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鳄鱼鬼伸出小爪
柳梢青朝简淮风走来,二话没说抬手捧住他的脸,用他那双温润修长的手从他下颌骨往上至眉骨,一点一点细细地摸过去。
摸完整张脸又去以手丈量他腰,简淮风被他弄得痒痒的,但也没躲,耐心等他用双手实质性地把他“检查”一遍。
柳梢青又让他转了两圈,最后点头道:“容貌皎皎,骨相上佳,身段窈窕,天生唱旦角的料。”
三两句话,老师已经为他的小徒弟定好了方向。
接着就是在小黑屋里疯狂训练学习的日日夜夜。
……
一个月后,简淮风打听到简君雅的下落,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说出和上次同样的话。
简君雅不吭声了,似乎是在判断她这不着调的三弟又想做什么。
简淮风也不为难他,只道,“我不强求一定要三姐你帮我拜入周老师门下,但是能不能带我见见周老师?我看过周老师十多年前唱《锁麟囊》的录制版,非常尊敬周老师,如果可以,我想和老师说说话。”
简君雅一听,倒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周老师现在仍在学院教授理论课,身体好精神好,隔三差五也要见一堆学生,没道理单不让简淮风见他。
于是简君雅爽快答应,给学校的某个学妹打了个电话,得知教授这会儿就在学校,便又托她递个话,问问周老师现在方不方便。
约好时间后,简君雅一脚油门把简淮风带去了学校。
简淮风下车后冲到一棵树边伸手扶住树干稳住身形,一只手撑在胸口,差点吐了。
他真是不长记性,每次都会忘记和简君雅待在一起的“三不要”。
不要和她一起吃饭一定会被花样哄着骗着喝酒。
不要参加她朋友圈的局一定会被扔在人群堆里茫然不知方向。
不要坐她的车一定会把五脏六腑全都甩飞。
……
见到周瑾芳时,简淮风已经缓了过来。
来之前简君雅已经告诉过周瑾芳要带自己一个很痴迷京剧的弟弟来请教他,周瑾芳对此很开心,早就迫不及待要见见热爱这一门艺术的后生。
简淮风礼貌地打招呼,介绍了自己,说道:“周老师,平日我有在网上学习唱京剧,我给您念一段您听听?”
“好好好,我听着呢。”周瑾芳一眼就挺喜欢这小孩,听他说平时还在自学,兴致就更高了。
心说若是有天赋家里又同意,他可以把他引荐给京剧院其他老师。
简淮风两脚一收站直了些,目视前方,吸了口气,便开始念道:“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这是京剧《锁麟囊》里面主角薛湘灵的台词,但他不是用唱的,而是以念白的形式字正腔圆的念了一遍。
简君雅以为他会是以唱的形式,毕竟外行入坑最先就是跟着曲调模仿,但简淮风从念白开始,恰好说明他是真的有在学的。
“愧我当初赠木桃。”
念白结束,简淮风收回了远望的目光,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了一样,他倒是念得投入,没注意到听的人如何。
转头一看,发现老爷子不知怎的已经泪眼婆娑,简淮风吓了一跳,忙过去问:“周老师,您怎么了?”
周瑾芳反手握住简淮风的手腕,握得很用力,他擦了擦泪花,又是摇头又是笑,好一会儿才把简淮风拉过来一些,慈霭地问:“好孩子,老师听说你想拜师学艺,你莫嫌老师年迈,来我门下可好?”
话落,简淮风尚还未做出反应,简君雅直接呆了,下意识问:“什么?周老师您这是?您不是几年前就说过自己不再收徒?”
她也是学戏曲出身,他听得出来简淮风这一段念白的水平。
这念白就是一个京剧演员的基本功,入门就开始学的,简淮风方才那一段的水平顶多就是一个口中有力,吐字清晰,抑扬顿挫,去系里大一学生里一抓一大把,都能做到,甚至比他发音更好。
他念得并不算出彩,顶多就是外貌条件比系里学生好得多,但学京剧注重的又不是外貌,更何况周瑾芳这样德高望重的大师,怎么可能因为一段水平称不上惊艳的念白就要收简淮风为徒?
再观简淮风,他似乎一早就胸有成竹笃定自己能拿下周瑾芳似的,并不很意外,只是兴奋地和周瑾芳表明自己的想法。
周瑾芳这一举动实在无从揣摩,简君雅实在想不通,只能在把简淮风送回去后再次折回来,对周瑾芳表述了自己的疑惑。
毕竟当初她想拜入周老师门下,却因周老师早就对外宣称自己不再收徒而遗憾放弃。
“周老师,您能说说为什么选了我三弟吗?”
