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沉默橙本
越简短的话信息量可能越大,莫帆听愣了,大脑像被卡死一样,只会反复发出故障音:“啊?”
“把人撞倒已经很过分了,那把人害死呢?”池安不知道莫帆的感叹词是在表达惊讶还是困惑,可能是厌恶。他只继续说:“freya对你来说是烂桃花,那我对梁策来说是什么?”
“我不是着急他和别人在一起。他不认识我就对了,”池安用手扣了扣那两个钉,把周围的皮肤揉搓得更红,“他那种好学生,看到这种东西会很厌恶。更何况我让人厌恶的不止这些。”
还能有哪些呢?莫帆想
她几乎立刻回忆起池安身上莫名其妙的伤口。它们经常出现,但每一个——至少露出来的每一个——都能被他说出很正当的理由。有一些是穿孔,有一些是动物的抓伤,有一些是做饭不小心烫到了。直到后来她第一次去了池安租的公寓,开放式厨房被当成杂物间,连个碗都没有。她意识到池安根本不会做饭。
“你老老实实告诉我,”那天莫帆一边帮他收拾厨房,一边很严肃地逼问,“你身上那些伤到底是哪里来的?”
和现在不一样,20岁的池安身上还没有暖融融的亲和力,看起来劲儿劲儿的,叛逆又冷漠。但是看到莫帆真要去帮他打扫,他又立刻坐不住起来,拿过她手里的抹布,乖乖开始自己擦。
莫帆空着手叹了一口气。
“……我出国之前,找人打架来着,”池安低着头,又收拾了一会儿才说,“那个人掐着我的脖子,问我爽不爽。”
莫帆呆滞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不禁屏住呼吸:“他——”
“我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会爽,我太想理解了,”池安哑声回答,很勉强地笑了一下,“我保证,等理解了,就不弄那些伤了。”
“我那时候还以为掐他的人是你,所以一开始,我特别讨厌你。”莫帆坐在一家咖啡店的角落,大门关着,挂了打样的牌子,只接待梁策一个人。
梁策坐在她对面,手机扣在桌面上,中间震动了几次,他干脆关机了。他一直沉默地只听,脑海里试图想象池安躺在操作台上,任由一个人在自己锁骨下方穿透两个洞。圆头的钉子像一对金属的獠牙咬进池安的身体。梁策胸口发闷。
“他本来一直没说过他暗恋你,但是我发现他老在手机上看一个国内大学的表白墙。你根本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池安,看这种东西,那个画面有多违和。而且他父母都在美国,又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在国内读书,他看个985的表白墙还能为了什么?我就猜他有喜欢的人在那个学校。”
“但是我问了他好几次,他都不说。”莫帆抬眼看了看梁策,笑了笑,“你知道那次我给你打电话,让你来接他,他是装醉的吗?池安其实酒量很好,有可能是遗传的,也可能是练的。他打过两次舌钉,打完就喝酒,生怕洞不发炎一样……所以问他点儿事情可难了。”
“为什么难?”梁策问。
“因为他不会借着醉意告诉你,”莫帆解释,“如果池安说了什么,那一定只是因为他想说。”
梁策又想起了几个月前的清吧。池安搂着他,肌肤被打理得干净崭新,问他你怎么来了?你是在追我吗?梁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池安的存在对他来说太珍稀了,他害怕追逐是驱赶。他反问:“我在乎你,那你在乎我吗?”
问什么都很难的人,凭什么让他那么简单地得到答案?池安甚至手把手教他提问的方法,说亲我一下就告诉你。这太像一个陷阱了,梁策不敢冒险,又退一步,也没有亲他,池安就又用其他的方式回答——装睡不醒,跟他回家;改掉他的备注,明晃晃地邀请……像不知道挫败一样。
池安穿针引线,织好细腻温暖的网,限制出正确的通路,指引梁策问出那个唯一应该的问题:“那你要不要也和我试试?”——问池安点儿事情可难了,所以他甚至把得到回答的方法也提前告知:亲我一下就告诉你。梁策想到前一天晚上的这句话,所以才亲了。在医院灯光昏暗的屋子,池安的唇舌都发抖。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还在想:“梁策不认识我就对了。”
“后来我实在太好奇了,就想了个阴招,”莫帆的声音把梁策拉回现实,“他喝不醉,我就把自己灌醉了,这下怎么耍无赖他都没辙。当时在大马路上,我就抱着那个过马路按按钮的柱子,我说你今天必须告诉我,要不我不走了。”
池安拿她没办法,也是觉得可能酒醒了她会忘,所以才说了:“我是有一个很在乎的人。”
莫帆脸贴着柱子:“在乎……你是指,喜欢吗?”
