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师父说，他生活的那个地方都是高楼大厦。马路上有四个轮子的汽车，还有不用灵力就能够在空中穿梭的飞机，四处都是风景，四处都是繁华，四处都是自由。


    师父的别墅建在海边，外面是金色沙滩，底下便是巨型游乐场。


    谢原以为自己梦里的景象也该是如此，但如今他走在这片天地，发觉抬头看不到天，远处看不到海，低头也没有沙滩。


    这个梦境无聊至极。


    谢不免有些失望，他加快步伐，想要从这些高墙当中冲出去，走去外面。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谢经过某一个终于有窗户的小房间时，他蓦地听到了里面的一声咆哮。


    “沈鳌！70，又是倒一！”


    沈鳌……


    谢无意识地停住脚步，他站在教室外面，隔着一扇玻璃窗往里面看。


    站在讲台上的男人面色涨红，他像是暴怒至极，一只手不停拍着桌子，另一只手便将手里的试卷扔下去，直接摔到了地上。


    教室里的学生都穿着纯白的校服，他们脊背挺直，坐姿端正，全都在前方男人的咆哮声中低头不语。


    过了两三秒，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就站了起来，走去了前面。


    谢注意到他的个子不高，看着年纪也不大。但他偏偏坐的位置偏僻，都被挤到了教室的最拐角，若非是他刚刚主动站起，谢都能从前面学生的阴影里见到他。


    谢眉头下意识地拧起，他的视线随着那个男生移动。待他走出来，谢眼睛睁大，瞳仁都忍不住紧缩一瞬。


    看侧脸……是师父！


    谢对沈傲何其熟悉，加之沈傲这段时间一直是小孩形态，他几乎看一眼就能认出来他。


    没想到是师父……真的是师父！


    谢顿时穿过墙壁走了进去，可惜他触碰不到沈傲的身体，最终也只是停在了沈傲身侧，细细看着他的眉眼。


    沈傲头上的树叶总算全部掉光，露出他本该有的浓密短发。


    谢本以为这样他会更阳光明亮些，但他如今凑近了看，却见沈傲面黄肌瘦，黑葡萄似的眼睛下堆着两团青紫，嘴唇也是干裂发紫，活像是灾荒年代的难民。


    怎么回事……


    谢视线僵住，他沉默几秒再度抬头，看向讲台上的那个男人。


    这个庸人，竟然把他师父养成这样。


    谢心里憋着口气，他冷眼盯着那男人，却见沈傲弯腰去捡那试卷的时候，那男人突然大步走下来，他一把拽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去了旁边的窗口处。


    “你还好意思来拿试卷？跪在这边写！就你这个分，你还好意思说你是监管？！笨的和猪一样……”


    整个教室里都鸦雀无声，那些孩童都赤裸裸地看着沈傲，目光尖锐，像是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沈傲也没有挣扎，他低着头趴在窗户口，头皮处渗出大片的红。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捏着黑笔，沈傲仿佛死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你个贱人……”谢眼中血丝狰狞，声音里的隐怒毫不遮掩，“畜生不如，你才是猪！你没我师父一半聪明，不对……你都不配和我师父比！”


    他说着，径直朝那个男人甩出一道剑气。然而一切不过无用之功，那些灵力依旧在空中消散，那男人还在不停辱骂沈傲。


    那里面的话难听至极，谢听了不过两三秒，便蓦然转身来到沈傲身边。他二话不说，用自己虚无的手掌捂住沈傲的耳朵。


    虽然他接触到的依旧是空白，但谢呼吸沉重，依旧自欺欺人般地按住了沈傲的耳朵。


    沈傲拿笔的动作一顿，瞳仁微微转动。


    第540章 番外天才（中）


    这节课持续的时间很长，将近一个小时。


    在这一个小时之内，沈傲都跪在地面上。教室里的其余学生都已经开始继续上课，只有他还在低头改那张无人在意的试卷。


    没有答案，没有讲解。沈傲用笔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勉勉强强订正了一两题。


    谢看不懂他试卷上的文字，那些抽象的立体几何，复杂又绕人的演算公式，在他眼里都仿佛天书。


    ……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呢？


    谢年幼之时，觉得最烦人拗口的也不过是一些剑法古籍。那上面的字要想要悟，但总归能让他认识，哪像沈傲现在看的这些，各种抽象的字符堆砌，谢都不知道是些什么怪东西。


    “叮铃铃”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闹铃在教室内响起。那些学生像是得到了某个指令，齐刷刷站起来向讲台上的男人行礼。


    沈傲也站了起来，许是之前跪了太久，他起身时两眼发黑，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


    那男人冷眼盯着沈傲看了几秒，讽笑道：“沈鳌，你这名字取得挺好。鳌，乌龟，沈慎还真是有远见，知道你就是个笨龟，特意给你取了这个名。”


    沈傲眼睫颤抖，他低着头站原地，见那男人走过来，一把将他手里的试卷拿了过去，随后又嫌恶地啧了一声。


    “不过他也算幸运了，死的早，不然现在看到你这样，估计也会被你活活气死。”那人说着，将试卷卷起，照着沈傲头脑就甩了过去，“笨得要死。”


