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想把它们拼起来,得忍着臭,把无用的信息悉数剔除。
安煦从祁王府出门就默不吭声,和姜亦尘骑马并行在街市上,低垂着眼睫,任溜儿自己走。
眼看要到安王府门口了,姜亦尘突然开腔:“无烬,我饿了。”
安煦抬眼看他:“没吃饭么?”
在安煦面前,姜亦尘那双型似丹凤的眼睛总能笑成眯眯眼。
眯眯眼看向斜街口的粥铺,饭点已过、人不多,他道:“陪我喝碗粥吧,刚才就盼着你能陪我喝碗粥。”
这叫什么愿望……
二人进店,店里挺干净。
姜亦尘选靠墙的小桌,要一碗白粥,让老板掂配两个小菜。安煦看他吃得素,又见门口大锅里的卤味热气腾腾,晃到锅边挽起袖子,自行挑了些肉脯、鸡腿来。
他把吃食放在姜亦尘面前,不嫌脏地往墙上一靠,看着对方吃。
“怎么不说话,”姜亦尘扯下鸡腿上的嫩肉,放在安煦面前的小碗里,“刚才在王府还没吃饭就噎得慌吧?再找补两口,这个不噎人。”
安煦没什么胃口,祁王言说的事情像块大石头堵在他心里,但他又不想在姜亦尘吃饭的时候喋喋不休。
他夹起肉送进嘴,算是陪着吃。肉条又嫩又有味道,还真勾起些馋虫。
姜亦尘看就知道他喜欢,便多撕给他:“其实你想说什么可以说,咱俩趁现在通个气儿,我也好决定如何处置那些死侍,”他又将卤蛋钳开,记得安煦不爱吃蛋清,把蛋黄分过去,“不忍心影响我食欲?你最近这么会心疼我,我都受宠若惊啦。”
安煦翻白他,“切”笑一声:“我没想好怎么说。”
“那就胡说。”姜亦尘逗他。
安煦面对肯花心思闹他开心的人无从招架,略有顿挫,寻了个开头:“梁九立说曾经看到二叔与名为‘阿茵’的人通信,他以为阿茵是贺氏娘娘的近侍,现在看来……那原来是我阿娘。而二叔是在信安受了贺氏帮助,才同意将雾蝇的豢养方法透露,”安煦揉着脑袋,“把很多散碎的细节拼起来,我猜……当时给他帮助的贺氏非是昭仪娘娘,而是我阿娘。我也说不出特别具体的逻辑证据,但纵观整个事件,浮屠门搅扰其中,贺昭仪在教门内没有大作用,反而我阿娘吞炭而亡,是对教义执心执信。”
安煦说话就不动筷了。
姜亦尘见另一桌客人撤了,老板在门口看街景,直接夹一筷子菜喂过去。
安煦没躲,张嘴吃了。
姜亦尘把话茬接过去:“按照祁王的道听途说,当年信安城内传说你阿娘是浮屠门在贺家选中的圣女,依你看圣上同意这门‘联姻’,是为了什么?”
安煦叹口气:“我刚才一直在想,剥生嫁是分阴嫁和阳嫁的,你知道吗?”
姜亦尘向来知道他思维跳跃,但现在也太跳了,他跟不上,遂彻底放弃,摇摇头,示意对方请讲,他则只负责时不时给对方填一口吃的。
“咱们之前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剥生嫁的阴嫁上,因为纸嫁是阴嫁的术术,旨在嫁接气运,通过纸人和真人器官匹配,举行类似冥婚的仪式,调动阴运流转、转嫁于活人;而这剥生嫁其实还有阳嫁,阳嫁是以活人姻缘为载体,依照双方契约为术眼,用仪式约束双方遵守。论其根本,‘成婚’本就是契约,只不过寻常婚嫁没有术术加持,破约的代价是可以承受的。现在如果我阿娘和圣上以阳嫁之术成婚……这背后该是大晋皇权与地方大族的约定。一旦破约,落咒的信物就会破,对方即刻便会知道了。至于这信物,或许是一纸婚书、或许是某个物件,也或许……”安煦话说到这没再继续。
他说不出口也或许是个孩子。
他就是那个孩子。
姜亦尘听懂了他未出口的话,这其实很好地解释了皇上为何要大费周章,把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野孩子换到身边养着。
从前姜亦尘以为是圣上舐犊情深,担心安煦跟着贺妃被欺负,如今看……
整件事情只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帝王在提前准备。他或许不信这种秘术,却为达目的与对方成术,成术之后又不得不妨誓约立在安煦身上,阿茵已经死无对证,一旦破约,姜亦尘需要作为阿茵的孩子全须全尾地出现。
