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此前的‘虎花儿’无疑属于不会在白天出现的范围。


    眼下，它居然就那么明晃晃地在卖汤老头的肩上显出身形，没有半点被日头灼伤的迹象。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要么是他们眼睛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虎花儿’身上出了异变，不再像先前那样，那么害怕太阳。


    可咋回事，怎么一晚上，就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难道[五婆灵寨]对诡怪还有增幅作用不成？


    这是怎么回事？


    罗澜舟、陈程等人心底各做猜测，面上仍然训练有素，不暴露半点惊讶。罗澜舟往王小丫她们那边看了一眼还好，他们同行的胡蝎女相当可靠，早在卖汤老头机械性转身的时候，就已经将半睡半醒的小孩们集体带到一边去了。


    胡蝎女做事确实靠谱，而五楼门寨的小孩能在这种世道里活，也很懂事。


    等他们再回来，就没有一个小孩子对卖汤老头身上的情况说不该说的话，全都懵懵懂懂地跟在小大人般的王小丫后头。只是最大的王小丫，在帮忙干活的时候，会时不时往卖汤老头身上瞧一瞧。


    瞧的不是别的，就是卖汤老头脖子上的缝合线。


    卖汤老头自己浑然不觉。


    他做了一会儿饭，动作在日常的烧火中变得流畅起来，整个人的僵硬感一点点散去。很快地，就和平时没什么差别了。忙忙碌碌地擦着灶锅，架起火堆，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颤颤巍巍。


    唯一的异常就是现在所有人都能看到‘虎花儿’了，唯独老头自己瞧不见。


    日头下，众人热热闹闹收拾东西时，卫九易找上了卫厄。


    “魏少。”卫厄有点儿起床气，冷脸一手拎着护撒刀，一手掂着五楼门寨神婆赠送的碎布娃娃，微微低着头，又长又密的睫毛往下垂，一看脾气就不是很好的样子。卫九易在这时候对他一抱拳，打了个招呼。


    卫厄手搭在膝盖上，稍微侧了侧脸。


    勉强算是给了自己这位姓卫的本家一点面子。


    卫九易倒不介意魏少这冷淡的反应，直接了当地将来意一说：“魏少，你家的人会改运吗？”


    日头光照在五楼门寨的空地，卫九易穿着旧时简洁干练，稍显土气的麻布上衣，腰间扎了布带，脚下一双深黑圆口布鞋。对上魏少缓缓投来“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的眼神，卫九易酝酿了下，最后还是直言快语。


    “魏少，俺看你这一路过来，运气不太对头。”卫九易道，“胡妹子前天路上给你稍微看了看，觉得你这运气恐怕是出生的时候，遭了什么咒了。”


    说到这，卫九易不由得稍微皱了皱眉头，江湖恩怨，使什么手段的都有可能。魏少是南边大家的少爷哥。徽商家族家大业大，又常跟南边那些邪门的地方打交道，有一两个仇家怀恨在心，用邪术把仇发泄到刚出生的孩子身上，再常见不过。


    可这种手段，在卫九易这种老派人眼里，未免过于阴损！


    卫九易不知道魏家的长辈是咋回事，咋个这么出色的后生，竟然不想法子解他身上的咒，把他的运气转正过来。


    要知道，人的运气这种东西，要是暗中被做了手脚，任你身手再好，都有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遭了难，死于非命！


    魏家的人不为自家少爷操心，卫九易是个外人，原本是没资格说话的，也最好别牵扯到这种事里头。但“魏少”这后生，他看着亲切，说不出的喜欢，真要是以后因为这种背地里的算计遭难，卫九易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最重要的是，瞧魏少的行事，那也不像是能稳重谨慎的！


    五道庙里，他二话不说，就把手朝护庙火伸了过去。


    再看昨天，那么多人，这魏家少爷愣是一声招呼没打，自己直接闪身去制那卖汤老头了。


    卫九易是个明眼人，瞧得出，魏少爷这是半点对旁人的信任都没有，也不喜欢向他人求助。他运气有问题，再这么闯下去，总有一天要出事。


    卫九易左思右想，今天还是不顾交浅言深的大忌，直接找了上来。


    “俺不知道你们南边的法子是什么样，”卫九易道，“我们东北卫家，虽然是学的石匠手艺。但我们卫家，跟东北的几家仙家，关系都很不错。他们最常解这种阴损的算计，要是魏少不嫌弃，等黄河边的这件事过去，俺想请你到俺们卫家，请几位老仙儿给你解一解身上的这暗咒。你看如何？”


