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3个月前 作者: 半夏听潺
    “你知不知道今天来了多少人?”陆母站起身,长长的指甲一下一下戳在陆泽霖胸口,尖锐的痛感隔着衬衫也能清楚感知,“长辈、同龄人、小辈全都来了,你就这样把一个小人类带进来,你让我们的脸往哪儿搁?”


    陆泽霖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陆父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把钢笔往桌上一掷,发出一声脆响,“马上把你那个宠物给我处理掉!你不处理,那我来处理!”


    “他不是宠物。”陆泽霖立刻反驳道。


    话音刚落,陆父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陆泽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泽霖的脸被打偏向一侧,嘴角裂开不小的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再说一遍?”陆父现在控制不住的想揍人。


    陆泽霖慢慢把脸转回来,看着父亲的眼睛,沉默地与其对视。


    “我说,他不是宠物。”


    陆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另一边脸上。


    两道红色的巴掌印对称地浮在他偏白的皮肤上。


    “你就不能懂事一点?”陆母的声音发颤,既是心疼也是气的,“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说你?说你不务正业,玩物丧志,甚至说你还不如大伯家那个木头儿子。”


    “你是陆家的继承人,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啊!你就这样给我们争气?”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涨得通红,眼眶里泪花闪烁。


    陆泽霖没有再辩解着什么,除了为李珏说的那句话,他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其他的责骂和质问,都没有反驳的必要。从小到大他们问的少吗?他回答的还少吗?


    无论他说什么,不被父母倾听是他的命运。


    “我只是养了一只小人类,没有杀人放火,更没有败光家产,你们为什么要……”


    “凭你是陆家的儿子!”陆母打断了他,声音尖厉起来,“凭我们生你养你、供你读书、给你铺路!你以为你今天的一切是怎么来的?是你自己挣来的吗?没有陆家,你什么都不是!如果没有我们,今天你们就不会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过来惹尽了风头,而是在外面某个肮脏的小巷里抱着取暖,甚至找不到一个躲雨地方。”


    “你大伯说得对,留着他早晚是个祸害。等丧事办完,我会让人处理掉。你以后不要再养这些东西了,浪费时间。”


    陆泽霖的瞳孔猛地收缩:“你要怎么处理?”


    他的表情不再是逆来顺受的平静,心情变得紧绷。


    陆父没有回答,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意味着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不能动他。”陆泽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他不是点点,你不能再像当年那样”


    “够了。”陆父厉声打断他,他现在非常烦躁,不想再看见自己儿子为了宠物,这么大的人了还和自己吵成这样。


    “为什么不许提?”陆泽霖的声音拔高了,他一步跨到父亲面前,“你当年把点点送走,问过我吗?还天天让我学那些我不喜欢的东西,当什么狗屁的集团继承人,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喜欢吗!!!”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开不开心?你只关心我有没有考满分、有没有比过大伯家的儿子来给你们长脸!!!”


    “我不是你们的”


    “闭嘴!”


    陆父扬起手,这一次没有落在陆泽霖脸上,而是狠狠扇在他后脑勺上。


    陆泽霖被这股力道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失去平衡,额头沉闷的撞上书架的边角。


    他感觉到一阵刺痛,血从眉骨处裂开的皮肉里渗出来,顺着鼻梁蜿蜒着往下淌。


    陆母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难过地别过脸,抬手拭去眼角的泪。


    别人上赶着要当陆家的继承人,争得头破血流,他却像躲瘟疫一样避之不及。


    这个伤透了她心的儿子,为什么就是不能如他们夫妻所愿呢?


    第163章 离席


    陆泽霖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茶杯坠地的碎裂声,瓷片四溅,紧接着是父亲与母亲爆炸式的争吵,他们一个在吼,一个在哭。


    他没有再回头。


    管家还站在门外,看见他满脸是血的样子,明显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白色手帕递过来。


    陆泽霖没接。


    那块方巾悬在半空晃了晃,最后被风孤零零地卷起来,飘落在廊道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想必管家不会再把它捡起,而是叫保姆直接把它扫掉。


    陆泽霖沿着玻璃廊道往回走。


    采光井里透进来的天光灰蒙蒙的,空气闷得不行,远处滚过几声闷雷马上就要下暴雨了。


    玻璃反光映着他脸上已经半干的血迹,额头的伤口不再往外渗了,在眉骨处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痂,干裂的边缘扯着皮肤,隐隐作痛。嘴角那道裂口倒是还在往外洇血,咸腥的味道漫进嘴里,陆泽霖心烦意乱地抿了抿唇,把血和着唾沫一并咽了下去。


    脸上两巴掌的印子已经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碰一下都疼。


    但最让他烦躁的不是这些伤口,而是刚才父母的态度。


    他说了那么多,以为至少能让父母稍微理解他一点点。


    结果呢?


