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他嘴损,但要有人给他垫话,他接茬才欢实,如今刚吵完,他不知说什么;更重要的是他必须聚精会神,他的手指隐约发僵,生怕一不小心把姜亦尘扎疼,怕对方看出端倪。
他千万般小心,还是乱了。
平时闭眼都能打好的结,今日越发难系好。
他气急上头,要爆炸,额头渐见汗星。
若是这般下去,岂非连医人都做不好了?
安煦偷看姜亦尘,抬眼见对方正看着窗外的树影儿发呆,没看他、也没发现他手上的毛病。
他松一口气。
而姜亦尘哪里是没发现呀?
安煦给他缝第一针时他就觉出不对了。
他还记得多年前他第一次受伤得安煦缝针时,万分惊骇。难以置信对方针法如此高超,除了针快、针脚细、扣结归整,更几乎觉不出针刺的疼。
姜亦尘那时看呆了,被安煦嘲风“再看给你绣个‘活该’”。
可如今呢,安煦的手法放在寻常医师身上依旧可圈可点,只因姜亦尘吃过细糠,才尝出了“粗糙”。
他不动声色地心酸。
脑子里闪过好几种反应:正经给安煦找借口;或调笑过去;或是将他拉进怀里告诉他“没关系”。
但这无疑这都是下策,是在安煦心口再割一刀。
于是他装看不见。
果然,安煦偷偷看,见他没注意到,紧张散开些。
又过片刻,对方打好结扣,包好伤,轻声道:“好了。”
姜亦尘故意讷一下,这才回神,笑着应声。
“怎么了?”安煦看他似是还有事。
姜亦尘道:“找你帮个忙。”
他把与贺昭仪的对谈和盘托出,也将对太子姜炼的怀疑说了。
安煦默默听着,觉出姜亦尘些许变化,抱怀想想,放几只枢鸢去寻九皇子的居所。
等消息的功夫,姜亦尘开始沏茶。他只右手方便,做起事来更显从容。
他见安煦一直在看他,知道对方爱看他沏茶,寻常时候定会在心里把尾巴翘上天,今儿却总觉得尴尬。
他缓声道:“怪屋我一直着人暗守,没人出现。”
安煦听他要聊案子,接茬很快:“我着裴明几人去查纸扎了,那么多纸人该是专人糊出来的,”他瞥一眼翻开的书卷,“我还查了剥生嫁。内容太多还没看完。现在能确定它确实是镇术。整个仪式看似冥婚,其实是一场将契约以器官为媒的镇压和转嫁。旨在把恶意转化为有益的‘守护’。”
姜亦尘把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困惑道:“也就是说咱们遇到的是一场献祭?是谁的恶意,又要变成给谁的守护?”
“刑部最近没接到大批伤人案,就连义庄和葬岗我也查过,没人盗尸,”安煦话说到这里,略有一顿,“所以我想,那些生人的器官会不会不是来自邺阳。你猜,这种术起源哪里?”
姜亦尘看他,脑子里有线索交织成网:“党项?”
毕竟那人吹的是羌笛。
安煦挠挠眉角,瘪嘴道:“源自西疆,大晋境内。”
“所以你怀疑那些断手、眼珠子来自西疆?”姜亦尘接话。
安煦沉吟道:“我总有种感觉,但也只是感觉,事八成是冲着太子殿下来的,或许跟赵卿姑娘有关。但背后的因果怕是复杂。”
话说到这,窗外两声“笃笃”。
是探查九皇子下落的枢鸢回来了。
安煦和姜亦尘对视一眼,都没想到消息来得这么快。而那小木鸟进屋直奔安煦,在他指尖跳舞,安煦越看表情越凝重,忽然问:“孩子找到了,但早上你同昭仪娘娘对谈时,还有谁在场?”
姜亦尘看不明白“鸟语”,答道:“我谁都没带,她也屏退左右了,怎么了?”
