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姜炼嘴角弯起抹笑意:“她到底是沉不住气。其实生孩子从鬼门关闯过来,她是能活的,怎的就想不开了呢?”这话说得叹惋,更像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死前说过什么?”


    书生沉思虑片刻:“她始终没把话彻底说开,卑职未觉出不妥。但卑职把几人的对谈转述给殿下听吧。”


    他是个能人,记忆超群,将当值时听到的因果转述,对几人对谈所记只字不差。


    姜炼沉默听完,摸出块小金饼子给对方:“买壶好酒喝。”


    他把人打发走,慢悠悠踱回珠帘后,提起酒壶给自己和那女子各斟一杯。


    酒杯推至女子手边,她不接。


    姜炼与她碰杯,酒一饮而尽,笑道:“她说‘异彩生辉,善缘广结’,倒会藏头。你猜无烬和六弟要多久才能明白其中深意?”


    女子没回答。


    姜炼坐回桌旁,随意夹菜下酒,撂筷子忍不住去描女子的脸颊:“阿卿,你可知道孤想你吗,是孤疏忽,害了你,孤定让疆北太平,如你所愿。”


    女子动也不动地听他喃喃哀伤,她总是不答,“她”是个纸人。


    纸扎做得逼真无比。


    暗灯乍看,它脸颊圆润,看不出被细竹龙骨支撑的痕迹,纸面不知用什么涂抹过,也没有寻常纸张的生硬,隐约藏着真人皮肤才有的流光,一头长发干净蓬松,轻轻挽起半髻,碎发荡在鬓边,分明皆是死物居然显出灵动。


    可它终归不会笑,眼睛也不会眨,直勾勾看着姜炼。


    姜炼叹息一声,理好它的发丝,目光柔得太缱绻。


    他平时说话文雅,现在更温和百倍:“待孤登基那日,就给你正名、封你为后,孤一定要让天下人知道你是多么优秀的女子,孤还许你来生,无论你是男是女,是人是花草……咱们这辈子来不及说的话,都要留到下辈子去说。”


    话说到这,他看它发髻太素净,将桌上瓶子里的红梅折下,插在它乌黑的头发上。


    他看着它,分明是在看许久不见的爱人;然后他又不敢再看了,去打开窗户,透散屋子里的哀伤和旖旎。他怕再这般下去,他要忍不住……


    窗外恰好也有一株梅花,依墙而生。


    墙外是条浅水湾,另一侧是小径,小径幽静,没有行人。


    只道旁浅水边一男一女站得持礼,正在说话。女子时而被男子逗得掩面巧笑,二人身影让残月拉得长,投在溪水里,随水波流动,像抱在一起似的。


    姜炼突然朗声喊:“公子,若是心上有姑娘,切莫教人家猜了又等!”


    楼下二人给吓一跳,循声望见他,低骂一句“癫子”,对眼神、结伴走了。


    姜炼无奈摇头,看树影被月亮铺上金银难辨的柔光,只觉万物皆美,却怎么看都不完整了。


    此时,安王殿下的马车正踏着不完整的月色,在府门前停稳。


    安煦确定刚才发晕是饿的,他见姜亦尘车上有茶点,忍不住“偷吃”两块,现在还魂许多。


    他推门下车。


    门房尚未往外迎,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安煦只看人影,便认出那是裴明。


    裴大人身着官服,在安煦面前翻身下马,看他身边是避役司近侍,向对方一笑,算打过招呼。


    而后他向安煦行常礼,近身两步道:“大人,纸人有线索了。城里的纸扎用纸有九成来自两家纸铺,下官顺着用料方向细盘,查到那些纸人是城南铺子里做出来的。这几日年下,那铺子闭门谢客,但一直有用料进出,似是还接了活计。”


    城南……


    安煦沉吟,把事在脑子里过一圈,问道:“灵光寺案件里,有一对被害人亲属,父亲叫顾航,养女名来瑶琴,那顾航是否在城南的纸扎铺里上工?”