所以圣上的初衷从来不是爱子心切,他只是为保全江山制定了一个万全的、没有漏洞的对策。
反观安煦从听姜灿讲述秘密起就闷闷不乐,显然是想通了这一点。
“你……心里难受不用忍着,这也没别人看着你。”姜亦尘温声道。
安煦歪头看他,目色柔和下来,他用自己那只伤手牵住了姜亦尘,在桌面上,明目张胆:“倒也是不难过的,只是没办法当做无事发生,心里乱。”
姜亦尘懂得他的意思,他在短时间内连番接受信息变化,哪怕是个枢木人偶,楔轴也要磨平了,更何况是有血有肉的人呢。
可老天要给人磨难的时候,是不会容人喘息的,那些能学会与不适共生的人,往往才能活到最后。
“不过我听你的意思,对这术法也不甚了解,你说它是真的么?会不会只是蛮荒氏族唬人的手段?”姜亦尘问。
安煦笑了一下:“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此术在藏书阁中记载不多,只有论述,没有咒和法。它非是中原术法,出自西疆边域,再往细论都不知要追溯到哪个远古部落,”他被姜亦尘一口又一口,喂了好多吃的,摆手示意吃不下了,“比起这个,咱们还是更该在意阿娘做圣上的阳嫁时,二人的约定是什么,”他握着姜亦尘的手紧了几分,“我想和你山高水远,但眼下……”
眼下能一走了之吗?
安心吗……?
姜亦尘反握住他,笑道:“想多啦,你在哪我就在哪,淋雨、晒太阳,反正不分开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安煦眼睛里泛出种异样的晶亮,眸子里满是温和,心道:我若是提早五年能这般想,如今会不会不一样……
而再一转念,他便又嘲笑自己,世间事没有“早知道”,那些早慧之人多是提早经历风吹雨淋,依旧面向煦阳,看破了心执。
现在开窍也不晚。
他话锋一转,就事论事问:“话说回来,你猜罗公公杀我不成,又要如何呢?”
要如何不知道。
反正罗珏听到死侍们全军覆没时,手一哆嗦,先打碎了个碗。
他往窗外看,太阳快落山了,一会儿该他当值,那来给他报信的小侍见他慌乱一瞬,又去慢悠悠地换值服,惊道:“阿公还换什么衣服,趁现在出宫去吧。”
罗珏笑了下,从柜子里摸出小包碎银子塞在小侍手里:“你看那碗都碎了,回不去了。你们都是些孤苦孩子,也不是真死侍,我指着你们对抗安王,实在是心存侥幸、一时急得糊涂。我方才已经去名册里把你们的名字都剔除了,往后你们爱做什么就去做点什么,都自由啦。至于那些被抓的孩子们,便是命该如此。”
言罢,他打发对方离开,慢悠悠从柜中拿出一沓文书,径直向御书房去。
这个时间,圣上姜庇在御书房。
一路上的景色与他走着、看过几十年的无异。
侍人照旧向他行礼,罗珏淡然点头。宫道上也偶尔一个人都没有,两侧的红墙夹出一条悠长、笔直的路,看上去越走越窄,毫无分叉。
他只能这样走下去,一条路走到黑。
御书房门口与他交值的是他徒弟,那小孩见他便往前迎:“师父今日怎的这么早?安王殿下和安大人在里面呢,您……”
罗珏眼角皱纹微妙地一抽,止住他话茬,在他虚着声音喊“哎哟”、“师父”的闹唤中,掀门帘就进去了。
门口侍人侍卫不知道罗公公为啥突然作死,跟着冲进去好几个。
御书房内无人伺候。
圣上、安煦和姜亦尘见门帘一飞,突然冲进来一伙人,大眼瞪小眼片刻。
姜庇摆手:“都下去吧,无事。”
侍人退出去,罗珏则未像往常一般恭敬,他飞快打量坐在御案后的姜庇,想通过其表情看端倪
姜亦尘告发我了吗?
他有多少证据?
姜庇相信吗?
而姜庇也只是看他,愠色不多,鄙夷与无力铺了满脸。
“老奴叩见皇上,见过安王殿下、安大人。”罗珏躬身,对仨人囫囵一圈礼。
姜庇哂笑:“失里慌张成什么样子,朕这不需要伺候,你也下去吧。”
罗珏预料之外,都做好瞬间被拿下的准备了,但对方一没质问,二没发火。
他不起来,一个头磕在地上,大声道:“老奴罪无可恕,在圣上面前参奏安王殿下姜亦尘,五年前以酷刑至使信安太守高瑜认罪,后又用刑至其死亡,伪造证据上疏陛下,以求邀功!”
