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突然
连耕尖声大叫,单手捂脸:“别过来!不是我……别过来……否则我不客气!”
话音里攒满了惊恐,他毫无预兆挥刀,一刀劈中身旁人脖颈,霎时血花飞溅。那倒霉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去见了阎王。
不足须臾,如连耕神志混乱之人越来越多。
白烟沾身即疯,立竿见影。
一众官军乱作一团,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见人便砍,有人疯狂撞墙,还有人吓得缩在墙角念念有词。
军纪彻底崩溃,地窟里的弥留之众则如被妖魔俯身,惨叫、狂笑、嘶吼……
院中可窥见地狱的疯癫相。
安煦即刻反应过来了,老秃驴甩出的东西是幻粉,比他用枢鸢偷偷落下的霸道许多。
他从怀里摸出个鼻烟壶似的小瓶,自己先猛吸一口,再将其凑在姜亦尘鼻子边:“深呼吸。”
一股糊味钻进姜亦尘鼻腔,那味道很像把粥熬糊了、还要继续烧锅巴,但很神奇,它瞬间驱散了姜亦尘心中烦躁。他一时惊诧,嘴里又被安煦塞了药丸,对方指尖的凉意在他唇角勾起一道小激灵。
“这两天制的解药,要料刁钻,只能做出这一丁点。”
安煦解释一句,摸出木球化身小鸟,让它急回司天堂报信,好歹将缓解症状的药物带来。
他站得高,放飞枢鸢的瞬间,瞥见太子姜炼沉着极了,连耕已恢复常态,也正拿着东西让人闻他们也有解药。
贺昭仪给的?
“安大人,安王殿下,”溪山眼见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唏嘘道,“想不想要证据,跟我来!”
言罢,他自青铜鼎上跳下,半眼不再看暗室中的可怜人,身形三晃两晃,隐没在廊道尽头。
安煦与姜亦尘对望一眼,在房檐上如凌波踏风,自高处追踪溪山而去。
溪山轻车熟路,绕回前院,直奔大雄宝殿,在佛祖金身座下捣鼓两下,打开一道暗门。
他放了一路幻粉,是彻底不顾僧众死活,也压根不怕暴露了。
听闻身后有脚步声,他回身冷笑:“安大人,你所下的雾蝇幻粉分量太轻,想逼我自乱阵脚,却没想到被姜炼截胡吧?”
说话间,他举起本册子:“这是有史以来的黑账,桩桩件件是你骆二叔亲手所记,你要……还是不要?”似是感觉说辞力道不够,他补充道,“听闻你们查到了本嗔的尸骨?他是如何死的,你又想不想知道?”
第74章 除夕
姜亦尘淡漠一笑,抢话道:“大师似乎还没理清自身状况。一来,你‘通敌卖国’,罪名比搞什么灵光身严重许多;二来,本嗔大师因反对贵门以邪法御人而遭毒手,安大人早已明断;三来,事已至此,你手上那账册其实没那么重要。”
账册重要。
但安煦听出姜亦尘有意把对谈重心从骆九菊身上往下扯,别有深意看他一眼,没说话。
溪山眯起眼睛:“哦,手记里……骆先生还记述了安大人失去幼时记忆的一些病因推测。”秃驴言之有物,见姜亦尘眸色一闪,暗道:总听说这俩人私交甚密,真不是空穴来风。
他底气一下足了,将卷册举到供台香烛旁,幽幽道:“既然殿下觉得无所谓,这东西烧掉也罢,免得牵连你母妃。”
“别烧!”姜亦尘急跨一步,“有何要求?”
“放我走,往后天高海阔,我永不回大晋。”溪山说话间,目光一长殿门处传来军靴铿锵之声。
太子姜炼带着十来名近侍进殿门,各个眸色清朗,受幻粉影响之相片点不见。
“既然事关安大人身体,倒是有必要交易,”姜炼单手扶腰刀,打手势让近侍给溪山让开通路,“东西留下,你走吧。”
难以置信在溪山眼中一闪而过,他没想到姜炼这般痛快,戒备着退到大殿门口,确定殿外众修士、禁军皆是中幻粉混乱之状,手腕一抖:“安大人接好,此是你堂中人所书,便该交予你手!”
