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他看一眼不远处闷不吭声的阿蔓。
对方立刻对他掀眉毛笑了下,笑出满口小白牙。
若在这丫头手下,他能撑过几个来回?
可他还是不甘心。
“六殿下,草民放药粉无意害人,是为了验证安大人身体是否如草民所想……且当时草民不知他是司天堂监正,往后到了堂上……”
姜亦尘忍不住了,他“哈哈”大笑,笑到肚子疼才停下缓一口气:“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无论他是否当朝二品,你对他下手,足够我将你千刀万剐,你还想上堂?”说到这,他一甩袖子,把耐心掸干净,“选吧,痛快说、痛快死;或者继续玩玩,死得更有特色些。你为医多年,无论灵光圣人如何神奇,那些非自愿修炼之人都是你邪心的祭品。你的‘眼耳口手’配不上‘望闻问切’四字,如今唯一还有点用处,便是将无烬的状况告诉我,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言尽于此,萧大夫被迫在乎最后的体面。
他长息一声:“罢了,方子写给你,安监正医术高明,看过药方便能断定我没有骗人,只不过有一关键之物难寻,需得殿下费心找。”
不平静的夜终会过去。
安煦得太子殿下身边的医师照顾,被勒令卧床休息,不许下地乱晃。
第二天晌午,他由景星庆云和几名侍人照顾着换了间不漏风的屋子。那老医师则是一天三次地来请脉,与他商量着调兑方子。
老大夫大多数时候听他的,唯独一件事死活不肯去掉药中的安神之物。
安煦每每喝药都能察觉,那老头嘴上答应“此药减量”,其实是个“人老奸”,下回端来的药中安神药材分量分毫不减。起初,老头还答应“下回一定”、对付说“年纪大了忘事”;几次之后,索性不装了,苦口婆心教育安煦“不能仗着年轻虚耗”、“现在歇好了不留病根”……
叨叨念念直如道士念咒,让安煦错觉自己是个奇诡难驯的妖孽。
其实安煦何尝不懂“眠养肝血”呢?心血不足多睡觉没坏处,他是主观不想睡接受夺算三纪、禁术反噬之后,他就不太爱睡觉了,反正再过不得几年,就彻底长眠。
无奈当下,他不得不暂时把这小脾气收敛些,老头儿是太子殿下的人,熬好药、送到嘴边都不喝,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于是安煦在往后的两三天里总是昏睡,醒来要么发呆,要么看医师那张老脸。
这最难熬的几天过去,他精神见好,嘴唇上有了丁点血色。他偶尔出门透气、活动筋骨,跟太子殿下的近侍闲谈,听他们讲得最多的便是西疆那位阿卿姑娘。
姑娘虽是游民,其实是个中原人,名叫赵卿,她家在当地是大户,多年前与党项结仇,这些年便一直辅助官军作战。得太子殿下欣赏之后,她更得施展,听说日前在素丹地区选了一座孤城,自建工事与敌人拉锯,居然以城内区区八千人,挡住了敌军八万,将那党项大将气得要原地升天。
安煦赞叹姑娘厉害,更赞赵家和太子殿下不被世俗约束,允许女子一展才华,往后必然有不俗的成就。
日子便又这样过了两日。
太子姜炼突然接到紧急军报,拔营回西疆了。临走给安煦留下医师和小队护卫,嘱咐他好生修养,等姜亦尘回来再论案子。
提到姜亦尘,安煦委实纳闷。
这些天他一直没见到那厮,旁敲侧击打听过,又不想被人看出在意,所以只知道那人几天前向他大皇兄借了小队前锋,快马离开坤灵镇。
但他干什么去了呢?
现在姜炼的人也走了大半,安煦更加百无聊赖。
他几次想去跟被抓的假马匪对话,看守之人偏是个死心眼,说姜炼留过话,必要他彻底痊愈了才许再问案件的事。
得吧。
他养身体、看县志、给自己行针、推断伤情,简直要发霉。
这日晌午,他怕身上真的长出蘑菇来,靠在窗边晒着太阳梳理案件脉络,有一搭、无一搭地精神又难集中,最后笔拿在手里,胡写乱画,在纸上画了好些小王八。
他正王八瞪绿豆,忽而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节奏、步压都熟悉,他支棱起耳朵的同时,房门被轻敲两下。
“进来。”
安煦应声,故意垂着眼帘不去看,将在意小心收拾起来。
姜亦尘推门而入,见安煦坐在窗边执笔,熟络地过去,一眼看到满纸小王八,忍不住莞尔。
安煦掀他一眼,不动声色盖上王八。
“有点无聊?身体好多了吗?”姜亦尘温声问。
安煦瘪瘪嘴,忍不住反问:“你去哪了?”
