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可谁也没想到，通关这么绝望恐怖的四星副本，竟然带来了这样的意外之喜。


    副本豁免权！


    从现在起，未来三个月内，分区不再生成任何游戏副本。


    人们终于有了三个月的安生时间，不用看着同胞被匹配进副本空间，在副本里挣扎求生，哀嚎死亡。不用在提心吊胆地等待副本的结果，不用隔着一道光墙，等着诡怪审判自己的命运。


    中洲分区，人类自己的善举与勇气为自己赢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滇南封锁线外，一辆正在车流里等待返回家园的大巴，一名坐在车窗旁边大学生模样的小年轻忽然拿着手机抽噎出声。


    “我……我也是玩家，”大学生一边磕磕绊绊地说，一边抹眼泪，“每次副本结束，都可害怕下个月这个月，就到我被匹配到副本里了。”


    “我也是。”


    “我也是。”此起彼伏的应和在大巴车里响着，车辆里的众人被氛围煽动，不管是自己是玩家，还是自己认识的人是玩家，都哭做了一团。


    呜咽声中，坐在大巴的车窗小年轻忽然觉得眼前光线一暗，一只戴着马笼头的骡子脑袋“咻”地从开着的车窗里探了出来。


    一匹大黑骡突然出现.jpg


    骡铃铛叮叮咚咚。似乎是被大巴车里的哭声和低沉哀恸的氛围引了过来，以为这里有什么它们疏忽没驱走的诡怪，鬼骡咬着一朵曼珠沙华，“咻”转一下头，再“咻”转一下头。比寻常马匹长一些的骡马耳朵跟着支棱转动。


    一匹大黑骡探头探脑.jpg


    没找到以为的“疏漏”里的诡怪邪祟，明明带着华丽的红缨马笼头，大黑骡硬是让众人瞧出了它困惑不解的神色。


    坐在大巴车边，率先情绪崩溃的小年轻：“……”


    就、忽然有点点羞愧。


    探头探脑一圈，似乎察觉到情绪的来源是靠窗的小年轻这里。鬼骡支棱着耳朵，骡脑袋左右转了转，然后打了响鼻，将骡首伸到小年轻面前，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花花不可以给，但骡脑袋可以让你撸一下。


    戴红缨的骡首凑在面前，滇南的阳光洒在大巴车里。


    刚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和车里的人忽然觉得一切都不是事儿了。世道如此，活着就是了。有挡境神庇佑，有鬼骡可撸，就算下次被匹配进副本，也要勇敢地去面对。这次有副本豁免权，下次说不定就有副本通关失败重启权了呢。


    死境未必就是死境，人类总能在绝望里向光而行。


    鬼骡不知道活人的心思还能这么百变，它打着响鼻转动脑袋，瞅瞅这个，瞟瞟那个，


    骡耳朵又长又毛茸，一转一转的。


    虔诚肃穆地在鬼骡的脑袋上撸了一把，大学生跟打了鸡血似的振奋起来。


    趁着返乡的大巴车还在等前边的车辆疏散，大学生打开手机键盘噼里啪啦地开始猛冲，奋力打字：


    鬼骡就是最可爱的！卫神就是最强的！不接受任何反驳。


    希望卫神能够收到鬼骡的花花。


    ******


    “副本豁免权”一出现，就和其他滇南现状的报道一起，在各大平台刷屏了。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些新出的消息，也有不少人在讨论卫厄的排名。一部分人觉得，卫厄的实力绝对不止排名第九，但更多人觉得，排名和副本通关次数有关，卫厄的身体那么差，完全不应该在意他的排名，他能多休息一些时间，就该多休息一些时间。


    “其实之前还担心过，在卫厄死前，中洲分区的‘血供品’匹配契条暂时封印。分区只有他一个特殊玩家血供品，看系统不当人的架势，岂不是每轮副本卫神都要进游戏。那就算卫神再强，没有喘息的时间，也要出问题啊。”


    “是啊是啊，有副本豁免权就好多了。起码卫神能好好休息三个月。”


    “不知道卫神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说来惭愧，这次副本我们队也进副本了，但卫神他们在血银硐的时候，我们队在爬山；卫神他们在骨烧镇的时候，我们在爬山；卫神他们在渡黑江的时候，我们还在爬山；卫神和寸家帮进入爨山灶的时候，我们队……啊不，我们队这次没在爬山，在逃命。”


