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他眨巴着眼睛寻思:人家老爷子倒也不算太想偏。但是吧……就这么误会下去,姜亦尘又委实冤枉。
可能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惯爱惹姜亦尘生气,跟人家对着干、把人气得跳脚他才能吃嘛嘛香;但旁人误会这厮一丁点他都不乐意。
他刚要张嘴……
老大夫不容置疑地摆手止住他话茬,扯着姜亦尘袖子,把人请到一旁,压低声音质问:“这位贵人!你怎么……怎么能……咳!”
姜亦尘以为安煦又有不妥,心登时提到嗓子眼,可听老大夫支支吾吾,遂不解地看他。
一对眼神,他发现对方眼神也怪,好像左右两只眼睛里分别写着……
“禽”、“兽”二字?
第38章 一对
皇子的气场非一般人可抵御。
但老大夫有医者仁心加持,见姜亦尘居然一脸懵,豁出去了。他气沉丹田,把人再拽远些,压着声音字字铿锵:“贵人!老朽行医数十载,就没见过你这般……这般不知轻重的!他……”他回手指安煦,“他五脏俱损、气血两亏,必须静养的时候,你、你怎可……怎可如此孟浪,行那等……咳,损人精元之事?!你……你、你、你简直胡闹,只顾自己是要草菅人命的!”
姜亦尘本以为安煦有不妥,急得不行,待听到“孟浪”、“损人精元”才确定没看错老头的眼神。
他一愣,心想:
没到……损精元那一步。
可亲吻也是用强。是我惹人家推拒、气血翻涌,闹到最后身体失控……
昨夜画面一张一片撞入脑海,姜亦尘耳根“唰”就红了。
老大夫更以为自己说对了,看他一脸“无知者无畏”的傻呆表情,要不是对贵人昨儿晚上的“杀人气场”有所忌惮,简直能跳脚指着对方鼻子骂。他运气两口,尽量语重心长:“看昨晚你急成那样,该是心里真有人家,怎么见人醒了就不能等吗?这般血气方刚实在……也是大毛病,来来来,”他招呼姜亦尘,“老朽也给贵人摸摸脉,开两副药调养身体,降降火气。”
姜亦尘懊恼之余,懵懵噔噔被老头按到桌边坐下,迅速把接下来的对话在脑海里预演,他若解释“不是老先生想的那样”,依着老头的死性必然会问“那是怎样”……
到时候怎么说?
说“我强要亲他,把人亲晕了自己吓半死”?还是“这是个意外”?
这不异曲同工么……还不如“损人精元”的曲儿好听呢。
他下意识瞥安煦,见那人坐在床上,看热闹似的抻脖子看他,表情直如在胡同里听家长里短的墙根,玩味至极……看热闹不嫌事大!
姜亦尘窘迫了,窘迫在脑袋里转一圈,又品出一丝微妙的、惹他高兴的细节安煦没迫切向老头摘清误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烬不在意被误会这样的事?是不是约等于他并没有那么抗拒接受我!
逻辑往姜亦尘脑袋里塞了一块糖,甜得他晕晕乎乎,连诊脉都无所谓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而没等笑意彻底浮现,他又心想:或许……他只是懒得与外人分辨?又或者这也是他的豁出去?
这么一想他又笑不出来了。
他表情抽筋,老头看得更迷糊了,皱着眉头万分仔细给他诊脉,生怕他除了血气方刚,脑子也有毛病。
诊来诊去,没发现有怪疾,他看看姜亦尘又看看安煦:嘶……床上那位也很怪,昨儿都快死了,醒了就云雨,现在还笑得出来?一对怪人。王八瞪绿豆,卤水点豆腐!合该缠在一起,我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好了,老先生,”安煦热闹看得差不多,也看出这老头医术虽高,却有种常年与药石为伴的木讷,不大通情,他怕老头刨根问底之后能直呼 “礼乐崩坏”,给姜亦尘解围道,“不是您想的那样,是我……还有别的毛病,”说到这,他指使姜亦尘,“晗川,帮我把粥端来吧,喝了药还有事呢。”
一声“晗川”如仙音。
姜亦尘赶快双手接住大台阶,把半碗白粥给安煦端到嘴边。
老大夫默默看着,继续品评二人的相处模式,心里继续偷偷挠脑袋:难不成这好看的先生才是主导?哎呦,亏他自己还通医术,这不是仗着年轻胡来么!这贵人也是,就算是宠,也不能这般宠着啊!
