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他身上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滴血。


    整个人虽然浮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苍白，却也溢染出浓重的危险。


    直播间本来就够模糊扭曲的画面，在这一时候变得越发动荡模糊，层层血色在直播间屏幕上荡开，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卫厄”危险挺拔的身体。


    与先前相比，似乎略有不同的锈红锁链垂在“他”修长冷白的指间。


    “他”缓缓地扯动着锁链，侵染血色的链环在手指关节上滑动。主神镇压供品这具身体千疮百孔的状态，以诡异的力量，掌控着活人的肉身。及时出手，挽救了卫厄的性命，被系统判定为“庇佑”，并没有激起血锁链的反扑。


    卫厄的身体没有先前温热。


    冷得和诡物相差无几。


    青黑诡山上堆叠的尸体，如同潮水般向这边涌来。主神扯动将在系缚在供物体内的锁链，下一刻，一小枚锁链的扣环，被硬生生扯开。


    索链的环扣被扯开的瞬间，无数血色从“卫厄”背后涌出，泼天的血潮从爨山灶上往下倾泻，冲向了被山王控制的尸群。与此同时，卫厄体内，血肉中青灰的诡物石像，顿时多出一道道细微的裂痕。


    供奉关系允许降临到到卫厄身上，以“诡神临身”的方式操控卫厄出手，


    但破坏封印系缚的举动，立刻招来了系统和天罡律的压制。


    哗啦啦的锁链在主神手指上流动。


    原要无视系统的压制反扑，继续扯开天罡律的封印。然而，不像强大到可以无视裂痕出现的青灰石像，血锁第二枚环扣刚刚被扯开一点，卫厄的身体就出现了即将彻底崩溃的迹象这不是惯用的“神郎官”的皮囊。


    的力量被诡话系统封印压制在卫厄体内，那些由密咒形成的锈红锁链，就是用来压制的。


    在封印完好的情况下，供品的躯壳可以一定程度上，容纳承载的力量。


    然而，封印一强行破开，承载的力量立刻超出了原本限度。青年本来就千疮百孔的身体，立刻摇摇欲坠。


    这时，“诡帕蛮山主”似乎察觉到了横增的威胁，涛涛尸潮朝他们这边涌来。“卫厄”的眼瞳已经转成了冰冷的银色，“他”冷冷地看向将卫厄也纳进粉碎区的山王，松开即将扯碎的索环，下一秒，血雾冲天而起，毫不退让地挡向诡山的攻击。


    青黑诡山的攻击一被挡下，


    爨山灶里酝酿的变化终于完成了！


    滇南十五猛群山中匍匐蜿蜒的腐烂蛇尸，被一口无形的死气续上。翻涌的黑雾在山脉丛连贯，原本被十五猛土司的矿奴砂丁截断的身躯，在隆隆巨响中强行续连在一起浩荡的油污光阑冲开天空的阴云。


    巴蛇“醒”了！


    【警告：副本出现第二尊次灾级异常诡神腐烂巴蛇！】


    【警告：副本出现第二尊次灾级异常诡神腐烂巴蛇！】


    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在所有玩家耳边响起。黑江江畔，距离逃出十五猛只差一步的边界线上，解元真、高鹤、唐秦陈程他们骇然抬头。


    滚滚黑云与斑斓秽光在滇南群山腹部涌动，


    声势浩大得远在十五猛边缘都能瞧见，


    在卫厄说不要离开副本后，由解元真他们拿定主意，玩家停留在通关前一步，没有人脱离副本。唐秦等人完全是出于对卫厄判断的信任，才扛着四星副本的心理压力等在这里。但副本的变故，还是超出了大家的心理承受能力。


    卫厄这是做了什么，搞出这么大动静？！


    ****


    腐烂巴蛇“醒”来的时候，滇南十五猛的山群隆隆作响，爨山灶轰然崩塌。大蛇从山灶中升起，群山如同千万齿轮，倾倒转动着，要重新将蛇尸切碎。作为规则类的“山王”，诡帕蛮山主的攻击方式匪夷所思，完全超出人类的想象范围


    以山群为齿刀，转动山脉对大蛇进行围剿。


    放在现实世界，这么一尊次灾级诡神，就足以掀起一场波及整个滇南的灾难性地震。


    而漆黑的庞大的腐烂巴蛇，在山川间盘亘，翻卷，暴戾地撞碎一座座大山。隆隆的天崩地陷中，直播间的人们只能隐约看到，巨蛇的蛇鳞如同粘稠的漆黑石油，还在不断地向下滴落黑脓。


