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姜亦尘抱紧了安煦,感受着他的呼吸,利用对方的气息节奏缓解自身的窒息,他在执着的保护欲里挣扎,忽而他又自嘲地想:我在做什么?懦夫才总想“如果当初”!
也就在这时,驾车避役的声音传进来:“爷,有战鹰传信。”
姜亦尘所坐位置紧贴车门,他伸手出去,对方递来一张小纸条,看信属是西疆避役司紧急传来的情报。
他将安煦抱得更稳些,单手展开纸张,几乎一眼看完内容,脸色凝起层寒霜。片刻之后,霜又散开些,姜亦尘垂眸看着安煦发呆:五年前我没有拿得出手的筹码保护你,只能将你推远;现在,或许有些不一样了?
马车在这一刻减速,避役的声音又传进来:“六爷,前方有人拦路,宫里人。”
姜亦尘推开车门一线往外看。
长街染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色天幕下,街尽头有灯火,是些气死风灯,灯罩的惨白让光亮将浓夜中的雾霭也染白,仿佛鬼气氤氲中,地府钻出一排索命鬼。
索命鬼们向六殿下的马车逼来,为首一人翻身下马,行礼:“六殿下,有陛下口谕。”
姜亦尘跳下马车,回手掩门,不让一丝夜风往门里灌,而后作恭敬之姿。
“陛下口谕:司天堂监正安煦在任五载,连年劳神,今急症发作,朕心甚忧。特诏太医院会诊于煦阳院,着六皇子陪护安卿入煦阳院后,至御书房见驾。”
姜亦尘面无表情地领旨,转身回车驾中,由内侍庭护卫护送马车入宫。
余途中,他将安煦睫毛上未干的湿痕抹去,将对方额前碎发理顺,一下一下安抚似的揉着他眉心的皱。
煦阳院是太医院的偏殿,离宫门不远。
地方不大,但显然着急收拾过,室内器具一尘不染,有股挥之不去的药气淀在空气里,闻着安心。
安煦是被按晕的,太医们的本事是因慎而庸,绝非无能。他们收到圣旨医不好安煦就都提头来见。
于是也不像上次一般畏首畏尾。
山羊胡子的老头儿们听姜亦尘讲过因果,几针下去便扎醒了安煦。
他们心里明镜儿似的只要安大人醒了、不发疯,他自己医自己比我们靠谱。
安煦醒来时,头昏昏沉沉的,颈侧很重,身上却冷,他想抬手揉太阳穴,发现手很无力、隐约藏有木僵的余韵,便暂时没动。好在,他右眼恢复了平日模样,颅内剧痛散去,只存续着绵延的涨麻之感。
见自己在陌生地方,安煦盯着床帐顶缓神片刻,闻到屋里浓重的药味,转眼看见身边一群白胡子老头把姜亦尘衬得如烂棉花套子里的唯一鲜花。
他便猜到这是太医院的偏殿。
他怨森森地瞥一眼鲜花。
鲜花立刻对他灿烂了一下,示意棉花套子们退开须臾。
几个老头儿见安煦神思正常,还有精神头瞪人,都欣喜于脖子上的脑袋暂时安稳,到隔壁房间研究对症方子去了。
姜亦尘到床边坐下,温声道:“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在此静养。”
“静养?”安煦目光落在泛着晨光的窗棂上,“这么快就回过味了,为了避嫌要关着我?”
姜亦尘心道:倒也未必全是为了避嫌。
他示意安煦不必多言:“你想查,对吗?”
安煦张了张嘴,没说话,点点头。
姜亦尘在他肩上轻拍两下:“这次信我,不会再瞒你。”
安煦一愣,这句话短短九个字,仿佛就事论事,又仿佛说尽了所有纠葛。他还想说什么,姜亦尘已经站起来了,极其自然地将他微散的衣领拢紧,指尖擦过对方颈侧皮肤,带有歉意地揉了揉。
“你养精蓄锐,在这等我。”他留下这话,转身走出房门。
晨光破晓。
宫中总是有应季植物,甭管宫外树叶子秃成什么鬼模样,内院常是欣欣向荣。姜亦尘一路向御书房去,穿行在紫栾花开的廊道间,片语不发。陪送的随侍两次跟他说话,他都没听见似的,那小孩便学会了闭嘴。
暗紫色的花朵把姜亦尘引至御书房侧院门。
而房间内,幽淡的五方香恰到好处给清晨增添清新,圣上姜庇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是成摞文书。
陛下勤勉,没有大朝的日子也照旧寅时起身。
“丁爱卿与朕急报说无烬前去刑部查问卷宗突发急症,他现在如何了?”姜庇示意姜亦尘不必多礼,目光还落在手中文书上,不抬眼皮就把丁孟卖了。
“回父皇,安大人醒了,在煦阳院休息,”姜亦尘轻声道,略有顿挫,开门见山,“儿臣恳请陛下准许安大人继续调查骆九菊一案。”
姜庇抬眼:“你说什么?”