册子来势不急,安煦稳稳接住,见之暗惊,那是他年少时攒钱买给骆九菊的礼物,当时骆二叔很开心,说一定会用它记录些重要的东西……
安煦心脏为之一沉,草草翻看,见册中确是骆九菊笔迹,所记账目甚详,一次次灵光身的售卖获利来处、分账都记得明明白白;更记录着“偷供阴阳蜃楼图纸”、“参与改建钟墟”等事的具体因果、日期。
这像是骆九菊记录自己如何一步步泥足深陷的忏悔书,不知是何因由落于溪山之手,藏于佛像金身下,难宥罪孽。
手记掷出,溪山飘身向殿外飞去。人在空中,他听见姜炼一声呼哨,暗道“不好”,蓦地回头大殿金顶上埋伏了整排弓箭手!
霎时箭矢如雨。
任他功夫再高,也难凭一己之力赤手空拳挡下数十只飞羽。
溪山立刻被扎成刺猬,内息泄漏,直线摔落,跪砸在石板上。
他浑身剧痛,撑着最后一口气妄想回头,却只是向后倒。
扎在背上的羽箭磕在地面上,箭尖穿胸而出,将他扎成透心凉,几枚羽箭尾巴在他背后支持着,让他反仰过头,看到青天倒置、宝殿倒置、佛祖也是倒置的……
他牟起最后一丝力,伸手够姜炼,不甘与戾气让他手勾如猛禽利爪,又万难抓住仇人的寸缕魂魄。
“你残害百姓,不配孤言出必践。”姜炼单手扶腰刀,幽幽送他最后一句。
溪山嗓子里全是气音,说不出话,刚一张嘴鲜血喷呛而出,他身子僵直一挺便彻底松懈了,殷红将僧袍染得斑驳,为他送葬的是修士们神志混乱的低语和嘶吼。
姜炼嫌弃地看他咽气,示意连耕去验明正身,转向安煦和姜亦尘道:“祸首伏诛,孤先行回宫向父皇复命。此地僧众均中幻粉,还请安大人操劳费心,广场巨钟下的流民尸身足够做证据,至于这个……”他目光落在安煦手中册子上,压低声音,“是否交予父皇,你二人定夺。”
“皇兄等等,”姜亦尘拦他,“父皇身体如何?”
姜炼缓声道:“太医说父皇连日操劳,累病了,早上便已无大碍,听闻溪山此举生了好大气,拍着桌子骂人,中气十足。孤现在去给他消气,当然还要转告六弟对他的记挂。”
他言罢,留下一抹笑,带人走了。
姜亦尘与安煦对望一眼,相视苦笑。
“这东西若不想看,便不看。”姜亦尘道。
安煦长出一口气,把手记塞给姜亦尘:“你先帮我看看。”他往院中去。
事实上,他是暂没工夫处置手记,单说寺内僧众中幻粉就把他忙坏了。
溪山用药烈性至极,现成解药搜不到,裴明十万火急送来的药物只能缓解症状,还不够用。安煦和姜亦尘只得以暴制暴,把那些打人的、自残的、爬房、挖地洞的都捆起来。
这之后,安大人几乎不眠不休。骆九菊亲手书写自己条条罪证,安煦心里当然很难受,但他被瞒得后知后觉,什么都挽回不了。他只能无视难受,拼尽全力推断药性、制作解药……也还是因为解毒不够及时,导致多人高烧、呕吐、时间空间混乱。
这么一来,他长八个脑袋十六只手也不够用,司天堂内医师人手不足,他不得已向圣上请旨,召集御医及坊间大夫同来医治病患。
安煦向来对伏羲九针中的救人技法毫不吝啬,此次无论是御医还是民间大夫,他都倾囊授予,闹得好几位要磕头拜师。
最危急的几日度过,姜亦尘把手记中的案件脉络说与安煦听,灵光身的售卖获利主要有三部分构成:以香火钱名义上供朝廷、浮屠门在大晋境内的道场扩建修缮、转交贺氏。
其中“贺氏”虽未指名道姓,但结合事件前因后果,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二人联名上疏,将案件因果如实奏报,特别标注了“贺氏”到底指谁,暂没有铁证,尚不定定案。
结果奏报呈上数日如石沉大海,不见发还文书,只等来一道密旨,发派姜亦尘出外差。
六殿下看似是个闲散王爷,实则手中掌控避役司,说不好听是当朝最位高权重的酷吏头子。
皇上爹勒令他从骆九菊手记中挑人,将那些恭请过灵光圣人的富商挑出来,捡贼有钱的几个亲自去“招呼”一圈,同时暗查他们与当地官员有几分勾结。
太子姜炼则因“截获溪山通敌罪证”有功,被大肆褒奖。
案件善后工作转交给三法司,经查实广场下圈禁的宿体四百有余,当场压死一百多,还剩下小三百人现在还疯疯癫癫。
