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临走的前一晚，应忱睡的并不安稳。他躺在床上，半夜模模糊糊看到了某个人影，他僵硬地靠在墙壁旁，声音亦是轻轻的，并不真切。


    “哥，你不会离开我的。”


    “对吗？”


    应忱觉得000脑子坏了，他像往常那般给了他肯定的答复，后揉了揉他的脑袋，催促他不要想太多，快点睡了。


    000便没再多问。


    他乖乖躺下身，靠着应忱，将酸涩的双眼闭上。


    “如果你骗我，我不会放过你。”


    那句话钻入应忱的耳中，按下不清不楚的重量。应忱眼睫轻微抖了抖，没有回答。


    第二天一早，应忱从房间离开。


    公馆在这座岛上的某个密林里面，距离复苏楼较远，有七八千米。应忱提前找了一辆车，他按照地图，在十五分钟内便到达了公馆附近。


    这座公馆是某个客人私人创建，属于封闭领地，平常时间段内不允许外人进入。应忱穿过小道，他在路上没有再见到任何陌生士兵，直到又走了几百米，他方才见到了这处地方的真实相貌。


    公馆外围无人看守，岑见深戴着口罩，已经提前到达。


    “要去哪儿？”应忱见到他，开口问道。


    “跟上就知道了，我们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船只。”岑见深说着，快步往公馆里面走。


    ……我们？


    应忱和他一起到了317室的门前，他低声问道：“你们打算坐船离开这儿？还有什么人一起？”


    “放心，不会骗你的。”岑见深打开317室的门，他不知看到了什么，脚步猛然一停，声音也霎时间止住。


    “……怎么了？”


    应忱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他暗暗防备着，眼睛看向前方。


    一只苍白干瘦的手掌毫无预兆地从里面伸出。它盖到岑见深面上，不过一会儿，岑见深便也仿若风化一般，在应忱眼中逐渐化为虚无。


    应忱怔住，他瞳仁颤颤地往前看，见岑见深的面容消散后，另一张黑纹遍布的相貌出现在他眼前。


    “哥，你要走吗？”000面上的数据迸出小电流，他眉眼弯弯，玻璃瞳仁内却冷得可怕，“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吗？”


    “……你撒谎了。”


    “你撒谎了！”


    应忱嘴唇抿了抿：“000，我……”


    不待他解释，000便蓦地伸手抓住了应忱的衣领。应忱脚步踉跄，这间房间里面漆黑成团，他撞进暗色里面，只感觉000力气极大，将他整个人甩到了床边。


    “000，你听我解释，我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只是……”


    “闭嘴！”


    应忱双手被精神力绑住，他跪在地上，只听到了背后皮带解开的声音，让他头皮发麻。


    “你要干什么？”应忱喉结滚了滚，语调也变了，“林三蛋你敢……”


    尚未说完，应忱便是闷哼一声。他耳垂通红，顿时恼怒道：“000”


    “我早就和你说过，你不可以离开我。但你还是要和他们一起，背叛我，放弃我……”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打在应忱身上的力道不轻，带起阵阵让应忱腿酸的麻与痛。应忱头低着，他呼吸一次比一次沉，几次下去，眼尾也湿了。


    “你个混蛋……”


    应忱从前会骂会吵，但这次只是闷哼了一声，剩下的所有声音都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未曾再吐出一言。


    一分钟左右的时间，他身上便满是湿汗。


    000像是气极，他喘着气站在应忱身后，见跪在他面前的脊背绷得紧，虽被汗水浸湿，却丝毫未曾颤抖，只是露出了底下模糊的肌肉轮廓。


    “啪嗒”一声，腰带被扔在了地上。


    000拖着僵硬的步伐走过去，他扣住应忱的下巴，见他面上发白，一双漂亮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脆弱的，可怜的，又隐隐藏着凶与狠。


    “哥，别离开我，求你了。”


    000眼泪落下，他逼应忱张开嘴，咬他的唇与舌。


    “再有下一次，我会杀了你。”


    他们的亲吻不多时就沾了血腥味，应忱报复性地咬破了000的舌尖。


    于是他们的亲吻更加热烈、混乱，应忱敛下眼眸，他感知着000的手在他身上抚摸的痕迹，不多时，他腰间的皮带也被解开，落在了地面。


    *


    一夜过去，000将应忱关在了公馆里面，却并未将房门上锁。


    他仿佛是有意给应忱第二次机会，也在给他选择。


    应忱没有解释那天与岑见出来的目的，这个世界都是000的意识，这些有脸的人的活动，恐怕在某方面也处在000的感知范围内。


    000这样做，无非还是畏惧应忱会离开。


    亦或者，是在害怕他找到鬼。


    怕他所藏的秘密被发现。


    “该死的……”应忱穿上裤子，他再度将这笔账记上，后趁着000休息，推开房门，放轻脚步从公馆内走出。


    岑见深说他们准备好了船只。


    应忱沿着山道一路往下，穿过层层阴霾笼罩的树荫后，视野骤然开阔他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大海。