    带点起床气，把手搭在膝盖上的卫厄微微一愣，终于抬眼看向卫九易。


    他不喜欢卫这个姓氏，要是血缘是什么可以跟胳膊腿一样，砍下来就没了的东西。他能把和卫有关的东西全砍个一干二净。他不喜欢所有从“卫成和”那个酒鬼那里继承来的东西，连带着对卫十道、卫九易他们也不算热络。


    但卫九易、卫十道，还有胡蝎女，他们就好像没半点碰钉子的样子。


    日头照在青年看什么都冷漠凉薄的脸上，他睫毛很长，底下的眼睛在冰冷里总带着几分审视和戒备。


    这会儿他看着卫九易，就像脾气不好的猫，弓身站在扎了玻璃刺的墙头，看以前不见踪迹，长大成人后才找上门来的亲戚。


    原来还有点觉得卫厄态度有点不礼貌的直播间一顿，忽然想起了他昨天被[五婆灵寨]特殊关照得到的布娃娃。


    【卫神好像那种流浪猫猫，哪怕被人类的好意扑了一脸，也满身警惕】


    【呜呜呜别说了！一下子狗胆包天地怜爱我卫神了】


    【卫神，凶，不好惹，但让人狗胆包天】


    【卫九易简直是东北大橘猫，来关中遛弯，偶遇家族流落在外的银猫崽，本能地要把后辈的猫崽子叼回东北大猫窝去】


    【卫猫猫你看看！东北条纹大橘猫只是表面看着凶了点，不会对你有坏心眼的】


    惊险的一夜过去，日头正好，直播间里的人情绪也比较放松。眼下各种弹幕频出，知道有人弱弱发声：【……可他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吗？卫九易的老家在东北啊，悬河一通关，再也不能见了吧】


    直播间：“。。。。。。。”


    激动的时候突然捅刀子的人统统拖出去啊啊啊！


    面对卫九易的邀请，卫厄没答应也没拒绝，沉默片刻后，只说回头想想。


    何姑在这会儿给大家看了看情况。有五楼门寨的神婆草药压着，大家的高烧降了不少，虽然还没全好，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和普通感冒差不多了。


    一行人吃过饭，准备赶在白天继续赶路。


    五楼门寨的神婆神姑们已经都埋了。


    怕野狗刨坟啃噬尸身，五行六道的人昨晚出了大力气，把神婆神姑们的坟坑挖得很深，又在坟中加了些防护的手段。以免以前被神婆神姑们镇压过的诡怪早上来，糟蹋尸身。神婆们不在了，仅剩的小孩自然是要一起带走的。


    乱世里，带一群光吃不干活，还要让人照顾的小孩，无疑是累赘。


    五行六道的援手们自己平时救人帮人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担心魏少这边有人会不满。


    结果看魏少这边，竟然没有一个人有意见。


    五行六道的人不知道“五婆灵寨”和王小丫他们的绑定关系，还以为魏少手底的人，个个和魏少一样，古道热肠。不由得纷纷加了一大波好感。


    原本就已经达到友好的关系，一提，变成了[同道挚友]。


    别人倒也罢了，王悍匪拿着这“同道挚友”的关系，格外坐立不安，有种自己被架火上烤的滋味。他无颜看那些小孩，赶紧地找了个借口，先去照料车马了。所有人都没意见，反倒是被带着的小孩里，王小丫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时不时地看看救了自己和妹妹弟弟的高人们，时不时又看看五婆门寨。


    大家以为她是舍不得离开五楼门寨，胡蝎女简单地安慰了几句，说以后长大了再回来。王小丫懂事地点点头。


    和前天的路程不同。


    大家赶路的原定目的地是保德州，一路上为了快，走的都是官道。


    但今天，卖汤老头身上背了个大白天里能被活人看见的鬼！这要是直接在官道上行进，路上被普通人撞见，免不了要横生事端，被当做妖诡之徒对待。五行六道的人略微有些踌躇，这时，卫厄从卫十道手中拿过地图，往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走这里。”卫厄简单地说道。