    “你干什么？！”


    谢看到他接二连三地做这种事，实在是忍受不住，对着他的虚影就砍了几刀。


    然而一切不过无用之功，那男人说完便扬长而去，只留下了沈傲一人留在原地。


    那张试卷孤零零地落在地面，沈傲沉默片刻，拿起它，快速塞进了自己口袋里面。


    “……你为什么要这样。”


    谢脸上怒气未消，他骤然听到旁边沈傲的声音，愣了愣差点没反应过来：“……你是在和我说话？”


    沈傲仰头看着谢，视线对上那一刻，沈傲又觉得难堪，把头低了下去：“嗯。”


    “师父，你能看到我？你能看到我？！”谢却像是被触碰到了某根琴弦，他连忙蹲下身，一把将沈傲抱进了怀里。


    “你吓死我了师父，你刚刚把我吓死了……都怪那个贱人，我现在追出去，应该能把他剁成肉泥……”


    他声音里混着几分阴沉与狠，听得沈傲身体整个僵硬住。


    “你干什么？”沈傲使劲挣扎几下，要从谢怀里离开，“我不认识你，你干什么？松手！”


    谢仿佛没有听见，他依旧紧紧抱着沈傲，直到沈傲几次挣扎无果，他才放松了一些力气。


    “师父，你刚刚打得我好疼……竟然不是在做梦。”谢揉了揉沈傲的脸颊，“对不起，我就是想抱抱你，你不要生气。”


    沈傲脸色惨白，他眼神闪烁不定地看着谢，抿紧了嘴唇：“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人身上还穿着古代的服装，莫非是从其余区域逃来的？但沈傲见他面上又没有惊慌之意，举止很是平常，不……他也有可能是客人……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想和你在一起。”谢捏住沈傲的小手，小声朝他开口道，“你是我师父。”


    沈傲一听就知道他在撒谎。


    他默了默，开口道：“我今年才八岁。”


    “所以呢？”谢歪头看向他，“八岁，也可以当我师父呀。”


    沈傲：“……”


    他将手抽回来，有些别扭：“我不要。”


    “为什么？”谢笑看着他，“我哪里不好吗？”


    “你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要我当你师父？”沈傲退到拐角，有些局促，“你不要再和我开玩笑了，我还要回去写作业。”


    谢眼睛转了圈，有些无奈：“好吧。”


    沈傲见他站起身，像是要离开，抿了抿嘴角一言不发。


    谢却只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他觉得这个地方奇怪得很，若是再让沈傲独自活动，不知道他还会遇到什么妖魔鬼怪……


    看来要再出去看看。


    谢正想着，低眸间感受到了身后的气息，脚步停顿。


    “师父？”


    沈傲正贴着白墙走在谢后面，他长得不高，只到了谢大腿处。听到谢喊他，沈傲也停下脚步，一双眼眸沉沉地往谢身上看。


    “师父，你怎么跟着我？”谢朝他弯起眼眸，“难不成你和我顺路？”


    “……没有。”沈傲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谢见状挑了下眉梢，正要继续往前，却在转身的间隙感觉自己衣衫被一股力道往下拉了拉。


    “师父？”


    沈傲脸庞绷着，他这张小脸实在说不上好看，黑眼圈堆积浓重，面色蜡黄，瞧着就像个裹着病气的骨头。


    沈傲像是也知道自己这副模样不讨喜，遂而他只是捏住了谢的衣衫一角，只露出了自己的后脑勺。


    “刚刚在教室里，你为什么要那样。”沈傲声音发哑。


    谢像是没听清：“我怎么样？”


    “……你捂我的耳朵。”


    “怎么了？”谢道，“他说话那么难听，我砍不死他，便只能捂住你的耳朵。”


    沈傲眼睛眨了下，没吭声。


    谢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叹气一声，捧住了沈傲的脸庞。


    以前在青云宗被欺辱时，谢也是会像这样低着头，把脊背弯起，像是个垂暮将死的老人，老态、畏缩、丑陋……


    那种屈辱又不甘的滋味，只有谢自己知道有多难熬。


    却没想到沈傲较他，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师父，别听那些话，你是最棒的。”谢轻声道，“明天，如果我再见到他，我会割了他的舌头。那样……便再没有污言秽语会脏你的耳朵。”


    沈傲被他说的瞳仁一颤。


    如此血腥暴力的话说出来，总会让人感到恐怖。沈傲也是见过一些肮脏场面的人，他嗫嚅两下，道：“你觉得他说错了吗？我的确考的很差，是倒数……”


    “倒数和你很差，这两个之间没有任何的关系。”谢眯起眼眸，道，“而那些数字，更是不能决定什么。你要觉得你很好，这样你才会更好。”


    这些话一字一句落入沈傲的耳中，他像是觉得陌生，又像是觉得可怕，最后竟然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往拐角里又退了一点。


    直到退无可退。


    分数和排名都不重要，都和他都没有关系……沈傲扯起嘴角，莫名觉得讽刺。


    怎么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