他最看不得有人不爱惜身体,心里来火儿、想甩袖子就走,转念看在丰厚诊金份儿上,耐着性子等姜亦尘伺候安煦喝粥吃药。
最后,他收拾药碗,出门前单手捻着胡子,一副“老朽见得多了”的表情,压低声音对姜亦尘道:“贵人,老朽多嘴最后一句。《黄帝内经》中说‘生病起于过用’,喜怒忧伤悲恐惊,大起大落最伤肺腑,而人之气血,犹如灯油。先生如今是盏灯油匮乏的灯,您若真珍稀他,便该做那挡风的罩子、满油的灯芯,少做扇风助火、耗油取亮之事。哪怕是先生有所求,您也不该……咳,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老头懒得多说也唠叨了很多,叹着气走了。
姜亦尘哭笑不得,又很受教。
虽然人家想偏了,但姜亦尘觉得挺动听:我可巴不得他要我予取予求呢。
他轻笑出声。
安煦莫名其妙:“笑什么呢?”
姜亦尘抠出老头话里的理儿,肆意曲解,不“予取予求”,还安煦一个笑容:“我不告诉你。”
安煦眨眨眼睛,冲对方一龇牙。
然后,他不再理人,端坐在床上,暗提内息走一周天。
昨夜连番的惊涛骇浪暂时消散,他确定自己不会又突然厥过去,开始穿衣裳。
姜亦尘知道他惦记救下来的小丫头,也知道拦不住,便道:“昨夜你睡着的时候阿蔓来过,给了一些消息。”
他辅助安煦整理仪容,把阿蔓带来的卷宗内容讲给他听。
已经入冬了,姜亦尘看安煦穿得不薄,依旧总觉得他会冷,拿过自己的毛氅给他披上。
安煦指尖、脚尖一直冰冷,便没拒绝。
他气韵干净至极,黑绒氅衣毛色发亮,衬得他清癯雍容,与姜亦尘站在一起,他才更像以文墨指点江山的矜贵公子,把六殿下的贵气都压下去半分。
他缓步出门,往那小姑娘蒋朝的房间去。
姜亦尘跟在后面,没让近侍跟眼下是去探视病人,打狼似的一帮一伙地冲过去不像话。
小丫头被安置在客栈另一边的厢房里,由驻邑军护卫,客栈老板娘照顾着。
安煦轻悄悄进门。
老板娘即刻迎上来,她知道姜亦尘身份极贵,却不知他到底是谁,见安煦和他并行而立,行礼低声道:“昨儿前半夜小姑娘一直做噩梦,睡不踏实,大夫给开了一记安神散,天快亮了才睡着。”
她说着示意人在里面。
安煦绕过屏风,小屋子里壁炉烧火,温暖静谧。
床榻上有个小身影平躺,太单薄,只如被子下面盖了副枯骨。
安煦在床边拉凳子坐下,轻轻拉过小丫头的手搭脉,又让老板娘拿大夫开的方子看。
姜亦尘料想他要添改,在一旁将墨研好了。
安煦给他个会心的笑意,提笔轻声道:“老先生方子开得极稳妥。嗯……这两日我在,可以略微激进些,”他边说边写,片刻点墨成方,交予老板娘,“劳烦阿姊,按这方子抓药,三碗水煎半碗水,每日正午一次,连续三日即可。”
安煦对大小姑娘说话时,一般嘴不淬毒。加之他模样雅正讨喜,老板娘接药方时眼底有压不住的笑意,忍不住多看他两眼,想没话找话地跟他闲搭几句。
忽而,她觉出身后有道异样的眼光,回身见姜亦尘一双眼睛不经意间扫视她,什么都没说,又似说了很多。
昨儿夜里老板娘就听说了,这好看的先生是被贵人抱回来的,他半死不活,贵人也跟着急丢了半条命。
她一激灵顿时懂了,不再多话,应承一声拿方子抓药去。
安煦没在意这道微妙波澜。
他注意力全在小丫头身上,犹豫是否给她行针、凝聚她心间一点清明,让她醒过来问几个问题。
