔心……虔心。


    看着香头们在大坪上捻香叩拜，卫厄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闪电般的明悟掠过他的脑海。


    他突然明白供香会到现在还供着十三“香头”，还没有把这些“香头”彻底变成太原外头那种被【愚信】控制的傀儡是为什么了！


    “香主”、供香会，要太原香头们代表的太原民心！


    [太原民心]四个字一出，卫厄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


    在大香楼的香头房暗龛里，各自藏供着一颗古怪的心脏。卫厄那会儿就注意到，随着十三香头参与、决定的“太原香会”流程越多，供香会在香头房里藏供的“心脏”就会越鲜活。好似香头们的表决参与，滋养那东西。


    卫厄当时就怀疑过，为什么供香会暗会里，香头们做出的表决越多，对香主藏在龛中的心脏影响越大？


    眼下，这一块拼图突然拼接上了。


    系统诡话对香主的评语：贪心不足蛇吞象。


    卫厄目前经历过的三个副本，副本剧情相关的诡怪都有极为鲜明的特性。子母连尸诡是怨。阿秀被逼死土楼，怀鬼胎，无路逃生之怨；滇南山王是蛮，断爨大蛇、起山震地之蛮。而太原香主是贪。


    “香主”和供香会的力量已经膨胀到吞吃城隍、太原诸多庙庵，把外城居民都变成傀儡。


    在这个阶段，起初能够帮助“香主”和供香会的本地士绅也就是香头们，他们的势力已经不重要了。


    滋养壮大到这地步的“香主”，完全能够控制住香头们，把内城的大户一并变成行尸走肉。


    可事实上，“香主”依旧维持着供香会需要香头们的假面，给香头们抵挡污染的腰牌，让香头们觉得“香主”这尊诡虽然恐怖，可他们作为本地乡绅，依旧能够和诡谈条件，和诡合作。


    正是这种“不受污染控制”的表现，让香头们一直有自己能够和诡物合作的错觉。


    可诡就是诡，吃人的东西就是吃人的东西。


    十三香头或许觉得自己为香主为香会做得够多，从香主和香会得到利益是应得的，觉得自己依旧可以和香主狼狈为奸。可他们忘了一件事，“香主”的贪是无至今的贪。他们觉得自己是助手，但在香主眼里，香头们不过是炮制得更好更有用的食物。


    既然是食物就没有不吃的道理。


    而暂时不吃，肯定是这些食物，现在还有别的用途。


    香头们除了替诡办事，还有什么用途？卫厄快速思考。


    如果卫厄猜得没有错……诡想转神，单单凭借被控制的傀儡，愚民信徒的“供拜”是不够的。


    它们必需有真正的“人心”所向。


    不是被控制洗脑的人心，而是自己真正赞同称颂的民心。太原城里的香信虽多，可那些人被污染太重，现在跟木头桩子也差不多。木头桩子可以点火拜香，但提供不了“香主”在被敕封为一地正神时需要的“人心”。


    旧社会里，一地的乡绅大户，往往会被视为民意民心！


    普通百姓提供麻木无知的【香火】；贪婪合谋的香头士绅提供【民心】；昏庸无能的命官带来朝廷的【敕封书】。


    三者合起来，完成“香主”由诡转神的科仪。


    最后一块拼图凑上的瞬间，卫厄后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丝冷意。三个重要环节，三个重要科仪，不管哪一块，对玩家来说，都不好击破。


    “香火”是数万太原民众。杀不了，灭不完。香头士绅自发认可香主带来的“民心”，他们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个节骨眼，想要让几十个贪婪成性的封建地主放弃对香主的崇拜，无疑比登天还难。“敕封书”只在香会当日抵达，那会儿，“香主”绝对会全力确保敕封书的安全。


    可如果他们想救太原，想渡过这节剧情，他们就必须在这三个环节里，找到一个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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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4]悬河诡渡:皇封民神！（一）


    “香火”、“民心”、“敕封书”。


    三个环节，到底哪个才是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卫厄负手站在大坪上，难得地有几分思索。


    与此同时，龙门基地的控制局。


    三十分钟前，一级警报从豫州北面的晋郡传了过来。不祥的红点出现在等高线地图上，监测表示，红点埋藏地在太原城地下一百米。太原区在红点出现前，便被一层黄扑扑的风沙给覆盖了。


    外人进得去，太原里头的人想出来，却莫名其妙消失在黄蒙蒙中。


    自从西北生态工程取得进展以来，太原已经很少再遇到这么大的黄沙天了。


    连续失踪将近三四百人后，太原区域控制分局紧急叫停了市民的一切外逃行为。毫无疑问，这层黄沙，是诡话悬河副本对诡异爆发地的圈制。


    太原区的控制局已经在连夜加班加点探查异常区。


    到目前为止，太原方的行动非常顺利。


    因为，异常源太好排查了。


    一个太原市民紧急拨通当地分局，说他们小区附近的地面出现了一片大坍塌。黄沙不断从里头涌出来。


    那个小区的居民快速撤走时，太原控制分局带着装备，封锁了黄土洞口。警戒线内，黑漆漆的洞口涌出的黄沙速度不快，却异常难以驱散。监测器和警报器在靠近异常点时，响得几乎爆炸。


    太原分局没有直接下去，调来了一批特殊的探索无人机，由最好的分局人员、未进副本的本地精英玩家控制，一点点小心翼翼探查。


    从红点出现起，龙门控制总局便已经连线了太原区。


    探索行动受龙门基地直接指挥，现场情况也通过太原驻守玩家的特殊道具，转播到龙门。


    玩家的传递道具远远比不上诡话，龙门基地接收到的画面非常模糊。画面充斥大量的黄灰色噪点，只能勉强瞧出个大概：坍塌出来的地下空间很大，是一个黄土地区常见的地下陷穴。里头非常黑，土层坑坑洼洼，仿佛埋着什么，瞧不太清楚。直到……直到黄土层最深处的东西出现。


    黄土层里出现的，是一块包盖泥壳子的雕像。


    无人机在拍摄到黄土泥雕时，内芯片直接烧掉了。


    出现在地下泥层里的，


    是被黄泥封着的“香主像”！


    从洞窟土层露出的那一小部分泥像的轮廓、大小来看……这尊粘满泥巴的“香主”像，赫然就是卫厄他们在副本里，香主大坪，遇见的那一尊“香主”彩绘金身像。


    泥层里“香主”像一出来，太原分局和龙门基地都跟后脑门挨雷劈一样，全都跳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大喊撤、撤出警戒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