    以及，停在沙滩边的船只。


    第940章 复苏岛（不得安宁）


    应忱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停留在他后面的密林鬼气森森，阴影笼罩枝丫，明光不透，到处都是看不到底的浓稠黑雾，恍若无数双失明的眼，牢牢盯着他，看他远去。


    应忱睫毛缓缓敛下，他静看了那团阴影片刻，转身离开。


    那条小船上什么也没有，只在旁边扔着两个老旧的船桨，凉风徐徐。


    应忱快步走到岸边，他将船推到海里，随后，拿着船桨上船。


    这条船上没有什么固定物，刚进海中，整个船身便开始顺着水流漂泊摇晃。


    应忱摇着船桨控制方向，他也不知道这个精神世界的出口在哪里，但绝不是在他身后的那座岛上。


    不多时，沙滩便离应忱远去。


    他脸冷着，越来越往海的更深处走。浩瀚的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撒下，为蓝布镶嵌上闪烁的网，海鸥在呼叫，风亦卷起那些遥远的、混着腥气的空气，无声扑住应忱的身躯。


    应忱心脏鼓动，不知过了多久，那座岛已经在他身后化为了细小的黑点，最终随着乌云笼罩而下，岛也彻底消失不见。


    ……他离开了。


    应忱摇动船桨的动作停住，他瘫坐在小船上，只觉天上的乌云越聚越浓，将白日里的光线一点一点侵蚀，仿若天狗食日，夺去了为数不多的亮光。


    “哥……”


    应忱身体僵住。眼前，雷电闪过乌云，划出冷光，天空也在轰隆轰隆作响。


    一双阴冷的手臂从后搂住应忱的脖颈，应忱怔了怔，转眸，便见000的面容在数据滚动下慢慢凝结成型。


    “看来你想好了。”000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你不会想要留在我身边，你的灵魂抗拒我的存在……那，把你的尸骨留给我吧。我会记住你，让你融入我的代码，作为你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精神力的尖锐端已经刺破了应忱的衣衫，它抵着应忱的心脏，不过一寸距离。


    应忱低眸看了一眼，笑了：“少说这些乱七八糟威胁我的话，你要杀，就尽管动手……否则，我还是会走！”


    这句话无疑是踩到了000的雷点，他神色一凛，精神力长刺竖起，立刻就要捅穿应忱的心脏。


    应忱瞳孔紧缩，却见那根刺又在他心脏位置停住，没有再往前。


    “你到底为什么……”000咬牙切齿，每一字都像是浸满了仇恨，“我就这么让你避如蛇蝎，让你一刻都不愿留在我身边，是吗？！”


    “那你又为什么要这么急着遮掩？你把我拉进你的世界，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限制我，你把我当成什么？”


    “我没有遮掩！”000厉声道，“你长得漂亮，你是个人类，你能力也强人缘也好，但我不是！我连一张完整的脸都没有，我只是个机械，不……我不要你离开我，我不要……”


    应忱定定地看着他：“所以，如果我变成你的代码，你是不是就会安心了？”


    000纯白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我……”


    下一秒，握住000的手掌突然用力。000眼睛睁大，见那根精神力长刺穿透应忱的心脏，从他脊背后冒出，鲜血淋漓。


    叮


    000头脑霎时间一片空白。


    “我在原来那个世界是什么样……你明明比我清楚。”应忱眼睛也湿，他手掌捂住000的脸颊，最后一次和他额头相抵，“你这个笨蛋，不知道你在别扭什么，又在发什么疯，不过算啦……我不和你计较了。”


    000身体僵住，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凝固，只是搂着应忱，嘴巴动了动，发出不清不楚的响声：“不……”


    “我其实，很恨原来的世界，恨得早就想死了。要不是有你，我……现在也不知道会是什么鬼样子。但幸好你来了，000啊，你太低估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了，你这家伙总在床上才说爱我，但我是真的超爱你……”


    应忱自嘲般笑了一声：“我成为你的代码，你以后就别这样了，好不好？看着怪吓人的。”


    000眼睛睁着，那些总是不停旋转的代码停止活动，他看着应忱，只有眼泪还在不知所措地往下落。


    应忱身上的灵魂碎片在慢慢裂开，他指腹抚摸着000的脸颊，却是缓缓笑了：“别害怕000，你和我，今天都得偿所愿了。”


    “不……”


    天空中乌云滚滚，最后一点光亮也被遮掩，坠入极夜。混乱的海水拍打着这一叶孤舟，000死死抱紧应忱的身躯，竟逐渐颤抖开始感知不到他灵魂的重量。


    “不”


    几声系统警报音后，滔天巨浪从远处掀起，风暴肆虐，冲向这天地一叶小舟，将他们都几乎撞得粉碎。


    应忱和000一起掉进了海水里。他勉强睁开眼，在阵阵漆黑的潮水中，他见000的身影被暗流裹挟，疯狂挣扎着，却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000.……


    应忱僵硬地朝前方伸出手，他指节动了动，五感逐渐被滚起的海水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