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他抢到医女身边,顾不上礼数,一把握住她手腕:“用了什么药,给我看看。”
只两句话的功夫,骆无瑕几近癫狂,撑着身子往床下爬,头发披散,姿态如女鬼。那照顾她的小丫头要扶她,被她甩开,一个屁股墩摔出屏风外。
“无烬哥哥,快把药给我,我要疼死了……”
医女语速极快道:“大人,小姐的头疼周期性发作,这是临州大夫给开的药,确实管用。”
“不行!”安煦低喝,他把药凑在鼻子边,“这里有龙息草,用了就上瘾,已与中毒无异,再深分毫就彻底离不开它,往后活都活不痛快!无瑕,我看看你!”他说着话,往里走。
骆无瑕哀嚎一声,扭脸往卧榻犄角里躲,嘶喊道:“别进来!别看我!你把药给我!你就让我这样吧……我宁可死了,宁可痛痛快快死了……别看我……好疼……给我药……”
“宁可痛痛快快死了”在安煦心口戳一下。
这也是他的期愿,但立场不同,同病相怜须臾即逝,他迅速冷静,从怀里摸出帕子抖两抖,往自己眼睛上一蒙:“止疼的法儿多得是。”
他方才隔着屏风看清床榻位置,现在两步到近前,精准捉住骆无瑕手腕:“看,我看不到你。你跟我说说话,很快就不疼了。”
“我……我说什么呢……”
骆无瑕转过脸,入眼便是灰蓝色的帕子将安煦皮肤衬得干净。
太干净了,少些血色,显出种不近人情的冷。
极度的冷静像狂风巨浪中的定海针,把骆无瑕的怕镇在心底。她一出声,安煦就听声辨位,左手扶住她额头,右手两针落下。
说也奇怪,针曲里拐弯、比寻常银针粗,可扎在头上,非但不疼,还有种说不出的轻快。
骆无瑕脑浆子从里往外涨的疼霎时被带走许多,她触感恢复不少,甚至觉出安煦左手掌心的微温和干燥;跟着,昏沉铺天盖地,她稳不住平衡、去握安煦的手,合眼前最后一个画面是安煦嘴角弯起浅淡的弧度,说了句“睡一觉,醒了就不疼了”。
她向后倒,被安煦护住后脑、安置躺下,又下了几针。
医女全程旁观,见安煦蒙眼落针,极快极稳,顿时心生敬佩。而还不等她赞叹,安煦便开口道:“那药不可再用。姑娘若是会寻常针灸,安某便将伏羲九针中的止疼技法教给你。”
医女听闻“伏羲九针”惊诧无比:“先生怎能将这等高深技法随意传授?”
安煦起身,转出屏风扯下蒙眼帕子,笑道:“医术本该济世,多一人会便多许多人受益。这法儿不能害人,往后姑娘无非是在利益与良心之间权衡罢了。”
他善良豁达,医女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学,她自己天资不低,安煦教得顺利。而待她将安煦赠与的怪针收好,想再请教旁的问题,对方已经一瘸一拐出门去了。
时近正午,阳光垂照,冬日小院暖融融的。
安煦辞别骆阿伯,思量着骆白璧那边不能再拖,案件交接的公文若在这一半日还发不下来,他得入宫面圣。
他揣手在街上溜达,享受难得的冬日暖阳,庆云则牵着两匹坐骑跟着他。
冬日里,阳光再暖,风也是冷的,往脖子缝里灌。
安煦下意识拽紧衣领,他指尖拂过外氅领口,忽而碰到个异物,垂眸看那地方居然缝了一颗南珠。
他想起来了,这地方本来有个小破口,并不碍事且他太忙就没管,这是……姜亦尘着人给他补上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把珠子翻起来,发现下面藏着别别扭扭的针脚,不太瓷密。
安煦不自知地皱眉笑了:难为他亲手缝衣裳,倒有自知之明,懂得拿宝贝遮丑。
街上挺热闹,有很多卖吃食的小摊位。
安煦忽而闻见风里有股烤肉香,他寻味道去找,见前面有个摊子,生意红火、客人围着好几圈,孜然和肉香混合得恰到好处,惹人流口水。他心道:那货总抱怨嘴里淡得没味道,猪肉不发,买点回去给他开个小斋也未尝不可。
安煦排队,等了一斤脆皮烤肉,揣在衣裳里温着。他正待上马赶快回王府,就先听见有马蹄声急来,展眸看,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连耕来了。
数日不见,那小伙越发俊秀过于俊秀,看着扫兴。
他到安煦面前翻身下马行礼:“安大人,卑职传陛下口谕,请您入宫一趟。”
安煦一撇嘴:得。
他想了一圈,没明白龙谕为何要连耕来传皇上嘎了,太子偷偷摸摸继位了?