姜亦尘没有说话,目光扫视一圈房内伺候的侍人们。姜庇则仰靠回座椅,定看对方片刻,指尖在座椅扶手上敲了敲,抬手示意侍人们撤出去。
房间内只剩这父子二人,姜亦尘微躬身子开始讲:“儿臣理由有二。其一,儿臣看得出,父皇在乎安大人。骆九菊一事背后水深、事涉浮屠门可大可小,您让他静养,是想放在眼皮底下保全。”
姜庇单边眉毛扬起来,眼色中更添了几分审视,没有打断对方。
姜亦尘则看都不看他,只管继续道:“其二,父皇与安大人五年来私交甚好,儿臣妄自猜测,父皇不乐意与安大人闹僵。所以此事,父皇看似掌控实则被动。您深知安大人的能力与心性,他看待骆九菊亦师亦……长,若他真的想查,动用司天堂的异术与各地分部势力,非但能查到,还有可能……脱缰,”姜亦尘说到这里时终于抬了眼,目光没有攻击性,却异常坚定,“父皇怕不怕他查到一些您不愿他碰触的旧事?比如,这些年来贺氏昭仪娘娘一直暗中刺杀儿臣的原因。”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让龙椅上长出无数钢针。
姜庇眉头压低,人站起来了,与姜亦尘对视。他目光像两柄刀子,整个人都像被惊悸的野兽,许久才缓声开口:“你到底知道什么?”
姜亦尘退后半步单膝跪下,低眉顺眼正好看到腰上那枚闲章,章身边款“喜乐”二字映在眼中。
“儿臣知道自己并非父皇亲生,还知道无烬才是名正言顺的六殿下。”
第54章 代价
姜庇站在书案后,整个人纹丝未动,只手指在桌上一下下地敲。
御书房内安静,缓慢敲击桌面的“哒哒”声衬着伪父子二人各自的心跳。
姜庇站够了,坐回龙椅里,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继续说,把你想说的一口气说完。”
姜亦尘维持单膝跪地的姿势,脊背直起来:“儿臣不知个中因果,但儿臣看得出,您与贺娘娘关系微妙,她非是儿臣娘亲、也并不似与安大人有亲缘。儿臣猜测,您与安大人生母、甚至其背后势力的关系纠葛,所以您将安大人送出泥潭保护。儿臣擅自揣度上意,是大罪,但如果儿臣猜得对,更证明您在意安大人,”话说到这,他毫不避忌地仰面视君,眼神执着到近乎锋利,“但您或许还不知,这些年您苦心维系在儿臣与安大人间的平衡被打破了。安大人除了腿疾,心神也颇为不定,昨夜他看到卷宗突然发狂,险些抠瞎自己的眼睛,此间各种因果与一种名为‘雾蝇’的昆虫有关,与浮屠门或也有关。事已至此,总要查下去,与其将事情交予另外的人,不若交予安大人抽丝剥茧。一来,行事途中便于预判事态走向;二来,若有朝一日安大人得知自己身世,更会知道您的用心良苦,知道陛下给予他的是信任与保护,非是束缚。”
这话是剖析、是交易、更是威胁。
姜庇听得懂。
御书房内的枢木座钟这时突然卡在卯时不动了,“咔哒咔哒”越来越响。姜庇起身到百宝架上将那木指针一掰,座钟坏得彻底宴会上说让安煦入宫来修,理由更充分了。
“你胆子不小,看得明白、藏得也深,”姜庇不明意味地冷哼,像给了姜亦尘几分赞赏,“所以你跑来说这些有何目的,想没想到后果?”
有何目的……
姜亦尘没傻到跟皇上说“我心悦他”。
他清清嗓子:“您早晚有将安大人认回的一天,到那时……希望父皇看在今日情分上放一条生路给儿臣。”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姜庇突然“哈哈”大笑,以手点指姜亦尘。
他笑了良久才停下,也在须臾间理清了时间节点。五年前这小子突然跑来求他,说即将弱冠,想做有用之人,而后接下了建立避役司的脏活。
想来他是那时知道自己是个假皇子吧?
此外,姜庇在“儿子”言谈的细节中还品到些其它东西,一时没理顺。
他不顺着姜亦尘的话茬,问道:“你提过要去处理西疆之事,打算如何做?”
姜亦尘略有一愣,明白这是另一种试探,试探他暴露身份后的忠诚。他低垂眼睫,沉声道:“父皇,西疆之事……大皇兄已经有所决断。儿臣此来,也是要向父皇禀明此事。”
“是避役司有消息回传?”姜庇问。
“正是,儿臣本来传讯于西疆避役司,要其伺机配合皇兄营救恭王殿下,可消息未到西疆,赵家就迫于当地百姓的谩骂压力,将赵卿姑娘诱骗回府、绑了私下与党项换人。大皇兄得知此事,第一时间清点官军赶到换人地点,只来得及将恭王殿下迎回,那赵姑娘……被党项大将军一剑穿心,已经殉国了。大皇兄雷霆之怒,斩了私自诱换人质的赵家家主。”姜亦尘讲得平静,他初知此事时也唏嘘赵卿姑娘损在自家小人手里,更惊讶于太子姜炼暴怒至此。
姜庇听完沉静少时,突然笑了,笑得挺得意:“朕还担心赵家与信安贺氏勾结,要你皇兄暗中注意,没想到家主是这等糊涂小人,看来……也不过如此,”他话锋一转,笑意收了,“但此事你既知晓,为何不一上来便说?早就想好与朕谈条件?”
