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张大人,时辰到了,开始吧。”姜亦尘向监刑官员道。他想尽早结束,不想安煦看他挨揍。


    这位张大人是大宗正院的宗令,为官三十载,看过无数高官受刑,从没见过上赶的。


    “殿下准备好了么?”


    这是句预备词,不用姜亦尘回答。而后,张宗令抬手将令牌一磕,鼓手开始擂鼓,“咚咚”声与狂风唱和,一共响了八十一下,停下时整场鸦雀无声。


    “行刑!”张宗令声音又冷又硬。


    施刑官移步至姜亦尘身侧,低声道:“殿下,卑职要动手了。”


    姜亦尘合眼:“劳烦打得快些。”


    军棍高高举起,迎风落下,“砰”一声闷响,敲在姜亦尘脊背上。他身子防御性地一震,手抓挺刑杆,牙关咬紧,鼻息打了个颤。


    一百军棍打下去可大可小,重者丧命,轻者能做到皮都不破。姜亦尘觉得出来,施刑官未下死手,也非手下留情他当街挨揍,揍完毫发无损太说不过去。


    “殿下若是受不住,便敲挺刑杆。”施刑官声音极轻。


    姜亦尘闭着眼睛不做声。


    第十棍打下去的时候,姜亦尘背上除了疼,开始又烧又冷烧感因痛而生,并不奇怪;而那冷是风带走了伤口血液的温度。


    血在背上越洇越阔,湿哒哒地让衣裳黏着伤口。棍子敲击的闷响,通过骨肉传导、灌进耳朵,又与类似雨打木板的“啪嗒”声交错。


    后者是血甩落刑台的声音。


    姜亦尘不听计数官吆喝。


    他心中倒数:


    八十……


    七十……


    数到五十的时候,他双腿开始发软,又多运力气钉在地上。


    他不在乎安王尊严、皇室尊严,他只是念着安煦,仿佛那人住在心里便能撑住他的脊梁。他突然想:若是我能不折分毫地捱完一百棍子,无烬的毛病便能很快医好。


    念头飘过,姜亦尘便又想笑:存着这样的发愿,被打死也得站着。


    不对,就算要死,也要先找到法子医好他。需得再去深挖“剔骨”这条线索。


    他胡思乱想,军棍还在继续。


    四十……


    三十……


    即将“胜利在望”,姜亦尘的心莫名乱了,别样的注视感灌入脑海。


    他蓦地睁眼,去寻感念传来的方向


    高台之上,他与安煦间隔人海。


    对方正骑在马上,满脸惊骇地看他。


    第56章 拧种


    “七十八、七十九……”


    施刑官在唱刑。


    安王殿下尚未名正言顺,尊严就在大庭广众下被敲得血肉横飞;然后又似被他自己紧绷的双膝、直挺的脊梁铸成有所担当的傲骨。


    安煦看得清楚当众施刑不可能放水太甚,军棍将血甩得到处都是;姜亦尘紧咬的牙关让本就凌厉的下颌几近狰狞,他嘴角有血渗出来,不知是咬破了嘴唇或牙龈,还是内脏破裂。


    然后,那抹红色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烧疼了安煦的眼睛。


    安煦想翻身下马,冲上刑台,但他纹丝没动,愣是让自己化为一块石雕;他也想喊“停下”,喉咙却又被无形之力死死扼住。


    他知道现在只能看着、什么都不能做。若是冲上去,非但于事无补,还要让姜亦尘的棍子白挨。他攥紧缰绳,从百姓的窃窃私语中理清因果。


    溜儿觉出主人僵直,回头看他,焦躁地挠着蹄子。


    只有熬心的人才觉得时间漫长。


    一百军棍其实很快就打完了。


    姜亦尘拄着挺刑杆,始终保持跨立姿势,风吹得刑台周围枯枝摇曳,吹得他染血的白衣飘摇,衬得他像一根矗立的旗杆。


    他直愣愣看着安煦,呼吸不畅,张嘴喘息的同时,嘴角弯出一抹笑。


    在安煦看来,活像撒癔症。


    与此同时,台上官役吆喝一声“刑毕,闲人退散”,开始驱散围观百姓。


    安煦终于不用再忍,策马绕至刑台后身一跃而上。


    极近的距离,他看出姜亦尘其实浑身都在抖。


    大晋的军棍与笞刑不一样,后者打屁股,前者打脊背。正因如此,一百棍若是专往脊梁同一个地方招呼,这人即便不死,也要落个终身残疾。


    皇上不可能容许皇子被打成残疾,但安煦依旧心如悬刃万一呢?


    万一施刑官失手呢?