池安乐了,好像听到很好笑的事情,指指自己:“我都这样了,还能说喜欢谁呀?”
你哪样了……莫帆真的有点晕,所以忘了把这句问出来。她此时实在有更好奇的事情,颠三倒四地追问:“是不是你老看那个表白主页学校的墙的,唉,不是,就是,你说是不是吧。”
这回真的是很好笑的事情了,池安笑出声来点头。
“叫什么啊?那个人。”
“说了你又不认识。”
“所以你才能说啊!”
对喔。反正梁策也不认识他了。池安说了。
那才是莫帆第一次听到梁策的名字。第二天她就忘了,池安于是又说了一次。池安其实很喜欢说这两个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你对他。”莫帆又问。
“从高中。”现在,莫帆把那时候她听到的答案转述给梁策。她回答了梁策电话里的问题:“他从高中就喜欢你了。”
“一直没去找你,是因为他生病了。”
莫帆是第一个发现池安不对劲的人,因为有一次的伤在额头上,还去医院缝了几针,实在无法用任何借口搪塞过去了。他带池安去了校医院。
先填了一份表,池安自残、想死、姓/虐/待自己,经常惊恐发作,时常喘不上气。整张表格,只有一个答案还充满希望:我仍然喜欢平时喜欢的东西,池安选了总是如此。
又约了医生,详细评估完,池安被建议休学,他没同意。于是他被强制安排了心理咨询师和精神科医生,保险覆盖完之后,去一次其实只要20几刀,但过去的路程很麻烦。池安只去了两次就不想去了。
正常人总以为精神疾病是吃药就能好的简单课题,其实完全不是,因为没有医生知道哪一种药真的能治好你。每一个走进精神科治疗的人,拿到的第一个任务都是试药,漫长的试药。医生会问,你有完全不能接受的副作用吗?然后挑挑拣拣,尽量找到一个看起来最匹配的开:“回去吃三周,千万别随便调整剂量,看看反应怎么样,如果实在受不了副作用,我们再换。”他是这样告诉池安的。
池安一共试了四种药,几个月就过去了。其中有作用的很少,副作用倒是很多。后来终于有一种,很有效,让池安吃完之后不再难过,但也让他不再开心。他没有情绪了,曾经表格里唯一充满希望的答案被药物调理好了,经常忘记自己曾经在喜欢什么。偶尔梦到希泽,他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偶尔梦到梁策,他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池安意识到,原来药物的作用也像副作用一样。
他表面似乎变得更好,不再胡乱穿孔,用玩具对自己泄愤,但莫帆觉得他变得更糟了——池安一直都是非常会装的人,不吃药的时候,就能让自己看上去不是病了,只是太酷;现在开始吃药,药物竟让他装得更好。他长相帅气,说英文没有口音,在要考试的早八课上也穿搭配过的工装裤。期间也有人约他出去,想进一步发展,所以来找莫帆打探:“池安有喜欢的人吗?”他们会这样问,莫帆不确定还该不该说有。
“你喜欢他什么啊?”莫帆也问他们,这些人说觉得池安很可靠,情绪稳定。莫帆简直听到一个地狱笑话。
这个时候暑假来了,池安还没和家里坦白生病的事情,害怕露馅,不敢回家,想留在村里用夏校赶学分。
莫帆实在不放心,使劲找理由劝:“别留这儿了,三个月多无聊啊?跟我回国怎么样,正好过几天有个品牌有订货会和vic晚宴,有trunk show,还有明星会来。你陪我去选衣服吧。”
池安于是和她回国了。活动一共三天,第一天是订货会,一个很大的场地,模特穿着新一季的衣服来来回回走。莫帆和她的销售走在前面选,池安拿着巴黎水跟在后面。
莫帆此时留着长发,显得面容甚至更加英气。她站在大镜子前试衣服,旁边的销售恭维着一会儿得让官摄好好多拍几张,莫帆却已经开始跑神:她余光看到一个黑发女生,跟在一位贵妇身后走了过来。贵妇选好了要试的衣服,女生拿着本书,瘫倒在沙发上等。
她凑近池安身边,小声道:“那个女生好好看。”
池安看了她一眼,莫帆的眼睛专注地只看着女孩的方向,瞳孔亮亮的。他于是低下头,快速搜了搜女生正在看的书,然后走过去,轻易和对方攀谈起来。
女生叫陶理。帮莫帆要到了她联系方式的代价是,第二天的晚宴,池安被莫帆放了鸽子。