姜亦尘将这句话解读为“他关心我”,笑得更开了,简直要笑出蜜糖来。他从怀里摸出两个小布包递在安煦手上,又摸出张纸放一旁。
安煦困惑地看他。
方才门边背光,安煦看不清人,此时阳光照见姜亦尘灰头土脸的,衣裳是干净,但明显是刚才换过。安煦医术高明,瞬间看出姜亦尘脸色也不对:“你受伤了?”
姜亦尘的笑容始终散不下去,他是看见安煦就高兴,要不是怕惹毛了人,甚至想给人家一个小别重逢的拥抱。他轻咳两声道:“小伤不碍事,你先看看这东西对不对。”
话音酥沙,安煦听出他肺腑受了伤。
但见他执意,他先拿起一只袋子,打开往里看,那里面竟然是……两串珠子?
安煦把珠子拿出来,其一殷红如血,另一则如墨色温润。他心思一动,将东西迎光看去,红的那串霎时被光打透了,内里似有霞光流淌;而黑色那串则触手生温,半点光亮不透。
他又打开另一只袋子,袋子里是些碎料,黑、红、花色混杂,是未经打磨细挑的原矿,但也都成色上好。
“珀者,可安五脏,定魂魄,消淤血,利尿通淋,生血生肌(※)……”安煦念叨着翻开纸张,见字迹陌生,但所写是个安魂定神,利心生血的绝佳方子。其中果然要求翳珀磨粉入药、贴身佩戴。
他怔怔片刻,这方子与他对自己呕血的判断不谋而合。
“萧大夫写的?”他缓缓将药方扣放桌上,重新端详姜亦尘,“珀晶是松液入地亿万年所化,如血如墨的生在火山口,非山崩地裂不可得,殿下为得此物……你……你炸山去啦?!”
他前半句端着文绉绉,说到最后匪夷所思,看桌上那两串珠子和原矿皆上乘,短短几日,他到底做了什么,这一丁点的上品是从多少晶料里挑出来的?
他感觉姜亦尘委实是疯癫,一把扯住对方手腕拽过来:“你带着一小队前锋营去炸山?你疯了么你!我听你肺音不稳、脏腑有淤,你被爆风冲撞,还是被石头砸了?”他说得急,按着姜亦尘坐下,手掌在他肋侧贴附,“呼吸时这里会疼对不对,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咳血?说话!”他说着又翻开对方袖子去诊脉。
姜亦尘任他摆弄,模样受用、笑眯眯地安慰:“没有,没有咳血,我内功高强,怎么会咳血?”
安煦最烦他这样,一巴掌呼过去扇在他肩膀上:“笑屁啊!”
姜亦尘一怔,先虚情假意“哎呦”一声,跟着清笑起来。笑了两声就咳嗽,咳嗽了还忍不住笑,开心能从微皱的眉头里挤出来。
“我就是高兴,无烬,只要你肯跟我说话,扇我巴掌我都乐意,”他单手拎起深黑的珠串,合在手心温暖少时,待其不甚冰凉,才撑开套在安煦手腕上,“你戴着,它能让你睡个好觉。”
第29章 磨炼
珠子磕出“喀拉”的轻响,套在安煦手腕上,墨黑色将他腕子衬得极白;珠子颗粒不小,让他手腕可以用“纤”字来形容,虽然这不大妥帖。
姜亦尘收手时,指尖无意扫到安煦的手腕。
安煦有点痒,借着调节绳结松紧,用拇指掠过那片皮肤、揉了揉,而后轻轻敲两下桌面,示意对方让他诊脉。
姜亦尘重新老实把手递过来,并且说话算话:“萧大夫说你或许曾经用过雾蝇,所以……会被他放的药粉影响。”
他捡重点讲给安煦听,眼睛总是看着安煦的手。
安煦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挺明显,因为太瘦和习武,手背上的青筋明显,那是双秀气又不显矫揉的手。现在这双手上戴着他冒险寻来、连夜打磨的宝石,他便擅自将这看作一道不用宣之于口的契约。对方接受了契约,乐意成为他的人成为让他捧在心尖儿上的人。
进门前,姜亦尘刚服过内伤药,后背被碎石砸伤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喘气时胸腔“呼扇呼扇”的、似有无数尖针在扎,这会儿不知是药起效,还是眼前人比药灵,总之他好受多了。
他分心想:我和他都伤了,算同“病”相怜吧?