    黑脓滴落到哪里，哪里的山石，就被腐烂出一片片咕噜咕噜冒着臭气的沼泽。


    “腐烂巴蛇”这个称谓，绝对贴切


    大蛇蛇身半边漆黑流脓，另外半边，则已经烂成了白骨架子，人牲矿奴等尸诡，就像蛆虫一样，挂在蛇骨上，攒动不休。透过白森森的蛇骨，能够直接看到蛇身被挖断掏空的内里，以及挂满腐败肉条的蛇脊柱。


    古怪的心脏挂在蛇骨下方，一蓬一蓬的鼓动，灌出黑水脓汁，维系着整条大蛇的反扑。


    上百的人头，在大蛇的心脏处攒动。


    那是：


    寸家帮！


    轰隆身躯腐败的蛇尸撞倒又一座山峰，群山山石滚砸间，巨大的蛇身从两山中窜过。直播间的屏幕清晰地特写投影出了大蛇的心脏那是一颗怪异悚然的心脏，心脏仍然是由无数腐肉形成。


    寸家帮在爨山灶里，被烹煮“融化”在了一起，只剩下一颗颗人头，如同簇生在巴蛇心脏上的一堆人头瘤子。


    又丑陋，又恐怖。


    簇攒的人头，皆闭合着眼，口鼻间仍有血迹。


    然而，瞧着这么恐怖的一颗心脏，直播间的人谁也畏惧不起来，因为腐烂巴蛇的蛇躯环绕着倒塌的爨山灶，肆意破坏各座山体，却没有砸向卫厄那边。


    腐烂巴蛇的本性暴戾，恐怖，能够避开卫厄，不在进攻中，随意碾碎这只蝼蚁，肯定是因为“寸家帮”的影响。


    诡神无心人有心。


    隆隆的山石不断砸进各处山谷，次灾级诡怪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想象范围。以往不是没有直接抹掉一地的诡异规则出现，但那是更隐晦的规则性力量而山王和巴蛇的力量，则更充斥满那种末日感。


    尽管腐烂巴蛇在寸家帮残存的意识影响下，没有砸向卫厄那边，但是山石滚落，地裂不断。“卫厄”仍然在山石中不断变幻着位置，避开战场的余波主神的眼底里压着满溢的暴戾和愠怒。


    以主神的行事风格，遇到挡路的东西，就直接碾碎。


    副本里两个诡怪竟然波及到的东西，已经忤逆触怒了，巴蛇与山王相争，本该有插手，将这两个东西一块儿送去地狱。


    但卫厄的身体比“神郎官”的皮囊来得脆弱许多。


    主神要是直接用“神郎官”的化身出现在副本，就要在天罡律下受到两尊次灾级诡怪的压制。接管卫厄的身体，则比用神郎官身份更加麻烦力量稍微强一点，都有可能从里向外，毁了这具肉身。


    要插手那边那两个副本诡怪的战斗，就非毁掉卫厄这具供品不可。


    头一遭，主神不得不控制着躯壳，避开两个以往自己绝对瞧不上的存在。


    主神的力量在身体里游走，在的控制下，诡神之力没有摧毁卫厄的身体，而是在缓慢地异化这具身躯。卫厄的意识在隆隆的山鸣中逐渐苏醒先前，山王对爨山灶发动直接攻击的时候，卫厄受到诡神力量的冲击，短暂地失去了意识，精神跌到极致。


    因此才被主神强行掌控了身体。


    此时，刚一醒来，借着主神掌身的状态，爨巴蛇的目盲负面影响暂时失效，卫厄从主神的视野里，看到了自两山间隙中窜行而过的巴蛇身躯。


    以及，那一颗挂在白森森蛇骨下的诡异人头心脏。


    视线一瞥见那颗攒簇了上百马帮人头的心脏，似乎想到了什么，卫厄立刻从主神的掌控下争夺身体的控制权。主神早已经猜到他会做什么，锁链在指尖滑动，游刃有余地控制着卫厄的身体避开又一块山石。


    同时将他的身体进一步地笼罩在自己力量的控制里。


    没有废话，卫厄直接以血供品关系，再一次进行“供奉”。


    主神自己临身，能够掌控力量的限度。[天罡律]下，血供品“凡有供奉，神必降临”的供奉-赐予规则却是强制的。一旦卫厄供奉成功，强降临在他身上的诡神之力超过控制，他这具身体非彻底损毁不可。


    主神几乎被卫厄这以自毁的举动气笑了。


    似笑非笑，舔着齿尖，似乎是极亲近地轻柔低语：“记住你欠我两次供奉。”