“她和她妈妈明天就去巴黎了!对不住,你要是嫌无聊坐会儿就走吧?我提前和销售打招呼。”莫帆在电话里道歉。
池安此时已经被保姆车送到现场,销售接他来到会场内,指给他看来了的明星,问他要不要合照。池安摇摇头,于是他被带到有自己姓名牌的座位上。
他像混在人群里的一台机器,莫名其妙地被放在长桌旁,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任务是什么。药物仿佛在他和外界之间竖起一道透明的屏障,因为看不见所以可有可无,因为看不见所以坚不可摧。池安此时见什么都像隔着一片雾,听什么都像浸在一汪水。隐隐约约地,他察觉到右前方的座位有几个人在交谈。一个人问:
“真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了,我昨天还刷到你视频来着。”
另一个人答:“是不是刷到没看?我还在视频里说了今天要来呢。”
“我错了我错了,点了收藏想之后看的。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呀,和我助理。”
“视频里那个吗?你那里找的那么帅的助理?我还以为是演的呢。”
“天地良心,咋可能是演的,是我亲自从音乐剧后台抓来的,本来在那儿实习的学生。”
“这你也能抓来?真人也那么帅吗?”
似乎是博主的那个指了指左手的方向:“不是过来了吗,你自己看嘛。”
池安下意识也跟着偏过头,他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过来,一身黑衣,脊背笔直。
他反应了一下才认出来,那是梁策。
*
这是池安第一次见到成年后的梁策。
没有了会把眼睛变小的高度数眼镜,露出总是被鼻托遮住的高鼻梁。梳着合适的中发,肩膀宽了很多。西装下是一件内敛的黑色打底,面料在腹肌上吝啬地起伏。
池安眼前的雾消失了。
梁策径直走过,胳膊上挂着博主的外套,没有注意其他的方向。他走到自己的雇主身侧,俯下身和他说些什么,又和对方新交的朋友客气地打招呼。
池安耳边的水被抽干了,他立刻听到剧烈的鼓点,咚,咚,咚。是他自己的心跳。
真的只用了一瞬间,他像在太空漂流了十年的人突然回到有重力的星球,五脏六腑被挤压变形,双膝无可救药地落地,失而复得了一些只能形容、无法看见的东西。
池安重新开始想哭,重新记起那双覆在他耳朵上的手,重新被那双手哄好了。
他的药失效了。
这个时候他的销售走过来:“怎么样,有没有想认识的人?我帮你介绍下。”
池安失去昨天、上周、几个月攒下来的从容。他想,有啊。怎么没有。此时他喜欢了几年的人就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就在隔着几个位子的斜对面,侧着头和别人说话。求求你把我介绍给他,让他别再把我忘了。池安曾经洒脱地说梁策不认识他就对了,完全不对,全都错了。他需要梁策看着他,在宽敞的长桌上和他挤在一起,在转动的圆桌旁帮他夹离得最远的豆角。他也想被梁策介绍给他的朋友,说这是池安,说现在是男朋友了。
他张了张嘴:“有……”
池安低下头,面前大小不一的四把刀叉上零散地反射出他的脸,他于是在说出请求前先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貌:挺好看的,但和梁策交往过的男生很不一样。一些穿孔来回被捅开过太多次,尽管已经愈合,却还有疤没来得及去除。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因为已经很久没睡好。最近吃的药副作用是口苦,吃最甜的糖也像在咬碎黄连,所以已经瘦到有些过头。
就算忽略这些外貌上的东西,如果和梁策说话,他能说什么呢?吃药之后,池安感到脑子转得慢了很多。昨天刚坐到陶理对面,只说了一句,女生就拆穿了他:“刚刚现查的吧?”池安被这么说了都没反应过来要怎么接话,呆滞了两秒,勉强道:“对,我朋友很喜欢你。冒犯你了,不好意思。”
陶理余光飞快瞥了一眼莫帆:“那个女生是你朋友呀?”
