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他想抽手,没抽动,姜亦尘抓他很紧。


    “好了……我没事,”安煦声音发哑,“你黑眼圈都出来了,去歇一会儿。”


    姜亦尘充耳不闻,不松开他,也不挪开目光,那双眼睛像要把安煦吸进去,刻在魂魄里。


    安煦被他看得莫名烦躁,烦躁之余还有一丝自己也没想通的扭捏。


    对方那模样分明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说什么呢?


    安煦不想看他那张帅脸,眼神四下乱飘,越过姜亦尘的肩头,看到桌上有只空药碗……


    咳。


    他垂下眼睛,睫毛挡住眼中灵动,品出嘴里有一丝药味,他忍不住想


    是他喂我的?


    怎么喂的……?


    他舔舔嘴唇。


    药味和血腥味混合,搅出一丝尴尬,在二人之间漫散开。


    第36章 强吻


    安煦不大喜欢尴尬。


    因为这是属于两个人的拉扯。


    他眼珠一转,轻咳一声皱眉头,似想捂心口,手在姜亦尘掌心中动了一下,又没挣脱,不乐意让姜亦尘看出脆弱似的


    事实上,姜亦尘还是没把安煦了解到骨头缝里。这家伙确实不喜欢展露脆弱,但他是不喜欢展露真实的脆弱,越严重他才越轻描淡写;而装相哄人解除困境的活计,他做得很熟练。


    所谓真亦假来假亦真,虚实结合,骗人最厉害。


    无奈姜亦尘暂未领悟真谛,立刻放开他温声道:“梦是假的,”他看一眼窗边,有微弱的星月光辉洒进来,“离天亮还早,你再好好睡一觉。”


    安煦有点想笑,他使坏得逞,尴尬散了,心想:管他怎么喂我的,就算嘴对嘴,没看见也权当不存在。又不是黄花大闺女……


    他脸上不动声色,察言观色看出姜亦尘一系列行为能归结为“怕”,想了想,略表歉意:“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本来只是在意那枢木偶,打算看看就回来,谁知道里面藏了个孩子。”


    毕竟是姜亦尘救他,否则让他撑到司天堂分部来救场,伤会更重。他破天荒地说两句软话,想糊弄过去就算了。


    万没想到,不知这话怎么刺到姜亦尘了,他脸色骤冷。


    “没想到?”他声音也冷,“你怎么可能没想到?”


    安煦愣了一下。


    对方很少用近乎质问的语气对他说话。


    并且……一语中的。


    他确实不是没想到,是压根不在乎。他又太聪明,嘴里药味还冲着鼻腔,品出药开得极巧,几味药能彼此激发药性,又相互制衡霸道,显然大夫是个高手。八成大夫刚跟姜亦尘说了什么,才让这货现在变刺猬。


    他稍有思量,确定大夫本事再大也不可能知道剔骨制剑的异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糊弄道:“确实是我疏忽了,下次……”


    “你还想有下次?”姜亦尘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在板凳上坐直身子,定定看他。


    安煦皱眉了。


    心道:找茬?怎么没完了?我越低声下气,你越咄咄逼人?我死我活关你屁事。你也没跟我事事交代啊……


    这是二人之间的死结。


    他也来气,掀被子下床:“哦,是下官让殿下费心了。下官向来性子鲁莽,殿下眼不见为净,便没下次了,”他一边说,一边蹬上靴子,“案件未结,或许与坤灵镇有关,下官这就去将来龙去脉弄清楚,再来……”


    话说到这他站起来,怎奈真应了那句医难自医,虽自我衡量走几步路、坐着问案不要紧,但没想到脾气上头起得太猛,供血困难、四肢瞬间发僵,眼前猛暗,人一下子定住。


    姜亦尘脸色骤变,须臾间在他腰上一抄,将他按回床上。动作很急,带着怒意,依旧在触及他后背时巧妙地护了伤口。


    “好好躺着!别逞强!”他单膝跪床沿,正好卡在安煦双腿间,把人卡得死死的。


    这一回,安煦确实没反应过来。眼还发花就被放倒,回神时已经摔在被子里,双手被姜亦尘按着打开,禁锢在身侧。


    他一阵气闷,想瞪姜亦尘,怎奈身子太虚让眼刀没威力,更因急怒眼角泛红,看那模样也分不出是想咬人还是委屈。他挣了两下没挣动,力敌不成,嘴上找补:“干什么?怕我死了就没人扶你青云志?下官给殿下做利刃,鞠躬尽瘁,不会立刻死而后已,别生气。”