    按照他画出来的那条线，他们将避开官道，走一条已经废弃的黄河河道！


    卫厄画出这么一条路，胡蝎女他们面上都有些惊诧。


    而卫厄自己手指从这条路上，必定要经过的一个地名上划过，同时他的视线打卖汤老头身上划过。


    卖汤老头是典型的旧社会穷人，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他们商量路线的时候，卖汤老头就在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趴在他背上的‘虎花儿’依旧在直勾勾地盯着他。解元真、罗澜舟他们察觉出点什么，谁也没说话，尽职尽责扮演听从“魏少”命令的手下。


    “那行，走这里。”卫九易最后拍板。


    卫厄画出来的路不算太平，对应的，普通的活人也不会太往那边去。


    他们这一行夜晚会引诡，的确要避着点普通人。


    一行人正装出发，宽敞的马车数量有限，玩家把原来他们乘的马车让给了五楼门寨的那群小萝卜头。王小丫磨磨蹭蹭，落在，妹妹弟弟们后头。等到其他小孩都上了马车，王小丫忽然一猫腰找到了“魏少”。


    她避开了卖汤老头，鼓起勇气问这个看起来脾气不好，却把婆婆的灵牌给她们的大少爷。


    “把人的脑袋缝回去，老爷爷就能活。”王小丫眼巴巴看着容色冷淡的魏少爷，“那、那把婆姑的肚子缝回去，婆姑能活吗？要是能，俺现在就回去把婆姑们挖回来。俺跟太婆学过女红，做得可好了。”


    “俺能把婆婆的肚子缝得可好了。”


    卫家其实算是东北冰天雪地里的大猫家族。一群带斑纹条的，对外看着怪凶，其实内里很憨很耿直的大猫！


    卫猫猫是家族基因变异出来的银猫崽儿【。


    东北大猫试图把流浪猫崽叼回去.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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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猫摆碗，爪爪哐当.jpg


    [201]悬河诡渡:黄河旧道（二）


    王小丫的话一出，直播间骤然一寂。


    日头里，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紧张地看着魏大少爷，眼底带着一丝的期翼。正要出发赶路的卫厄动作一顿直播间其实早有人注意到今天王小丫的异常，但都以为是因为卖汤老头变得太恐怖可怕，在担心其他的小孩子。


    没想到，居然是在想这个。


    【世道太乱了】


    【唉，吃人的诡怪，吃人的世界……】


    【要是我们没把副本通关，下一个像五楼门寨小孩这样的，就是我们的孩子了】


    零零星星、略显沉重的弹幕从屏幕上划过。


    不论是副本里还是副本外，所有活人的心头都压了一层沉甸甸的阴霾。银发青年身长面冷地站在马车边，手半伸出。他垂着眼，肩头搭了一个碎布娃娃。乱世里的孩子懂事得早，王小丫迟迟没得到他的回答，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俺、俺知道了。”


    王小丫胡乱地道，抓着衣角往后退。


    “俺去看大宝她们。”


    说着，王小丫拔腿就要跑。在这她沮丧得要逃开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魏大少爷”忽然抬手，将一样东西丢向了她。


    东西被精准丢到王小丫怀里，是个装了糖的袋子。再一抬头，“魏少”已经径自上了马拉的板车。


    那是卫厄和其他人在进五楼门寨的时候，从一户屋子门口捡到的。糖袋上头，是一具被诡吃空内脏的老神婆尸体。老神婆用油纸和布袋重重包了，塞在自己的袖子里。估计是藏起来，准备过年节给小孩们吃的。


    被奶奶爷爷们养大的小孩就会知道，


    老人家总喜欢做这种事，把平时小孩馋嘴，家里又不怎么买得起的零食偷偷买回来。


    等小孩子馋得受不了的时候，又或者遇到伤心事不好哄的时候，再变戏法般地拿出来。所有奶奶爷爷，在他们还没长大的孙女孙儿眼里，就像宝物开不尽的百宝箱、把戏看不尽的戏法师。在普通公立中学上班，工资不是很多的柳老师，曾经就是一个小孩眼里无所不有的魔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