“嗯。”
“那你笑一下,就装作咱俩聊得很好,一会儿把我电话给她。”陶理说。
后来回去的车上,池安反复地回想陶理的表情、肢体动作、每一句说的话。女生明明没让莫帆觉察出一点兴趣,却让莫帆对她好有兴趣。那才是大家想恋爱的对象。那才是合格的勾引。梁策也只会想和那样的人一起吃一顿饭,在桌子底下偷偷牵手,还没出店门就想策划一个吻。如果结束后外面下雨了,就在众目睽睽下撑起一把伞,隔着一根细细的杆子隐秘地亲。
他想变成那样的人。他还没变成那样的人。
池安看得失去了勇气,他迎着销售等待的目光,转了话锋:
“没什么想认识的人。没事。”
餐点并不合池安的胃口,但他埋头苦吃,还喝了很多香槟,因为隔着杯壁的时候,就是最方便看一眼梁策的时候。而梁策好像一整晚都很忙,一直低着头回复消息,只有在博主叫他的时候才会抬起头,要看的人也不会是自己。
后来,他被品牌的保姆车送回酒店。销售坐在副驾,快到的时候回过头跟他说:“微信发了个名片给你。”
“……?”池安低头查看,面露疑惑。
“虽然你说没有要认识的人,但我看你一晚上都在看斜前方,那个网红你也刷到过吧?是另一家店的客户。”销售利落地介绍道,“我去给你要了个联系方式,但是他自己不加微信,给的助理的。”
助理的微信?那不就是……
池安低头看着那个头像,手都在发抖。他眼眶泛红,明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在生病后第一次有了分享欲。他想给每一个认识的人打电话。
*
池安用小号加了梁策的微信,对方以为他是博主的粉丝,礼貌客套了几句,聊天就结束了。
池安翻这个号的朋友圈,发现里面只有博主的招商和行程,任何关于梁策自己的内容都没有。以至于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池安都以为这个也只是梁策的工作号。直到他真的在雪天里重新认识了对方。
池安非常确定,在那次会面之前,他已经离这种结局越来越远了。或许他最后真的能治好病,变成一个完全健康的人,可那时药物也早该完全磨平了他从前一切强烈的感情:他不再着急了。不再心急了。不再像大二第一次发现梁策谈恋爱了那样急得一个人哭,感觉自己必须立刻做点什么,要跑起来,要拆掉些什么,要把一切毁了。他需要买两打酒,在身体上穿两个洞,才能在足够的疼痛和麻痹中忘记这份迫切。他才能不犯错。
可是这次见到梁策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池安的急切回来了。他反复地想到订货会上的陶理,他想效仿,他想变成那样。他急得想在一夜之间治好自己的病,把所有没藏好的痕迹处理干净,变成一个崭新无暇的人。
他回到美国,又去看了医生。
一周后,他向爸妈坦白了自己的病。
又过了十天,他打语音给莫帆,说:“我想试试电疗。”
医生说不用一上来就尝试电休克,对记忆影响更大,可以先试试tms。有人说做的时候会疼,但一个疗程下来,池安都没什么感觉。他可能对疼痛已经非常不敏感了。
池安尝试过太多种治疗手段,很难说最后是哪一种还是哪几种起了效果,但他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他开始重新参加很多聚会,也还玩一些极限运动,但不像原来那么疯,甚至破天荒地开始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