    下一刻，主神直接解开了自己对卫厄的控制。


    这个时候，山间，巴蛇庞大的身躯，刚好再一次撞山而过。土石泥沙从庞大的腐烂蛇身上滚落。卫厄袖间的锁链移动，擦着山石及时勾住了巴蛇的身躯。“爨龙走山旗”跟着低垂出现在卫厄手中。


    寸家帮的“爨龙走山旗”，基本都在先前巴蛇力量失控的时候，被震断了。


    唯独卫厄手里的这一支山旗留了下来！


    此时，正好能让卫厄再赌一次。


    爨龙走山旗一出现，虽然靠锁链挂在巴蛇尸身上，但巴蛇的诡韵却没有对卫厄造成太大影响，无形地从他身边流过。借着“爨龙走山旗”的庇护，卫厄一手扯着锁链，一手持旗，顶着次灾级诡怪本身的强大压力，勉强在蛇身上攀登。


    他的身形，在整条庞大的、腐烂的漆黑蛇尸上，渺小如蝼蚁。


    但蝼蚁，在登山。


    直播间只能看出巴蛇避开了卫厄，而卫厄知道得更加清楚。系统对“巴蛇”的形容，仍然是“腐烂的巴蛇”，而不是“爨巴蛇”以在隐藏剧情中，爨巴蛇对人牲的态度，如果是巴蛇自己的残存意识完全主导，不可能放过卫厄。


    寸家帮对腐烂巴蛇的影响，比预想中的还要大。


    手持爨龙走山旗，在巴蛇腐烂蛇躯迅速移动中向上攀登，卫厄有一个冷静又疯狂的想法。


    既然腐烂巴蛇的尸躯一定程度上受寸家帮的影响。那他们的意志，未必就完全被巴蛇的残留意识吞噬了若他能够协助寸家帮，压过巴蛇的意识，副本的结局乃至对现实的影响就可以扭转。


    不论是巴蛇，还是山王，都不能成为四星副本[滇南山王]的挡境神。


    可寸家帮可以。


    在滇南群山奔走几十年，生于斯，长于斯的寸家帮可以。不论他们与巴蛇融成什么样的怪物，只要寸家帮仍是寸家帮，他们就足以做一地之神。


    这个计划实现的可能性很小，若是活着的巴蛇，还不如以让卫厄有把握行动。可系统对巴蛇的称呼，一定程度上，说明了“巴蛇”真的已经死了。死掉的巴蛇留存在尸体里的，只是残缺的意识。


    锈红铁索在巴蛇蛇骨上一缠，一甩，卫厄落到了距离巴蛇心脏最近的那跟肋形巨骨顶端。


    他离那巴蛇重凝的心脏近了，就看到，距离巴蛇心脏最近的一条腐肉流汁的血管，包裹了一具具骡马的尸体。


    巴蛇破山而出的时候，被腐肉吞噬包裹的骡马们，嵌入到了蛇尸中，留在了距离主人最近的地方。


    卫厄刚一靠近，那颗巨大的、融化了百多号马帮汉子的蛇尸心脏上，人头转动。


    一张张死去的脸，转向了卫厄。


    他们干瘪、腐烂、发黑。


    是年长沉稳的寸道兴，


    是青年热忱的寸易。


    是某个不知名的，在路上教过解元真他们怎么用铜瓢熬粥的马帮汉子。


    落到腐烂裸||露的蛇骨上，卫厄手中的爨龙走山旗一垂，一落，插进了蛇骨的裂缝中。卫厄要用和寸家帮召请寸氏祖相同的法子，将寸家帮的意识从巴蛇的意识里召唤出来。这面走山旗顿时成了重中之重。


    唯一不同的是，他要请的，不是寸氏祖，而是刚死的寸家帮！


    黄旗杆子落地，旗面如同自有感应一般，鼓荡起来，旗尾猎猎飘向蛇尸心脏上，一百个攒动干瘪的人头。


    行船走水三分命，有命拚时你就拚。


    马帮苍苍凉的调子似乎还在耳边响着，一面走山旗，如今成了最后一线回旋的生机。


    深吸一口气，卫厄以寸道兴教给他过的控旗法诀，开始起阵。召魂。


    马帮在滇南茶马古道上行走，风餐露宿，一条命，有七分在天时，只有三分自己做得了主。可生死漂泊，有这么三分命可以拼，就足够了。滚滚落石中，青年单手按在蛇尸蛇骨上，山旗鼓荡，旗面几乎要破空朝蛇尸心脏上的人头而去。


    走山闯水有旗号，旗下万千一条命请寸家帮！！！


    ******


    滇南，铺天盖地的尸蝶蝙蝠从山林峡谷中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