姜亦尘面无表情,他算到皇上有此一问,也算到此事不会善了,但他必须先说安煦,再论西疆:“回父皇,西疆之事惨烈,却暂成定局、无可扭转,安大人的安置更急迫些。”
他要证明他更在意“父皇”的在意。
姜庇看他片刻,眼角流出一丝玩味:“此事暂时平息,但赵卿与赵家家主皆殒,军、众冲突存有隐患,依你看该如何向各方势力及赵家交代?”
姜亦尘想都不想:“是儿臣稽缓军机,治下不严,导致避役司贻误信息通报与营救时间。儿臣甘愿领罚。”
此事更该说是太子失察、冲动所致;此事也当然还有它解,但那不是皇上想要的。
“依律该如何罚?”姜庇问。
“该当军棍一百,削职罚俸,全军通报。”姜亦尘答。
姜庇沉吟:“你在军中无职可削,这便罢了。军棍一百自行去领,当众受责、通报全军,另罚俸半年。至于你王爷的头衔……”他沉吟,“罢了,还是给你。此外,朕有另一件事,要你去做。”
姜亦尘叉手躬身,恭敬听着。
“将浮屠门铲了去。此门势力不小,往后结果或不可控,你甘愿去做吗?”
这是姜庇的进一步敲打。
姜亦尘毫不犹豫道:“儿臣领旨,甘愿。”
姜庇满意地点点头:“至于安卿查案的事,也算此事分支,你看着他吧,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朕相信你能把握着,”说到这,他摆手示意姜亦尘跪安,待对方起身向外退时,他又慢悠悠补充道,“坐实浮屠门罪名的手段若太不干净,无烬怕是要与你翻脸的。”
在这“爷儿俩”看来,安煦骨子里清正,办案无论目的,过程不干净就不符合律法维护的正义。皇上像是提点,更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嘲弄。
姜亦尘只是称“是”,退出御书房,深吸一口冬寒冷气,突然笑了:一百棍子,倒也不亏。
片刻之后,六殿下与御书房内一道旨意大路朝天各奔东西,前者到大宗正院领罚,后者往煦阳院去。
而安煦此时一碗汤药灌下,烧热彻底退了,正和太医会诊自己的毛病。他不可能和盘托出因果,但太医们待他直如三堂会审,寻常借口太难找,于是安大人连骗带糊弄,瞎话不好编,决定不走寻常路。
“咳,实不相瞒各位大人,非是安某隐瞒病况,实在是实话说出来没人相信啊……”他被那山羊胡子院判诊出血气虚亏太过,对方说他像是定期在身上捅个口子放血。
别说,诊得挺准。
安煦目光专往墙角、房檐等不可能有活人存在的地方转,神神秘秘招呼一群老头凑近些,压低声音,“我不知道……她现在跟没跟着我啊……”
话鬼气森森,把老头儿们背上阴起一层冷寒。
“安大人此言何意,谁……谁跟着你啊?”年纪最大的胖大夫胆子最小,忍不住也四下洒么。有对方那句话,他恍惚感觉暖阳透射的房间内渗进股阴冷气。
安煦只要不难受,坏心眼就没消停过,他见对方那怂样实在想笑,赶快借着袍袖遮挡在腿上拧一把,把笑憋回去,继续神秘:“我啊……五年前曾经遇到个苦主,求我伸冤。她说她被情人骗了,与人约好私奔,结果那负心汉为了自己的前程诬赖她勾引,至使她被执行家法,蒙冤含屈而死。后来,她将整个一族人都缠死了,但因消损太甚无法投胎。于是……我只得利用异术时常分她些……嗯,分些精神头儿。但我也是个寻常人,久而久之身体吃不消。各位大人若是好心,往后与我共担些淬血压力,实在是功德一件,不知哪位大人乐意啊?”
他有司天堂监正的身份坐镇,一番胡说八道,几个老头还真有信的。
胖大夫眨了眨眼睛,开始往偏处想:“安大人所谓的淬血……是让女鬼吸阳气么?那怎么个吸法,若是……若是那事儿,我们这些老头子也不行啊。”
安煦差点笑出声,生憋回去把自己呛一口,索性装作咳嗽两声:“当然不会要诸位做那事……”
可他这话说得有歧义,老头子们对渡鬼没兴趣,只对方法好奇,胖大夫代表众人追问:“那……大人是怎样行事的?要定期与女鬼……行房?可不能仗着年轻消损啊!”
安煦一个弯没拐好要把自己绕进去,有点牙酸,刚一摆手想往回圆,圣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