这么一想,他嘴角又要压不住了。
为免安煦再骂他“笑屁啊”,他赶快偷眼瞧对方
安煦垂着眼,是在聚精会神诊脉、写方子,姜亦尘都不确定话他听进去多少。
他闭嘴好一会儿了,安煦才撂笔道:“跟我猜得大差不差,雾蝇少量安神、过量影响意志,我近来注意力……难以聚集,或许与此有关,但那虫子的特性我实在记不全了,要回去查查才好说。”
姜亦尘想:当年是莫九岚收养无烬,是他给无烬用过这种东西?
眼下无凭无据,他没接茬。
从脉象看,姜亦尘伤肺,内有出血,因身体底子好,修为也不浅,才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
安煦斟酌用药,不让对方落下病根,也忍不住分心:珀晶矿脉该是在太白不咸山的旧火山口,离此不甚遥远,但路途险难,他身为皇子……何必亲力亲为?当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些年的壮志筹谋岂不悉数作废了。
安煦偷眼看姜亦尘,一眼撞上对方的目不转睛,他心口一紧,装作端详其面色,下意识道:“你中气虚浮,肺腑……”话说一半,惊觉方才说过类似的话。
车轱辘话来回说,不是心虚是什么?
他若无其事且闭口不言,装模作样看方子,实则想起姜亦尘那句“做比说重要”。
他阖了阖眼:他豁出安危为我,是因为愧疚么,又或是我当真这么重要?我有什么好的……
“这两日殿下歇息吧,异案的文书下官会先写好,再请殿下过目。”安煦说着起身,拿起药方要亲自去抓药。
“诶,等等,”姜亦尘在他手臂一拦,“还有个事我没想通。”
安煦重新坐下看着他。
“小萍选择下手目标向来是孤身旅人,这回为何向大皇兄下手?”姜亦尘说完,干咳两声。
安煦撇嘴看对方。
姜亦尘对案件本身不甚敏感,但在权力场中的算计手段一点都不简单。这问题该是在他脑海中浮现的瞬间,便想通了答案。眼下……
这货没话找话。
“太子殿下拔营时,以‘战务需要’为由,将小萍带走了。”安煦淡声道。
姜亦尘尚不知此事,他告知此事便等同于回答问题了。
果然,姜亦尘皱眉嗤笑出声:“他二人何时揣手的?当天餐宴上,还是……小萍夜袭他时……咳咳咳咳……”他有伤,见到安煦话多伤气,突然开始咳嗽,咳得停不下来,已见气喘之势。
安煦“啧”一声,臭着一张当大夫的脸示意他闭嘴,捻针通他肺经:“不会是当天夜里,否则咱们不可能半点声音听不到。如今镇上的事情查清了,教唆萧大夫炼制灵光圣人的上家还藏匿极深,你大哥还知道些什么,不好亲自追查,才借机、借你我之手查端倪。”
姜亦尘心中已有所疑之人,眼下他想确认安煦的想法是否与他一致。
“还记得要杀你的马匪么?”安煦问。
姜亦尘眼睛倏然亮了,想问“那太监是否我母妃指使”,无奈安煦在他颈嗓落针,他不咳了,但也说不出话。
于是,他抬眼看人。
这一看可不得了。
安煦站在他身前咫尺,正不轻不重压着他的天突穴。锁骨间那一片皮肤被对方微凉的指尖触碰,脉搏跳动传染给对方,又被反弹回来。
一下两下……与他心跳的节奏同频,扯得他下腹气海也不对劲。
离得太近了。
安煦衣襟上岩兰草的药香味撞得他心旌动摇,他只要微一低头,就能将额头抵在对方胸口;他只要伸手,就能搂住对方的腰身,把他收进怀里来。
姜亦尘:……
太难忍了,简直是磨炼。
他熬不过磨炼,深吸一口气,不让安煦再压制穴位,跑到窗边吹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