第39章 资质尚佳,还需五年
一代戏曲大师周瑾芳在八十八岁高龄, 收了个业余小徒弟,这在京剧界内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纷纷好奇这得是多么惊才绝艳的少年。
然而两天三天没见到人, 忍不住好奇打听,才发现人还是个在读高中的孩子,不由得更加惊奇。
也正因为还有学业, 简淮风拜师后并没有马上去剧院报道, 倒像那些个一片痴心的业余家一样了。
周六一早, 简淮风去了京剧院报道, 抵达时发现周瑾芳比他来得更早,一并到了的还有简君雅和好几个京剧界内知名的演员。
显然都对他很好奇。
简君雅早已知道答案,内心只有无数对世事无常的感叹。
那天, 周瑾芳回答她说, “其实在你带小风来之前,院里就有几个学生给我看过他扮相的照片,问我如何。当时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故人。”
故人?
周瑾芳虽是简君雅的授课老师, 因为自己是学京剧的,和老爷子的关系略微比其他学生更近一些, 但对老爷子过去的了解并不多。
此时周瑾芳望着窗外, 原本年迈却依旧精神矍铄, 目光炯炯的他, 一双眼忽然变得沧桑浑浊, “那是我的师兄柳梢青, 我已经有几十年没有见过他了。”
周瑾芳并非从小学戏, 而是十八岁那年家道中落流落街头差点被饿死, 被柳梢青收留回去, 从此接触到京剧,对这一行当产生了兴趣。
他年因为纪大,梨园的老班主本不肯要他,还是柳梢青亲手领着他入行,对周瑾芳而言,这无疑是再造之恩。
当时的柳梢青已经唱出了名气,但他这个人十分神秘,多的是人对他感到好奇,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究竟从哪里来,周瑾芳还是后来通过老班主得知,他第一回见到柳梢青,是在一个码头。
那是个大雾弥漫的清晨,入港的轮船停靠在码头,半隐在雾中像一只巨大的怪物,柳梢青提着一个手提箱,就那么从雾中走了过来。
老班主猜测,他要么是从小留洋在外归国的先进分子,要么就干脆是个混血,和了一半洋人血统,否则怎么解释他那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高鼻梁深眼窝。
之后柳梢青入了梨园,老班主从没见过他身边有朋友亲人,他好像就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也从没提过与他相干的别的谁。
老班主总觉得他这个人像是飘在天上的柳絮,直到后来他娶了妻生了子,才觉得他稍微真实了些。
再多的老班主也不知道了,当时的周瑾芳虽对他师兄好奇,但也无暇顾及其他,他因底子弱,比不得梨园里别的师兄们从小就开始苦练,他熬了许多年才熬出头,等到总算有点儿名气,不负师父师兄所望时,再见到柳梢青就是永别。
然而,当时只道是寻常。
当时他跟着戏班子去南方闯荡,柳梢青则留在了本地,因为许多原因,他已经很少上台,再见是二十多年后,俩师兄弟在酒楼互诉衷肠到深夜,离开时互相搀扶着对方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柳梢青忽然拉着他,半唱半念了一句戏里的词,“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周瑾芳对这句词有着诸多感慨,他的唱念都是柳梢青教的,柳梢青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世事无常,他总会在要感叹身边发生什么生老病死离别怨憎时,提着袖半唱半念地道一句,“师弟啊,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周瑾芳叹息道:“那晚师兄他一边念着词一边撇了我独自往前走,我就看着他的背影那么慢慢地消失在小巷深处,从此以后音讯渺茫,之后战火纷飞,我躲回了南方,再也没有见过他和他的妻儿。”
又是几十年后安定下来,他才得知,柳梢青没能躲过这次人祸,他就像颗流星,曾经红极一时,最后落得个被所有亲弟子背叛,妻离子散的结局,死后没有一个人给他送终。
周瑾芳得知柳梢青的遭遇,几经周转找到了柳梢青的埋骨地,亲手给他立了个碑师兄柳梢青长眠于此。
老年人容易伤感,泪腺却已经衰退,声音是哀恸,却哭不出几滴眼泪,周瑾芳抹了抹泪花,道:“我看见小风那照片,虽说他们长相都有些西方特色,但也并不是多相似,只是那眼神,那气质,还有那念白的腔调和习惯,都和师兄相似。老头子我半截身体埋黄土,这辈子最后的遗憾就是那天晚上没能好好跟师兄道个别,没再好好看他一眼,此事是我私心。”