“怕是隔墙有耳,有人要断了她这条线。”安煦话说得冷森森的。
姜亦尘思量片刻,转身就走。
安煦一把拉住他:“太蹊跷,你先别去。”
姜亦尘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安煦拽他的手上,心中积压的情愫终于冲破理智,单手将人扯进怀里抱住:“事件因果我都与你说了,宫里和剥生嫁看似两条线,但似有所勾连。咱俩各顾一边,宫里交给我,诡异祭祀交给你查。等我回来,咱们通气。”
安煦在姜亦尘怀里怔住,随后轻轻笑出声来,拢手环在他腰上,轻轻拍了拍。
月光清寂。
昭仪娘娘生产不久身体还虚,她早上见过姜亦尘,心中希望燃起得养精蓄锐,能离开这里,便海阔天空了。
她本以为姜亦尘还要几天才会给她消息,没想到侍女端来的药碗里浸着一颗蜡丸。
她惊诧将它捏开,里面是张随笔画出的简略地图,线路蜿蜒,所致之处距圣上日常安歇处不远。
但在宫里住这么久,她居然一时想不起标注之处有什么特别。
“药怎么来的?”她起身,自行到柜子里翻出衣裳来换。
侍女吓坏了:“回娘娘,是御药房给的,方才银针查验时是奴婢大意了,针自碗边探下,未发现当中的乾坤。娘娘赎罪。”她说着要往地上跪。
贺昭仪在她手肘一托:“你我主仆一场,我不想累你,之后若有人问起,你就说送药进来时没看见任何人就被打晕了。”
她说话间换好灰色短打扮。
侍女听出她话里的诀别之意,她虽跟她不久,但念及这几年她待自己很好,父母生病、姐姐被夫家欺负时,她都给过帮衬。
“娘娘,您马上要封妃了,当日皇上是念子心切才生出舍大留小的心思,现在您的劫数过去了,往后……”
贺昭仪不与她嗦,在她脸上捧了捧,摘下金镯子掖进她怀里,不待她再多说,一招将她撂倒,药碗随意丢在她手边。
昭仪娘娘在宫内这些年,心中有愧,早想过这一天,她迅速写下一段文字,到衣柜近前,从里面拿出个小木球,居然是只枢鸢。她将信纸塞进枢鸢肚子,揣进怀里,又将柜子里面的衣裳全翻出来,掀开底层防潮板,居然露出暗门。
这是她很多年前找准机会修的,当初干活工匠的尸骨还藏在暗道深处。她无视那些枯骨,一路穿出去,再见天日已远离寝宫几道院墙,是后花园假山的石窟之中。
她放飞枢鸢,看小木鸟消失在夜色茫茫中,自己则一路穿小道,沿地图走,发现地图所示之所也是一团山石造景。
山石四相合围,像个院子,里面有个小暖阁。
这地方远看浑然一体,与陛下寝殿离得极近,平时极少有人来闲晃,真就低调藏得隐秘。
贺昭仪脚下一飘,她一深宫妇人,毫不费力跃过假山进院墙。
但毕竟刚生产过,落地一声闷哼。
她径直朝暖阁去。推开窗缝,见屋里两名侍女正悉心照顾摇床里的婴儿,遂翻窗进屋。
暖阁是个一眼望到头的小房间,倏然蹦进来个人,侍女皆惊。
怎奈“娘娘”二字没出口,就被削中喉咙,倒地不起。
贺昭仪迫不及待冲向摇床旁,见儿子正睡得熟,眉眼线条柔和了许多。她想碰碰那柔软脆弱的一小团,伸手的瞬间又怕手上不净,在身上抹了抹。
“母妃对九弟这般怜爱,教我看在眼里,心中好酸。”
突然响起的人声把贺昭仪吓一跳,她循声望,见是姜亦尘孤身站在烛火暗影处,竟似是早就在这里了。
贺昭仪环视四周,见没有旁人,抱起孩子:“咱们母子缘分尽了,让我带他走,我告诉你查你大哥的方向。”
姜亦尘却摇头:“把孩子放下,”他近前两步低声道,“不是我帮你找到这里的,有旁人算计。”
第84章 了结
贺昭仪眼神一冷,暂没说话,看向暖阁大门处。
姜亦尘低声道:“没有逃路,你我皆在局中。你怜子心切想看看孩子无可厚非,但手上那么多无辜流民性命,若是想走……”他摇头,蜷小指贴在嘴边打个呼哨。
哨音落,“”低响数声,内侍庭护卫在门外恭谨道:“王爷,里外都部署好了。”
姜亦尘没再多说,是成全对方为人母的慈悲。
贺昭仪抱着婴儿。
那小孩在她怀里睡得不大安稳,她轻轻拍着摇晃,低头在香臭的小脑袋瓜上浅嗅嗅,合眼贴他少时。
下一刻她突然眼神一戾,单手以扼颈之姿卡住幼子的小肉脖,厉声道:“放我们走,不然今日都别活了,我掐死他!”