    姜亦尘简直要气死了。


    但他现在身位占有绝对的控制,安煦没继续挣扎,让他觉得“安全”,他咽了咽,咽下怒气,压着脾气道:“大夫说你金针压穴是堆堤治洪,他还说你破罐子破摔……你自己医术高明,怎么可以这样?你是没想吗?你是压根不在乎……”他仰起头,不想让安煦看他那张无能狂怒,怒到极致要哭了的脸,“还有……你的腿伤是剔骨吗?你……到底为什么弄成这样?你看我着急很开心是不是,就这么恨我吗!”


    他不想让安煦看表情,不代表安煦看不见。


    “‘恨你’……?”安煦低声重复他的问题,把这俩字在脑袋里过一遍,然后偏过头不看他,像在跟被子说话、跟空气说话,总之不是跟他说话,“我不恨你,但又觉得有些事就这样过去了对不住自己,所以……我只想扯平。你救我的命,我帮你查清利益阴谋,帮你护江山社稷,往后若能扶你为王称帝,你我也算千古君臣佳话,这不够吗?这够了,姜亦尘,再多的就别问了。咱俩有各自的不想说,等到尘埃落定,对酌一斛,这辈子也就扯平了,不好么?”


    姜亦尘蓦地看他,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他以为二人关系有所缓和,原来一切是他的臆想,他玲珑心思被安煦炸得乱七八糟,脑子也乱七八糟,他想:不好,我不要扯平……你欠我、我欠你,哪怕冤冤相报也能天长地久,怎么能扯平呢?我不要扯平……


    思绪如滔天巨浪,话不知从何说起。


    他未开口,安煦又笑了:“那你告诉我,除了六殿下,你是谁呢?私心的想法,我凭什么告诉你?”


    姜亦尘被安煦几句话在心口捅了好几个窟窿。


    他居高临下看安煦,对方一头黑发铺天盖地,美得雌雄莫辩,明明快要碎了,还硬着一张嘴不饶人,曲解他的心意,专说扎心话。他发了狠,甩开揪扯,咬牙切齿只说根本:“我是在意青云志吗?那些都是狗屁!我是在意你!从头到尾我只在意你!”


    字字句句敲在安煦心上,把他敲得发懵。他呆愣地看姜亦尘,表情由惊讶转向质疑。他和姜亦尘都是人精,深谙话是鬼画皮,事情才是皮下骨的道理。事关自己,钻了牛角尖。


    安煦讷住少时,嘴角弯出不屑的冷笑:“殿下说什么呢?你对我是着相,你想通过我救赎过去的遗憾吧?”他仰脸看床头蜡烛,光恍得眼睛难受,遂吹出一口悠长的气,火焰熄了,灯芯的一点线灰卷曲落下,“你看,光没了,相也就没了,无辉相隐,烬落归尘,是为无烬。”


    屋子暗了。


    火光映在姜亦尘眼中最后的画面是安煦的笑,笑击碎了最后的理智。他眼眸暗闪了闪,借窗外一点星光,看安煦那笑未散尽的嘴唇少时,俯身就吻上去了。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多到让思路阻塞,直如什么都没想,只让身体忠于欲念。他不想听安煦说扎心的话,也不想看他这样笑,阻止不了只能狠狠吻他,用亲吻证明“只在意你”。


    安煦只来及“呜咽”一声,未出口的、更扎心的话便被掩在唇齿间。他脑子停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姜亦尘疯了?他在干什么?他亲我?!