    姜亦尘的白衣服黏在伤口上,整个后背自肩胛往下全是血,根本看不出骨骼伤势轻重。


    安煦扯腰牌通过阻拦,抢到姜亦尘身边:“你别动!我得确认你的脊骨损伤,忍一忍。”他声音比姜亦尘的破衣裳抖得还厉害。


    姜亦尘歪头看对方,想再对人家笑一下,无奈风太冷,吹得他的脸僵,他暗道此时再笑怕要比哭还难看。


    他便尽量温和地对安煦眨眨眼睛,“嗯”了一声。


    安煦无从下手、不得不下手。


    他顺着对方脊梁一路向下捋,摸了满把血肉模糊,饶是手法又轻又快,姜亦尘依旧在他碰触的瞬间绷紧了身子。


    “呼吸。”安煦低声道。


    他庆幸施刑官经验丰富,翻皮掀肉确实惨烈,骨节未伤分毫。


    “脏腑疼吗?”他继续急问,连续的重殴或会使内脏破损。


    姜亦尘疼,疼到极致分不清到底是哪里疼,他摇摇头,说不出话。


    安煦观姜亦尘的状态,断定内脏即便有损也暂不致命。


    “咱们回府。”他低声道。


    二人几句话的功夫,陈默带人挤上来了,与安煦一左一右,极缓慢地扶姜亦尘松开挺刑杆。


    刚刚姜亦尘半幅身躯的重量押在手臂上,现在支撑骤然没了,他站直都难。


    他撑着精神,目光几次涣散又猛然凝聚,然后他凑近安煦耳边,气若游丝地说了句“别担心,这次没事的,但还……得演给台下看”。


    一句话,他吐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倒,被陈默和另一名避役接住,脚步拖拉地离开血腥之地。


    血在刑台上蜿蜒出一道悠长的狰狞。


    安煦怔在寒风中,看姜亦尘脚步还隐约能着力,明白他站不住、走不动有做戏的成分。


    可即便是“演”,身上的伤不也真材实料吗?


    安煦耳畔萦绕不去是对方刚刚的话:他说“这次”,所以算是对上次的……变相承认?


    安煦眉心压低,突然意识到姜亦尘当街受刑,不仅是给大殿下顶锅。


    他百感交杂,分不出是生气、心疼和唏嘘无力,也下刑台,追着六殿下的车驾,往皇子府去。


    其实呢,皇子受刑必要有太医跟随。那山羊胡子院判和胖御医都在场,二人见行刑结束,还未手忙脚乱地往前冲,先见安大人泼猴附身一样窜上台、出手在先,倒也是放心的。


    胖大夫目送安煦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问:“老哥哥,咱还跟着么?安大人自己怕是能抵整个太医院。”


    院判想了想:“职责所在,走一趟吧,哪怕门口观望一二。”


    “对对对!”胖大夫一拍着巴掌,“安大人毕竟被女鬼吸精气,万一晕劲儿上来了,咱俩得顶上,否则六殿下、啊不,安王殿下有个好歹,咱俩得摞在一块儿等着被砍。”


    俩老头打定主意,也追人去了。


    街市口离六殿下府邸不远,无奈看热闹的百姓太多,安煦骑马无人开道,被车驾甩下一截。


    半路,他遇见了景星,二人到皇子府下马石前,同时一愣那暗色的朱漆大门正在装典。一块崭新匾额立在门口,上书“安亲王府”,匾额旁是一对楹联,写着“棣萼联辉,春满华堂承玉露;葵忱向阳,云开画栋起金风”。


    正堂批匾是“安澜景运”。


    全部御笔亲题,苍劲端肃。


    安煦见之却皱了眉。


    这对门楹放在常人眼中,怎么看都是皇上祝愿儿子满堂喜气、祥和安运;可安煦心知姜亦尘无咎受罚,总觉得皇上用典《诗经小雅》中的“棠棣之华,鄂不”,是在告诫姜亦尘虽居皇子位,其实是旁枝,只能一心向阳、安分守己,不可有分毫僭越。


    偏让金风玉露里透着一股子晦气。


    安煦不确定是否多想了。


    他胸口堵得慌,压下情绪,不看那题词半眼,由门房领着往卧房去。


    为了保暖,卧房内壁炉生得极旺,把血腥味和药味蒸得撞头,屏风后榻旁人影绰绰。


    安煦要绕过去,被陈默拦住:“大人,路上王爷吩咐过,伤势容府医诊治,不劳大人费神。若大人还不放心,待伤处理好了,请大人给诊脉,开药调理便好。”


    安煦一愣,跟着急躁直冲天灵盖,隔着屏风喝问:“姜六你闹什么?你气脉已乱,清创若不深,三个时辰内必起高热!”


    话音落,他要往屏风后闯。


    陈默还真不敢拦了……


    “无烬,”姜亦尘的声音传来,“皮外伤没事的。方才我站不住也是假装,大庭广众……做戏而已,”他声音极轻,但气息平稳,话音略有一顿,听不出是叹气,还是虚着声音笑了下,“给我留一丝体面吧?”


    最后这句温言软语,近乎恳求。


    安煦被这句话绊住了脚。


    他在屏风旁站定,看到姜亦尘趴在榻上,背后伤口好大一片皮肉掀翻,虽然离得远,已能窥见狰狞。府医正准备给他剃掉烂肉。


    一百军棍是第一关,清淤才是更难挨的事。那些被碾烂的组织注定长不好,必要剃掉才能上药。这般滋味安煦知道,他用刀子剜腿只一个口子便疼得紧,姜亦尘背上整整一片,堪比凌迟。


    他见姜亦尘埋着头,手指抠着枕头、深陷至第二指节,一声不吭。


    安煦阖了阖眼能在我面前耍赖喊痛的都是小伤,真的疼了,你偏要强忍着不吭声。


    拧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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