脑子里把八竿子打不着的逻辑胡乱散一圈,他问:“殿下刚回来,也在宫里吗?”
“是,殿下与陛下论及近日的案件,想邀大人入宫,还想请大人修一台枢木座钟,”连耕迎着阳光笑了,“安王殿下也在的,我家殿下还说,面圣之后,请二位吃个便饭,算是贺六殿下封王之喜。”
第59章 裂痕
安煦一路往皇宫方向去,天气越发不好,到雍华门外时,不知哪儿来了片云彩,下开雪了。
姜亦尘就在宫门前,见他来了,接过陈默手中的伞,往前迎。
安煦快步走近,端详对方安王殿下脸色尚好,神色却说不出的古怪。
“伤没好呢,你何事着急入宫?”安煦问。
“无常渡”的名头卡在姜亦尘喉咙里,但宫门前不是讲话之所,他暂时按下不提:“我来找父皇告状的,被大皇兄抢先了,灵光寺的老秃驴被拘进宫里来、正热闹呢,咱们去看看。”
雍华门是专供臣子上下朝走得,三丈高的大门刷红漆,左右各有八名执锐侍卫。他们盔甲上起了一层寒霜,让天地间皆显冷硬冰凉。
人冷,城楼、门钉、甚至火光都冷。
而随着二人步入城门便又是另一番风景,甬道两侧的梅花开了,花瓣上积着薄薄一层白,像美人脸,红润是从皮肤底子里透出来的。
姜亦尘伤没好全,步子压得慢,引路侍人便悠缓至极,一路无话送二人到听政阁,没让见驾,反而给引到了西暖房。
二人进屋,各自脱下外氅、交予侍人,依旧不说话。
听政阁是圣上接见外臣之所,东、西二暖房与正阁相连,且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东边宽敞,隔音好,舒适体面;西边却不过方丈之地,放一条长卧榻和半张小茶桌就几乎占满,与正阁只一道门帘之隔,是偷听的好地方。
姜亦尘惯爱喝茶,开始亲自动手在小泥炉上烧水、烫茶具。他动作比平时迟缓,更有韵味。
正阁中的对谈话音里夹着极轻的盖碗、茶盏碰撞,听着静心。
“大师将司天堂的掌印侍者制成灵光身,朕既然知道了,便不得不问。”姜庇声音淡淡的。
“陛下息怒,”答话的苍老声音语速极慢,“此事是贫僧师弟主持,骆先生横死,尸身送到寺里做法事时,师弟只觉出骆先生灵气异常,想给其一个好归宿,万没想到……灵光身炼成次日,贫僧师弟便圆寂了,如今是问不到细节了。是贫僧失察……”话说到这,有“”的衣料摩擦声传来,该是老修士要给姜庇行礼。
“大师若是行虚礼便罢了吧。朕今日邀你入宫,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姜庇料到他甩锅,换话题道,“朕耳闻灵光身在坊间被官贾贵族大肆追捧,导致有人将活人炼制售卖,大师知道么?”
又是一阵衣料摩擦声,溪山大师“咕咚”跪下了,劲儿没匀好,震动都传到安煦脚底下了:“陛下,灵光身、灵光圣人炼法极其严苛……”
“啪”一声,又有东西磕响,打断了溪山的话。
姜庇紧跟着道:“大师不必说这些,朕能邀你入宫,便是手中有证据。但朕深知浮屠门、灵光寺树大招风,没有怪你的意思。前百余年天气骤冷,导致庄稼失收、饥荒、瘟疫、人口锐减,若非是浮屠门给予百姓信念,大晋的根骨早就损完了。如今上苍感念修士诚心,让气候恢复正常,想来是恶徒的贪恶之心也随之复苏。朕知道,多半是有人借浮屠门名义牟利,可事已至此,”姜庇略温和了口吻、干笑两声,“不若浮屠门给自身招风的大树找个靠山?我晋四境不稳,若贵门能配合朝廷建立僧兵制,以防外敌来袭,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说的客气,其实一半是利诱、一半是举着软刀子威胁。
安煦看姜亦尘,无声询问:你把坤灵和京州几个案子的散乱证据给你爹了?