还未权衡好利弊,那小丫头鼻息一变,自行醒过来了。
她发着懵,揉揉眼睛环视一周,见屋里两个男人,瑟缩一下飞速从床上坐起来,看动作是想往后躲,目光落在安煦身上,人又定住了。
“你……昨晚是你救我……”
安煦笑着看她。
昨晚太乱,他没仔细看人,只隐约看出这丫头七八岁,现在再看,她或许因为营养不良,实际年龄更大些。
“可以叫你朝朝吗?”安煦温声问。
蒋朝点头。
“昨夜那么暗,你怎么知道是我呢?”安煦又问。
“我……”小丫头飞速扫一眼自己,见中衣穿得齐整,才放开些许扭捏,“我认得你身上的感觉,好像是味道,又好像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但我知道你在近前时我心静,我在花车上就能感觉你很不一样。你能救我从可怕的木笼子里出来……”
她说话时拽着衣裳带子,虽然音调平稳,还是能看出紧绷。
话让安煦心绪飞转,他身上的味道是自己配的药香,功能之一是威慑虫类。而虫类的感应力要远超人类……
他心里腾起个很可怕的设想,看看小丫头面色,没着急印证,从怀里摸出个木球,攥在掌心,手掌一收一放之间,木球变成小木鸟,停在他指尖蹦蹦跳跳。
枢鸢是机关术,是现成的哄孩子玩意,安煦指尖向上送,小木鸟飞起来绕着小丫头转一圈,又回来,停在他修长的指节上,歪头看人,真的有生命一样。
蒋朝眼睛一下亮了,好奇地看着。
安煦将枢鸢递过去:“木头玩意不一定都可怕,要看是谁在用。喜欢吗?送你玩。”
枢鸢被安煦施过术,一双眼睛灵动地和蒋朝对视。小丫头脸上终于浮现丁点女童该有的天真。
安煦压低声音,神神秘秘:“你看,它额头上的小红点是灵印,不要碰水,它能一直像活的一样。这是个秘密,不能告诉别人。”
然后,他开始给蒋朝讲小鸟的精妙。
蒋朝听得认真,得了新朋友,将它捧在掌心很珍惜,她看小鸟,又抬眼看安煦,眼神里带着小女孩看成年男人的怯,小声道:“谢谢……大哥哥救了我。”
安煦笑着,藏着疲惫。他靠回椅背里,太阳光侧向打过来,把他侧脸打得高亮,为他的苍白镀上一层虚幻,尘埃在光中沉浮,绕在他周身,朦胧出近乎神像垂怜的温柔:“不用谢,是你自己机灵,以后不会有人逼你做不喜欢的事。”
他把话题往回引。
小女孩郑重地点头,定声道:“我要跟着你!我现在还小,可以给你做丫头,等我长大了,我就做你媳妇,一辈子伺候报答你!”
猝不及防,安煦一脸错愕。
而另一边“噗”一声。
姜亦尘大为震惊,一口茶呛在喉咙、好悬从鼻子喷出来,跟着他开始咳嗽,咳得惊天动地,脸都涨红了。
第39章 活葬
六殿下从小到大喝茶就没这么狼狈过,他气管被茶水烫到了,拼命想缓和,但丝丝拉拉的擦错感总挥之不去,只得强压咳嗽“吭吭哧哧”,闹得额角和脖子上青筋暴起,眼圈都红了。
安煦和蒋朝瞪眼儿看他。
终于,前者看不下去了,到姜亦尘身前,捻出根长针,在他天突穴上快进快出两个来回。
针刺的微涨霎时带走姜亦尘喉咙的强烈不适,让他能正常缓气,抬眼看人。
眼神层次之丰富难用语言形容,但底色是一坛子陈年老酸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