    裴明点头:“正是。”


    安煦眼中划过道异光:“我去看看。”他萎靡扫尽,飞身跨上一旁避役的随车马匹,与裴明一路绝尘往纸扎铺子去。


    跑出几十米,扔回来一句:“告诉王爷,让他回来先歇,别等我。”


    门口几人对望。


    近侍眨巴眼睛:这话怎的听着这么……暧昧。


    门房一摇头:安大人就是脱口而出。王爷脾气好,咱也不能私下这么编排他。


    老管家出门,拎猴一样把俩人拎回府门:一对儿傻小子,原话转达,少说多看。


    安煦浑然不知自己无心一句,惹人多想。


    到地方带住马,观察地形


    纸扎铺前店后堂,门口贴着春节封条,从院墙的气窗望进去,看不到半点光亮。


    安煦松开缰绳,一跃上墙,在裴明的诧异目光中招手:上来。


    裴明表示拒绝,跟安煦比划:大人你下来,兄弟们还在附近待命呢,咱俩进去算怎么回事?


    安煦一哂,又跟他比划:你去安排他们,我先进去看看。


    然后,他不管裴明冲他龇牙咧嘴、指摘他私闯民宅,扭头沿房脊往后院溜过去。至此,安煦对裴明此人有新的定义:办事利索,但过于死板。要是姜亦尘在,指定跟我一起去看个所以然。


    ……


    意识到脑子又飞到姜亦尘身上,安煦甩甩头,观察院内情况。


    这铺子后院极大,不仅服务丧事,也给家族、宗教的节日祭典扎各样人、物。八成是库房满得没地方,廊下都给堆得无处下脚,元宝纸钱、车马、房屋,甚至还有连片园林建筑群也不知是谁死了还要这排场。


    本就不是奔这些玩意来的,安煦不乐意多看。转一圈发现每个屋子都贴封,不似裴明所说内里还有人做活。


    他遂有点后悔,怎么都该拉那古板家伙一起来探路,免得自己瘸腿还傻狍子似的四下乱跑。


    他脑子和脚各跑各的,大摇大摆在屋脊闲遛,至最深处,隐约看见拐角处有个不起眼的小门,像是偏院,院里闪出些许灯火光。


    安煦眼冒贼光,两步跨过去估算位置、伏身揭开房瓦向下看。


    屋里很乱,灯火晦暗。


    这是个小型纸扎作坊,彩纸、竹条、未完工的纸人断肢,散得到处都是。


    工作台的油灯边坐着个身形瘦弱,头发蓬乱的人,因为太投入,脊背略显佝偻。


    那人正哼着诡异小调,给男纸偶画脸。


    近来,安煦的右眼偶尔在暧昧灯光下难聚焦点,他眼花,遂换个位置重新揭瓦。


    这回位置找得精准,房顶空口正好能侧向看到纸人脸。


    那纸人五官挺清秀,脸颊红润晕染极佳,好似真是从皮肤底子里泛出来的血色。


    他眼皮是能动的,随着匠人将它的头放平、立起,眼帘一开一合。


    下一刻,匠人拿出小瓷瓶,把里面的东西往外倒,润滑黏腻的一团中含着一颗人类眼珠!


    匠人将眼珠在清水碗里涮过沾干,往上面点胶水,仔细将它黏到纸人空洞的眼眶里。那动作很小心,能看出温柔,黏好一颗,满意端详片刻,用涂料在眼珠上涂。


    死气沉沉的眼球立刻如被镀釉,敞亮灵动。


    安煦蹲在房脊上,略偏角度就能看到匠人的脸。


    她是个大姑娘!