    发言的那人明显也是控制局的专员，这次进副本打得格外狼狈。


    他们前头其实还好，顺利从人牲峡里出来了。


    但是后头没进矿硐，而是选择比较稳妥也比较耗力气的办法，直接翻山。结果虽然在路上遇到了寸家帮，双方却没有任何交集。队长还为了稳妥起见，还特地避开了马帮。后面山王三震……不，两震，就险些将整个队伍折在大山里。


    发帖的专员在帖子后边留了一段话：


    “要说这次什么对我触动最大，就是卫神和寸家帮的关系。”


    “以前我通关一个二星副本的时候，一个老风水先生帮了我。我为了通关，把老风水先生丢在诡怪会出现的地点了。我安慰自己说就是副本角色，我不算计利用没办法通关，现实里的人死得更多。”


    “但这次，卫神的通关简直是给我一记当头棒喝。”


    “哪怕老风水先生不可能转化成挡境神，我也还是很愧疚。”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将老风水先生当作普通npc。”


    “我永远欠那座破庙里给我一柱救命香的老先生一条命。”


    专员发完最后一句话，似乎就下线执行任务或者去医疗处了。只留下网上的人议论纷纷。不少玩家深思起来，一些人觉得“滇南山王”的副本成功不能复刻，现实通关还是要放在第一位。但是从诡话副本开启以来，三星以上的副本，不论玩家通关得再努力，再快，除了卫厄，没一个得到过【甲上】级别的评分。


    而卫厄这两次副本通关，都有一个共性在副本里，他似乎从来没将那些角色当做单纯的npc来对待。


    线上线下议论纷纷的时候，控制局与官方人手在滇南一面组织群众返回，一面分拨人力，返回总基地，对出副本的专员进行治疗照顾。


    滇南山王副本玩家折损率过高，出来的也都负伤严重。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卫厄这个通关主力。但在基地后勤处的医疗部火急火燎地赶到卫厄的宿舍时，卫厄竟然拒绝了后勤处的医疗照顾。


    以“婆婆妈妈”和“苦口婆心”著称的基地后勤部部长一听这消息，心说这哪成？身体的事，哪里能让副本大功臣这么任性。当即十万火急地赶了过来。准备跟唐僧念经似的，将卫厄劝去医疗处。


    结果，一过来，就看到银发青年冷淡地坐在沙发上，


    像是刚洗过澡，一头银发还在往下滴着水。


    水珠落在肩颈处，腾着淡淡的热气。


    看起来状态居然是真的还不错。


    后勤部部长听说过，诡话系统结算里，有治愈奖励。见卫厄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以为是系统治疗了他的伤势。于是核心一队十个人，竟然是副本里伤势最重的卫厄自个待在房间里，其余人都整整齐齐躺在病房里。


    陈程百思不得其解：“凭什么啊，就诡话系统那德行，奖励的治愈再怎么强，也不可能把伤势全给抹了。卫队长那人一看就不是会老老实实养伤。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待宿舍，得逮过来跟我们一起躺医疗部，一天测八百回体温才对。”


    其他人：“…………”


    基地的后勤部向来负责，负责得有点过头。


    医疗部的人天天八百趟地关照就算了，还有后勤部部长隔三差五过来盯着。谁要是没好好躺着养伤，谁就得挨他的婆妈念叨。


    解元真陈程他们在副本里折了不少阳寿生机，过黑江索桥的时候，又被血蝙蝠袭击各自负伤。最终山王和巴蛇搏斗，十五猛山崩地裂里，还被岩石乱流冲砸了一下。眼下连解元真在内，都在医务室包成了半个粽子。


    动弹不得，天天睁眼就是雪白雪白的医疗墙，摸下手机都要被医务员紧张兮兮地担心辐射影响伤势。


    众人：“…………”


    也难怪陈程天天嚷着该把卫厄卫队长逮过来一起“养伤”了。


    这份福气，简直能让专员闻风丧胆。


    “解副队解副队，”陈程撺掇着解元真，“道士你不是最经常说，伤势分内伤外伤，卫队长那人一看就不知攒了多少病灶在。表面看着好了，内伤说不定还得养着呢。九成的副本都是他扛着，你不让医疗部把他喊过来落实下？”


    解元真半边胳膊吊在脖子上，正在看文件，闻言露出有些迟疑的神色。


    陈程还要再接再厉。


    唐秦冷飕飕地：“卫队让我转告你，你再差遣人天天去乱送补品，他就让后勤部把那些东西给你全灌下去。”


    唐秦一句话一处，其他正在趁医护员不在，偷玩手机的队员齐刷刷转过头来。


    顿了顿，唐秦瞟着卫厄一字不说，发过来的照片，忍不住又槽道：“你知道红参是滋阴补气的吗，逮着哪个贵就送哪个。送之前能不能好歹搜一下，见个参字就乱买乱塞，亏你脑袋现在还在脖子上。”