    父亲威胁他要把李珏处理掉,仿佛那不是活生生的命,仅仅是一件碍事的物件。母亲从头到尾没有责怪过丈夫打孩子是不对的,独自一人失望的抹眼泪。


    因为那些话根本不是他们想听的,所以他们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谁给了父母这样的权力,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倾听孩子说的话?难道父母是天生的判官,就可以永远正确,永远站在审判席上,把孩子所有的委屈和挣扎都打上不懂事的标签?


    陆泽霖加快了脚步,在这里他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他现在只想牵起爱人的手,走出这扇门,走出这栋房子,离开这个他从来就不想回来的地方,越快越好。


    廊道尽头就是正厅,人影绰绰,嘈杂的人声从里面传出来。


    李珏还在那里等他。


    当陆泽霖步入房间,那些窃窃私语在看见他的瞬间全部掐断。


    几十双眼睛从四面八方转过来,落在陆家继承人那张向来挑不出错的脸上。陆泽霖的额角多了道结了血痂的伤口,英俊的脸颊两侧各顶着一个红肿的巴掌印。


    空气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陆泽霖的目光越过那些惊讶的面孔,径直落在角落里的那个人身上。


    李珏还在原地,是他们分开时的位置。


    但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陆泽霖很久没见过的情绪


    是隐忍到极致的,随时都会爆发的烦躁。


    上一次见到这种表情,还是李珏刚从黑市被接回家不久的时候,浑身上下尖刺都竖着,随时准备攻击。


    如果李珏有尾巴,此刻一定在急促地左右甩动,或者用力抽打着空气,发出啪啪的警告声。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陆鸿渊。


    大伯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那堆亲戚,正笑眯眯地俯视着李珏,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那笑容一如既往地和蔼,像是关心迷路小动物的好心人。


    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以一个威胁的姿态挡住了小人类的去路。


    那具高大的、带着压迫感的身躯,把李珏逼进了角落里。李珏的后背几乎贴着墙壁,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陆泽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几步跨过那些呆愣的人群,肩膀撞开挡路的亲戚,在李珏和大伯之间猛地插进去


    然后他伸出手,狠狠推开了陆鸿渊。


    陆鸿渊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腰撞上身后的供桌,桌上的白菊花簌簌地抖了抖,几片花瓣飘落在深色的桌布上。


    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脸上那层笑眯眯的得体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阴鸷的冷光。


    “哥,你干什么!”


    陆彦辰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快走几步扶住父亲的胳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大伯只是怕他一个人站着无聊,过去说了几句话而已,又没有做什么,你至于这样推人吗?舅爷的丧事还没结束呢,我爸年纪也不小了,万一摔出个好歹”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递到了,周围那些刚刚被吓住了的亲戚们立刻活了过来,参与了这场围剿。


    “这也太过分了吧,怎么说也是他大伯……”


    “满脸是血地冲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欺负他了。”


    “再怎么着也不能动手啊,长辈关心一下他的小人类怎么了?又不是要抢。”


    “就是,彦辰说得对,丧事还没完呢,太不像话了。”


    指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嗡嗡嗡地围上来,陆泽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蹲下来,视线与李珏平齐。


    那双乌黑的眼睛落在陆泽霖脸上,瞳孔骤然放大。


    李珏的双手抚上他的肩膀,指尖微微发抖。他的手悬在空中,从陆泽霖额角的血痂,嘴角的裂口,描幕到红肿的脸颊。


    “怎么了?谁打的你?是你父母吗?”


    陆泽霖没让他说完,他十指嵌进李珏指缝,紧紧扣住,不愿再松开。


    另一只则轻轻拨开李珏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目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爱人面上没有伤口和淤青,表情虽然有点焦躁,但至少人没出什么事。


    那就好。


    他站起来,把李珏挡在身后,把那些窥探的的目光全部挡住,穿过这群乌合之众。


    那些刚才还在义愤填膺的亲戚们,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条路,没人说话,也没人敢阻拦。


    陆彦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句什么来挽回局面,刚往前迈了半步,手臂就被父亲按住了。


    “算了。”陆鸿渊大度地说。


    他目送着陆泽霖牵着李珏离开的背影,他们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并肩而行,一个高大挺拔,一个清瘦单薄,步伐却出奇地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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