姜亦尘摇头,沾茶水在桌上写了个“炼”字。
再说正阁中的溪山大师。
别看是个修士,其实极会做人,他深谙陛下身怀“现身佛”之力,对其不敬,是“毁当世修行”,是以他多年来总以各样的名义,将香火钱送进宫补贴国库。
怎奈即便如此,皇上依旧看中他门下“人丁”兴旺。
他也懂得皇上的要求自有道理。
前百年间,百姓日子太苦,严寒之下缺食无医,只有皈依信仰,靠口信念活着,官府一度鼓励、纵容过甚;这之后历时百年,如今,皈依之人是与农户持平、多于士兵了。
这般下去,田无人种、敌无人抗,大晋总不能举国齐聚佛堂,靠念经过活。
溪山大师沉吟片刻:“陛下的忧虑溪山懂得。可当年寒荒饿殍满地,浮屠门为让信众保有人性,不自戕、不互食,将杀戮罪业描述过甚,如今陛下想让信徒放下念珠拿刀枪,或许……不是一日之功,但浮屠与陛下同在,我们会想办法的。”
二人来言去语看似客气,实则是僵住了。
溪山大师此番回答不亚于“回去想想”和“再说吧”。他敢这样答,便是认定皇上暂不敢挑起皇权与宗教的正面冲突。
否则很容易闹得外敌环绕,内乱四现。
又几句闲话,姜庇着人将溪山送回灵光寺;片刻不停歇,传安煦二人阁中相见。
他目的未达成,吊着一张死人脸,看见安煦时倒是露出几分吝啬笑意。
安煦见礼,看见太子姜炼站在皇上身后对他和善示意,霎时想通了灵光寺“炼活人”的真凭实据是小萍。
“安卿,骆九菊一案的责任文书朕命人下发至各部了,此次传你进宫……一来是事涉案件,朕与溪山大师对谈需要你听;二来是你照顾晗川伤势辛苦,朕谢你关照他,还有……”他略一停顿,近侍极有眼色地将枢木座钟呈上,“这东西被朕弄坏了,你给修一修。”
言罢,他指旁边座位:“你先去歇歇,朕与两个儿子说几句话。”
屁股一沾凳子,安煦便知对谈短不了,他修着座钟,先听皇上与太子殿下论西疆局势,再听后者单方面挨训,被皇上好一通数落剑斩赵家家主是遇事鲁莽,甚至被暂时卸下西疆三十万大军的统帅之权,对外称还朝述职、由副帅暂统军务日常,算是给姜炼留面子。
直到安煦将座钟修好,皇上还没骂够,至于姜亦尘则是站在边上陪绑,伤势未愈、脸色越发不好。
安煦眼珠一转,故意将那座钟的枢纽整得“吱呀”一声怪叫,盖过了皇上骂人的音调。
“微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他撩袍请罪。
姜庇一哂:“行了,起来。”
但也就这么一下,他骂人的节奏给打乱了。
姜炼借机插话:“父皇,安大人难得也在此,儿臣有事向他请教,”他转向安煦微笑问,“安大人可听说过生魂桩吗?”
安煦心思一番坤灵镇的事情便算了,怎的京州之事他也知道得这般清楚?
他不明深意,就事论事道:“回殿下,生魂桩或是指公输子传世的祈神术法。”
“这是种将人活埋地下的邪术,”姜炼神色间透出不忍,压低声音又问,“安大人说……近年我大晋风调雨顺会、气温回暖会不会是此类邪法所致?”
联想到那诡异的歌谣,这问题可太有深意了。
安煦不冒然作答:“下官未曾在意过此类邪术,需去藏书阁内查看典籍才好言之凿凿。”
皇上旁听两句,神色微妙地接话叹息道:“需要多久?若真如此,只怕朕等得起,天下百姓却等不起了。”
他对浮屠门积怨已久,是明示安煦的言论方向。
“父皇,儿臣有一言。”姜亦尘终于不当瘪嘴葫芦了。
姜庇示意他说。
“其实神佛慈悲,即便苍生有错,真心赎罪也能够被佛法接容。”
“何意?”皇上和太子殿下同时看他。
姜亦尘尚未说话,安煦脸色骤变,厉声反对:“陛下,此路万不可走!让百姓赎罪,一要钱财、二要劳力,借神之口向万民施压,是要闹得怨声载道,搞不好……”
“安大人稍安勿躁,”姜亦尘少有地打断他说话,“我的意思是让修士‘赎罪’,浮屠门若是假慈悲,必会如大人所断、将压力转嫁于百姓,届时初见端倪,父皇再行叉手,能获民心所向,比将矛头指向前尘旧怨的生魂桩实际。迷局以退为进、乱局快刀直断,万事不破不立,要打破旧牢笼,必要有陪葬。值与不值需要衡量利弊,若是……少有牺牲,总好过国防空驻,山河覆灭。”
现世报确实是更利的刀,但因此会有多少人成为新鬼,太难估算。
安煦指尖发凉,他理智上瞬间推演出这条冷酷的逻辑链条将如何一步步推行,也确定此是上策;感情却是震撼至极,姜亦尘轻飘飘的“少有牺牲”四字将安王殿下与“郑亦”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