    医疗部里，高鹤许英他们“嘎”就歪着脸龇牙笑了。


    陈程“噌”闹了个大红脸。


    他偷偷买的东西，不肯叫其他人知道，只听说人参补身体，就见哪个等级高买哪个。哪里晓得还有这些区别！红参人参，不都是参吗？


    ******


    陈程至少有一点没弄错。


    医疗部的人对伤号、病员的确虎视眈眈到令九成九的总基地专员闻风丧胆。


    再一次挂掉了医疗部部长日常的定点询问电话，手机上后勤处贴心的“伤势未恢复期间应该做什么不做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的小tip未读短信堆积如山。卫厄顺手将医疗部部长新换的号码再次拖进黑名单，然后将手机扔在一边，继续看基地主任送来的文件。


    进“滇南山王”副本前，卫厄曾经托基地主任向“四相百门”计划参与的老人们询问柳老师的消息。


    当天晚上，基地主任就给卫厄发来了结果。


    只是当时卫厄还没来得及查看调查结果，副本就直接开启，被诡话app抽取进了“滇南山王”副本。


    基地非玩家人员的理念是，“专员玩家负责上一线战场（副本），后勤成员做好一切可以为专员提供的事”。因此，卫厄进副本后，基地主任没忘记将他拜托的事继续往下查了下去。


    等卫厄出副本，基地主任就将一叠厚厚的文件带给了卫厄。


    文件绝大部分是柳严老师的档案，从他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北平教书，就职知名的京师大学当高级教授，到他下乡到闽南莲溪城当乡村教师的经历，一桩一桩，全被基地主任调了出来。


    就连他教过哪些学生，这些学生后来的去向，也被基地主任整理出名单。


    从表面上看，柳严的经历和当时特殊年代的许多教授没什么区别。


    但是，在另外一份文件里，却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四相百门”计划里，果然有人认识柳老师！


    只是，更准确一点说，他们认识的，不是柳严，而是他的父亲柳国胜。在当时兵荒马乱的年代里，柳老师父亲这个名字充满年代色彩，很土气，往县城新派里一抓就能抓出十个八个叫着名字的。但在某些行当里，这却是一个了不得的名字。


    旧社会江湖看面掐数的风水先生算命先生，多是背过相书。


    而这些相书里，最主要的几部相书就是《麻衣相》《大清相》《三世相》，以及……《柳庄相》！


    《柳庄相书》据说是有人假借术士柳庄先生袁珙所作，分天地人三卷。《柳庄相》刻本三卷残缺，流传的版本就算没有残缺的，也真假难辨。因此坊间学习相术，还是以“麻衣”“太清”等为主。但这柳家的柳国胜，据传闻是得了三卷齐全的，天、地、人三卷各自完备。相法是一等一的精准。


    相术行里将算命称作“点金”。


    点金相面点得准，原先来找相师算命的人就会回头再来找。称作“回头面”。柳国胜出手点金，无不精准。


    后来，各地江湖门派商会行会在动荡里自顾不暇。据流言，说某个时间段，有八大相师传人秘密往山海关去，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卫厄曾经在“四相百门”仪式上见过的陈程的爷爷，陈老爷子就是在那时候最后见到柳国胜。


    届时，柳国胜带在身边的，就是他的二小子，柳严！


    八大相师传人北上山海关，往后就在江湖失去了消失，就连当时柳国胜的二儿子也一并从道上人的眼中消失了。


    “四相百门”的老人对柳国胜二儿子的事知道不多，只说了些关于柳国胜和那场奇怪的相师北出山海关的事，都由基地主任记录下来，整理交给了卫厄。


    卫厄再次看完最后一张记录，纸页翻过。


    “你看再多遍也没用。”一道声音响起，卫厄手指一停。房间里，正对他的沙发上，“神郎官”单手支着下颌，不知道盯了卫厄多久就是卫厄这几天不怎么接医疗部部长电话的原因。


    鬼知道主神抽什么疯。


    天天在房间里显出“神郎官“的皮囊来。


    控制局对专员报以极高的尊重，没有追问他诡神临身的特殊能力是怎么回事。但要是让他们见到“庇家降福神郎官”天天在他宿舍显露身影，估计还是会当场休克。卫厄冷冷地抬着眼。


    似乎察觉到卫厄的不耐烦，漆黑的长发顺着苍白如死尸的脸颊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