言罢,他从怀中摸出那一沓子文书。
罗珏所言确有其事,但那高瑜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姜庇急于推行田宗改革,高瑜联合地方官上疏反对,论及其实,是他们从中牟利。姜亦尘当年奉皇命如此行事,罗珏该是知道。
如今他把这事翻出来……
姜亦尘亲手把对方呈上的罪证拿起来,恭敬送到皇上面前。
姜庇一页页翻看罪证,“哈哈”大笑:“老东西,跟朕这么多年,这事你即便不全知情,也该想得通是为何,如今来朕面前闹这出,你所为何事?”
说话间,他站起来了,走到罗珏近前,一沓子纸“啪”地甩在对方脑袋上。
罗珏身子微微一震,没有抬头,额头几乎抵在姜庇鞋尖上:“高大人还在都城做官时,我二人情投意合,他放任三载便惨遭杀害,老奴于心不忍,这几年一直查证……”
话未说完,姜庇突然抬脚,鞋尖正掀在他下巴上。
那一脚不重,但折辱意味极强,把罗珏掀得仰翻过去。
姜庇冷冷瞥他:“你豢养死士、刺杀皇子?朕本来念着多年情义想给你个体面,你却来告发王爷,”他突然哈腰捏着罗珏的下巴,恶狠狠压低声音道,“你想学老大?以为心里知道些秘密,就能揣度上意,我会看在你猜中我心思的份上,绕了你?”
罗珏不得不与皇上对视,在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看到了狠绝。
下一刻,姜庇冷笑道:“可是你别忘了,老大是朕的亲生儿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他一甩手将罗珏搡出去,“为何挑唆朕与太子和睦,又为何刺杀安王?少拿高瑜当幌子!如今无烬在这,你若不想挨针,便老实回答。”
第106章 祸首
罗珏撑在地上,仰面视君。
这是他第一次毫无敬意地看着姜庇。
二人目光相撞,罗珏嘴角弯起一丝笑意,笑得满是嘲讽,然后他合上眼睛,回忆往昔,再睁开眼睛时,目光落在安煦身上:“陛下当年明明与贺茵情投意合,又为何将她逼死?为了家国大义?这大义该让女子扛吗?陛下总在权衡如何将伤害控制在最低最小,但那些被伤害的人便是活该吗?”
这更像是质问安煦。
姜庇的眼神彻底冷下来,他在审视蝼蚁,算计何时将他碾死。
“朕没有逼死她,”他走向罗珏,天光自窗外打进来,落在他背上,在他身前形成阴影,影儿罩着罗珏,“你是不是觉得你知道的真相,朕不敢说?所以你学着老大以退为进?你以为你知道全部吗?”
罗珏眼中游过一丝慌,他想证明自己知道,但眼前寒光一闪。
他甚至没看清姜庇拔仪刀的动作,脖子上就冰凉一片。太快了,所以没有疼。更像是喉管被姜庇的袍袖扫了一下,有微末的气滞;这感觉停留须臾,他颈上的温热才喷薄而出。
血随着心跳一泵一泵地往外挤,倒灌入气管,他脸上残存着挑衅,人已是说不出话,嗓子只能发出“呵呵”的气音。
他撑着精神不肯倒。
意识被窒息感彻底吞没前,他缓抽一口气,凝住目光瞪着姜庇,用血淋淋的手指向姜亦尘和安煦,哑着声音质问:“陛下,还记得老东西跟您的七日赌约吗,您说赌注随我要……”
姜庇居高看他,眼皮耷拉着,遮住脸上所有情绪:“那次只能算平手吧……你要的阳世来不及给了,等朕宾天那日,到地下还你。”
罗珏闻言,眼角抽了抽,他死得稀里糊涂,或许是想笑,但此情此景,任何表情挂在他脸上只显狰狞。旋而,他头一歪,人扔在地上彻底没气了。
御书房内的檀香气裹挟着血腥,飘散在各处。
姜庇摸出帕子将刀上的血迹细细擦净,最后帕子一抛,盖在罗珏脸上。他溜达到窗边,推开窗,让血腥味散出去。
冷风卷进清新气,窗边盛开的金腰带探着身子往屋里蹦。
“无烬,你是不是都知道了?”姜庇站在窗边,毫无掩饰地问安煦,破罐子破摔挺坦率,“你定是知道了。浮屠门事败,朕猜你能查到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