    是那顾航的养女来瑶琴。


    安煦变换视角,看房间其它地方,眼神一遛,见墙角一堆纸人中不大对劲。


    那里藏着个活人……


    对方身处之地太暗,安煦调整好几次角度才看到他的脸,惊得眉心一抽那人被挖去了双眼,该是纸人点睛的供体。


    安煦看不下去了,轻悄悄抽掉五六块房瓦,自破口处从天而降,如仙人轻落凡尘苦海间。


    第86章 抢亲


    安煦落地腿伤刺痛,气息有几不可觉的滞涩,但没发出任何声响。


    他看来瑶琴浑然不觉,目光短暂落在那倒霉男人身上。那人胸口有轻微起伏,还活着。


    安煦眼珠一转,不讲武德,捻金针甩中来瑶琴小海、跳环两处穴道。


    丫头这才惊觉屋里有天外来客,想站起来,可她一动手脚的麻木就被成倍放大,她又跌坐在凳子上,脸上显出愤怒,瞪着安煦。她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眼仁曾经亮得像琉璃珠子,现在则满是混沌。


    安煦看出她不对,暂时不理,去摸男人脉搏,确定对方中了软筋散类的强效迷药。


    那男人长得也挺清秀,从轮廓看过分细腻,手上有薄茧,似是会武。他还有知觉,被骤然触碰,吓得激灵一下,嘴里发出“呵呵”声。他张嘴时,安煦见他舌头被割掉了,听他发声,声带也似不对,不知是被毒了还是烫了,总之是再难发出巨大声响。


    他性命无忧,后半辈子却不可能活好。


    安煦对死活都不痛快的处境深恶痛绝,怒从心间起,蓦地看来瑶琴。


    上次见面,这姑娘只有些神叨,现在是彻底不正常了。


    她歪头,端详安煦半天,醉鬼似的咧嘴笑:“这媵侍好不好看?你看他的眼睛,能看见希望,我想让他看见全部希望……”话说到这,她视点凝在安煦右眼上,“原来你的眼睛更好看!你眼睛里有星河,你是神仙吗……要是你能把右眼给我的媵侍就好了,你看它还少一只眼睛呢。”


    安煦眉头压低,到她近前道一声“得罪”,拉起她的手诊脉。


    脉象很怪。


    这丫头心神混乱,不是疯、像中毒。安煦心思一翻,担心是雾蝇,细诊之下确定不是,沉声问:“来姑娘还认得我吗?”


    来瑶琴点头,清晰答道:“认得呀,”她似又不乱了,好人一个地胡说八道,“大人,你是安大人!大人不要抓我,我为民除害,这样就能为阿姊积攒功德,到时候她投胎到我肚子里,我将她生下来,还给养父……”


    不知所谓,毛骨悚然。


    安煦不论背后深意,只就一点问:“怎么叫为民除害?”


    他跟正常人或疯子说话有两套逻辑。


    来瑶琴那张秀脸被烛火映出半面光亮,半面阴影,她像居住在纯洁躯壳里的恶鬼,一本正经道:“他是宫里贺妖妇的姘头,他帮她踩在我阿姊身上吸血食肉,我要他将罪恶都转化成祝福,我这是在超度他。”


    小作坊里灯火昏黄,周围全是纸扎,还有个被弄得不死不活的“祸害”,时不时发出似人非人的呻吟。


    安煦听得云里雾里,又看一眼倒霉蛋,确定没见过。


    且来瑶琴不可能接触贺昭仪身边的人,他嗤笑道:“你怎知他是她的姘头,怕是被人骗了当枪使,在这糊一堆纸人,连人家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来瑶琴那双好看的杏眼瞪圆,秀眉起立,她尖声反驳道:“我知道,这是剥生嫁!今日典仪就要开始了,我马上就送他去,他们都在等他。只要仪式成功,我就能用功德把她换回来!”


    这句话里信息量巨大。


    安煦想用针讯,一摸怀里,没带药香。他继续问道:“谁教你这些,又要在哪里行祭典?你若好好回答,我便不破坏仪式,若是不能,”他捻起金针溜达到纸人身边,用针敲敲那突兀的眼珠子,“我就毁了它,让你阿姊不得超生,永远没办法转世投胎。”


    这是死马当活马医的低级威胁,他没报太大希望。


    不想来瑶琴阴森森看他,突然道:“你想去看也可以,前几天媵妾被弄丢了,我来不及做,今日你替媵妾和亲如何?”她压低眉眼环视周围,仿佛四周有人偷看,小声又道,“只要你盖着脸,不让他们看见,他们就不会怪罪。到时候我能救阿姊,你也能知道想知道的。”


    听着有个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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