姜亦尘愣住。
一时没想到她会用亲儿子性命威胁旁人,又闪念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产妇走投无路的决绝。得想个办法,不能让她伤了婴儿,也不能让她把孩子带走。
“今日离开,往后要他怎么跟你活,他还不足八个月,你要带他一起漂泊,躲避追捕吗?”姜亦尘淡声问,打算在对方心神恍惚间寻个破绽。
“掐吧,晗川你让她掐,掐死那孩子,朕可以把对她最后一丝怜惜扔个干净!”
门外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暖阁的小门被推得大敞四开,冷风强盗似的往里灌。
贺昭仪下意识背向风口,把孩子挡在怀里,怒目而视来人。
圣上姜庇进门,身边跟着内侍庭总管罗珏。
他站定脚步给了贺氏很淡的一眼,向姜亦尘道:“朕听闻你今早探你母妃,还担心你念着‘母子情深’罔顾法度,”他在姜亦尘肩上一拍,“现在看来,你终归是个心思纯正的好孩子,她所做恶事不会牵连于你,放心吧。”
话让姜亦尘心里明镜儿似的。
方才枢鸢查到有人向贺昭仪传递姜阙所在位置,他怀疑是太子姜炼要借机将她赶尽杀绝,却原来是皇上对他的试探。
姜亦尘倒不心寒。生在天家,亲生父子都未能绝对信任,更不要说他与姜庇是半路出家的“亲情搭子”。
姜庇见他表情平和、带着恰好的恭谨,略过此题,转向贺昭仪:“朕有心把事情搁置,将你养在宫中,你怎的再生事端?你怀阙儿时引我去你宫中,后来又将老大牵扯进来,朕都念着情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居然还不知悔改……太叫人失望了。”
“情分?”贺氏冷笑,笑得咬牙切齿,“你我早没情分了,你不处置我,是忌惮贺家知道陈年丑事,想我死得悄无声息吧?”
“一派胡言!朕这半个月来不去看你,是希望冷一冷你当日的冲动,结果你反而更生偏激,”姜庇凛声低喝,“活到现在你还跟朕讨要情分?朕身为一国之君,不配得纯粹感情!朕与阿茵便是前车之鉴!”
贺昭仪哈哈大笑,目色阴冷:“所以二郎你后悔了吗?不如将旧事说开,你敢吗?”
“朕向来敢作敢当,”姜庇眼角阴出冷笑,“且不论当年阿茵在朕身边有何目的,朕将她置于宫外,扶你一个使唤丫头代她上位就是给过你真心。你……还要不知好歹?”
姜亦尘蓦地看向圣上,依这话里的意思……
安煦的生母八成是那位“阿茵”,她是贺家人,或许是伴驾动机不纯,姜庇将其置于宫外、甚至除去,又忌惮贺家势力,与眼前这位贺氏一拍而合,让“使唤丫头”取代“正主”坐昭仪之位多年。
反正宫门深院,远在信安的贺家只知道贺氏在宫中,却不知宫中到底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