    嗯对……是亲了。


    至少现在不用纠结“方才怎么喂的药”了。


    他想推开姜亦尘,但推不动。


    那吻像一场雪崩,要毁灭一切恐惧的、在意的、气愤的、难以宣之于口的情绪,将它们埋进无尽的黑暗里。


    安煦不喜欢这样,非常不喜欢。


    他讨厌被全然掌控、不想被迫接纳。可现在,他连呼吸的节奏都被对方引领。他想逃。这种让他窒息的情他承受不起,奈何对方盛怒之下掩盖的恐慌太剧烈,难以自控。


    理智被悉数湮没了。


    安煦不仅掀不动对方,还感觉紧攥他手腕的掌心很烫人,发着抖,昭示出强势之下的脆弱。


    脆弱扎了安煦一下,他想:明明是他用强,怎么哆嗦成这样?


    于是,对抗有了瞬间滞涩。


    然后,吻变了。


    带有惩罚和宣誓意味的压制变为探寻。姜亦尘的舌尖撬开安煦牙关,掠过他的上颌,被他口腔里的苦药味和血腥气刺激,迫切想要更深切的纠缠。那是偏激的求证,证明怀中人的生命里除了药和血腥味,尚存能被情欲激发的盎然。


    哪怕一丝都好。


    安煦被深吻搅得头皮发麻。


    他心肺有损,强势的吻首先带给他的是窒息,这让他很难紧咬牙关抗拒,因此,姜亦尘才能“得偿所愿”,让安煦被陌生又汹涌的生理刺激湮没。安煦缺氧,眼前再次发花,他想恶狠狠地咬下去。可临门一脚终是懦弱,他被自己都理不清的无力感裹挟那是灵魂深处的嘶喊。


    如果身体千疮百孔,如果快要死了,为何……


    为何不能在死前抛开恩怨,只交付予纯粹的欲望?


    就这样吧。


    短暂地沉溺在姜亦尘堪称强硬的、极端的被需要里,好像也没有损失。


    至少这时,他们坦诚相待。


    安煦心里有道防线松了:


    其实我并不讨厌他,我从来都没有讨厌他……


    我对他的怨,何尝不是执着于隐瞒的相。


    这不成了怨夫么……


    他的心累,懒得想了,感觉自己像一截被扔在旋涡里的浮木,如何挣扎终会被卷进深海,倒不如任由。


    他的身体也累,脊背抵在硬床板上,淤伤在呼吸间传来痛楚。如果不再挣扎、予取予求,或许能好受一点,本来就快死了,皮囊是无所谓的事……


    这念头一抛出来,他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渐渐他有种错觉,他的身体离他而去,全身僵冷,连手脚都感知不到。


    常年带伤的右腿尤为严重。


    姜亦尘还沉浸在纠缠不清的心痛、愤怒和失落里。与安煦唇齿相依是他理智崩碎后,唯一能确认对方在身边的方式,只有这样,他才觉得安全。


    他脑子空白,趋于本能地亲吻对方。


    直到他渐渐觉出怀里的身躯不再紧绷,不再抗拒,却也没有迎合,只有被强行压制的喘息声,越发震耳欲聋。


    姜亦尘发现不知在哪一刻,他放开了安煦的手。


    他一手穿在对方腰下紧紧禁锢着,将那太瘦的腰身一臂盈揽;另一只手攀到安煦脖颈上,似掐似捧地迫使对方仰头迎合,他拇指无意识地在安煦颈间摩挲,掠过喉结、掠过下颌,掠过他微弱的动脉……


    然后,有一滴水落在姜亦尘食指上,触碰皮肤的瞬间就冷了。


    姜亦尘被冰了个激灵,浑身一僵,大骂自己:你在做什么混账事!


    他猛撑起身子,想对安煦道“对不起”,想给他擦眼泪。可咫尺之间他看对方,安煦眼角泛红,却没有泪痕。


    滑落指尖的是一滴汗。


    安煦出了满头的虚汗,黑发在床铺上散开,鬓边几缕贴着脸。他的脸比刚才更白,被月色衬着,像要打透了;那没有血色的嘴唇倒因为疯狂的撕磨显出浅淡的水光嫣红。


    安煦没看他,目不聚焦,眼神散着不知在看着什么,但那双眼睛依旧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影出姜亦尘的狼狈,嘲笑他失控。


    姜亦尘吓坏了。


    身体的躁动须臾间偃旗息鼓。


    这一刻,房间里的月光、尘埃、连安煦的呼吸声都像消失了。世界无限缩小,收缩成安煦眼中无妄则无相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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