由此设想,若恶事持续数年,那么被榨干血肉的流民真不知到底有多少。
圣上因此大发雷霆,下令各地彻查浮屠门内是否还有此类行径,勒令各地修士忏悔赎罪。
安煦听闻此事闪念不妥,预判往后圣上有心往赎罪券方向发展。但一来他说不上话,二来他心思全在救人上,过于分身乏术,闹到最后自己也病了,每日靠药和针顶着一口精气神照料病患。
日子乱七八糟忙过多半月,灵光寺中病患症状渐轻,安煦终于不用日日在寺里吃斋。
他身体好几天、坏几天,今日发低热、明儿给面子让他喘口气、后儿又头疼……
却诊不出具体毛病。
这日一早,他在衙门里专心研究拔除雾蝇宿于人体内的方法,蒋朝、骆白璧、还有那几百口子侥幸未死的宿体还等着救命。
怎奈午后,他开始脑袋发晕,晚饭时彻底没胃口,吩咐了不让打扰,躲去司天堂衙门的药房里试几味药性。
许是这地界的味道安神,能缓解不适,他趴桌上彻底睡着了。
他越睡越冷,没彻底冻醒又贪恋这点懒怠。
朦胧间,他感觉有人碰他的脸,手很暖,动作很轻、很温柔,安煦无意识蹭了蹭,在自己臂弯里蹭出个不想被打扰的姿势;然后又有毛茸茸的东西贴过来,像精致的风毛领有谁给他盖了件衣裳。
下一刻,谁在他肩头一扳,将他抱起来往外走。
这下安煦醒了,睁眼看见姜亦尘。
目光对上,他有点恍惚你不是出外差了吗?
姜亦尘面露怜惜地看他,知道他还没醒盹儿,哄道:“睡吧,我抱你去床上,我回来了。”
无论是梦是真,此情此景都足够让安煦安心,他又睡熟了。
这觉他睡得很舒服,再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书房卧榻上,已然天光大亮。身边没人,但某人的外氅盖着他,壁炉里的火生得恰好微暖……
他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揉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病入膏肓、情深发梦。
姜亦尘是真的回来了,无奈依旧被皇上指派得脚打后脑勺,二人总不得时间相见。好几次,姜亦尘深夜神出鬼没,来找人时,安煦已经睡下,清晨人还没醒,他又有事要离开。
不过他总会在安煦身边留下点什么,有时是件衣裳,有时是蜜饯,又有时是枝梅花,他是要他知道,夜里迷迷糊糊时轻轻抱他、吻他,又不忍心扰他安眠的人真的来过。
临近年根时,圣上下旨免除了今年宴,说要用这钱给灵光寺案的受害人发放新衣,寻家人。
可那些人啊,多是流民,又被折磨得神志不清,莫说来处,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新衣裳送到是除夕这日。
安煦正在寺旁的窝棚里诊脉,见侍人趾高气昂,以施舍者的嘴脸发放物资,心中一阵厌恶,暗骂:鹌鹑上房檐,你算什么鸟。
待人走后,他着人将新衣服都分下去,巡视一圈、确定众人情况平稳,便想着今日过年,是要回家一趟的。
可这想法刚冒头,远处又一阵马蹄声急响。
“请问,安大人是否在此……”来人策马狂奔至近前,他穿着太医院的官衣,看似是个小大夫。
安煦向前迎,应声道:“未知大人是谁,找安某有何事?”
“下官是太医院的七品医官,见过安大人,”来人翻身下马恭敬行礼,喘匀两口气,“贺娘娘突然腹痛,折腾一晚上了,稳婆说怕是有早产之相,但胎位不正,院中大夫们也都去了,一时没有好办法,才来请您入宫看看!”
“有旨意吗?”安煦问。
小太医答:“通报圣上了,但陛下正跟几位大人论政务,暂没给旨意,院使和院判大人怕事耽误久了要出危险,才让下官带腰牌和院使手书,请大人入宫看看!”
生死有命,安煦其实看开了。
贺氏多次想杀姜亦尘,手上不干净,他不怜惜,但一想到她腹中还有条小生命,且姜亦尘感叹过“希望糟污烂事不要影响无辜孩童”,他便又不忍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