周瑾芳的眼泪没落下来,简君雅反倒格外伤感,他们唱戏的,唱的就是一个命运无常,她比谁都能体会个中凄楚,倒也理解了周瑾芳的做法。
再有这一下午围观多名知名演员以及大师一齐上阵指导简淮风,她发她这个弟弟竟然真的有点东西,好像一点就通啊……
离开京剧院时已经是下午五点,简君雅看了看手机说要带简淮风去和几个朋友吃饭,简淮风立马就拒绝了,说什么也不去,简君雅拗不过他,随便问了他一会儿上哪儿吃饭,得了回复就开车离开了。
简淮风没有如他方才对简君雅所说的回学校食堂吃饭,而是打了个车去了他做兼职那家咖啡厅。
离他去咖啡店兼职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然而呆呆非要说任务中的一个月指的是实际打工天数。
暑假时间充裕,但排班不一定一周都排满,等到开学了,便只有周末有空,因此到现在都还差了几天才能完成任务,逼得他不得不来上夜班。
一直上到晚上十一点交班后,简淮风换好衣服准备回家,一出店门,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迈巴赫停在门口,简海风脚步顿住,有种想要立马返回店里躲起来的心虚感。
他怎么给忘了,他的手机和魏南庭的手机还共享了位置,他今天一整天去了哪里,在哪里待了多久,魏南庭一清二楚。
然而上回魏南庭才说过,关于他要学唱戏的事他下次再跟他掰扯,如今还没等到两人好好坐下来谈一谈此事,他就已经还是入门开始学起来了。
要完。
然而在他进退两难的时间,驾驶座车门已经被打开,下来的却是闫思齐,再一看车里没别人了,简淮风大大松了口气。
闫思齐朝他走过来,把手上的电话递给他,示意他听,简淮风拿过手机举到耳朵边,魏南庭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分危险,“宝贝儿,今天去哪儿玩了?”
简淮风知道他是故意的,明明什么都知道,却非要他亲自说,他还不能撒谎,偏偏人这会儿不在他面前,隔了个手机,某些可以用来作弊的撒娇法子没法用,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小舅,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你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并不吃他这一套,“明天下午六点去秦老爷子家,咱们好好谈一谈这件事。”
闫思齐把手机拿了回去,“简小少爷,我送你回去吧。”
简淮风此时是七窍生烟,稀里糊涂“呃”了一声,木然地跟着闫思齐上了车。
这次不是两个人单独谈一谈,而是去秦老爷子家一起谈,足以说明他要面临多么艰难的审判。
要知道他拜入周瑾芳老师门下学戏这事儿,他连简振江和魏淑兰都没告诉,一来嫌麻烦,二来也觉得没那么必要,简父简母如今一门心思都在苏林身上,告诉他们这件事无疑是给大家添堵。
谁知逃过了养父养母,没逃过半路捡来的小舅。
翌日,简淮风起了个大早,在路边包子铺买了两笼包子就跑去秦家小院,还没进门,就听见那万年不变的咿呀小调传出来。
简淮风放下包子,走过去“啪嗒”一声把秦老头的老收音机给关了,毛遂自荐道:“爷爷,我给您唱一段儿吧。”
“哟,你小子学乖了?”秦楼月睨着眼打量他,品出了他的无事献殷勤,躺回摇椅眯了眼,“唱吧。”
简淮风挺直了腰背清了清嗓子,突然大喝一声,抑扬顿挫,“爷爷,您听我说!”
“……”这阵仗,给秦老头震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就听平日一向跟个冰娃娃似的小孩儿,忽然眉飞色舞地给他唱起了《红灯记》。
简淮风虽是拜师第一天,但早已在小黑屋跟着柳梢青学了一个月,已经是张口就来,声音清脆悦耳,调子活泼欢乐,大爷大妈听了都说好。秦楼月听着听着竟然跟着摆起脑袋来。
等简淮风收住了音,问他唱的怎么样时,秦楼月咳嗽一声,瞬间有点坐立难安。
“小风啊,听说你开始学京剧了。”
看着蹲在自己椅子边一脸求夸地望着自己的小朋友,扛不住心理压力夸道:“唱的不错,爷爷喜欢。”
“那我以后学了,天天给您唱,您就可以把这收音机扔了。”他说着作势要去提那收音机,秦老头儿以为他要扔,连忙扑上去护着。
“你唱就唱,扔我东西做什么!”
“那秦爷爷您这是同意了?”
只要搞定一个,他就不是孤立无援,等着被混合审判的一方,只要秦老爷子倒戈,优势即在我。
秦楼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