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3个月前 作者: 青端
    花园离这个院子有点远。


    谢元提自告奋勇推轮椅,推了没一会儿,开始气喘吁吁。


    盛迟忌自然听到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抱着手坐得悠闲,没有开口解困。


    谢元提也不太好意思说推不动了,快要力竭时,前方又一道坎儿,他力道软绵绵的,推了几下,也没能把轮椅推过去。


    看到盛迟忌侧了下头,谢元提咬咬牙,使出吃奶的劲儿猛地一推,下一刻,轮椅“咔”一声,盛迟忌身子一晃,险些给谢元提从轮椅上推飞出去。


    展戎震惊地猛回头,脖子咔地响了声,藏在暗处的暗卫差点全部跳出来。


    好在盛迟忌及时抓住扶手,伸腿在地上刹了一下,才没飞出去,抬手按了按额角。


    倘若这小雀儿是被派来暗杀他的。


    那派他来的人,脑子一定是有点问题。


    谢元提也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又惭愧,低头诚挚道歉:“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没力气了。”


    暗卫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瞅着盛迟忌的脸色,感觉主子要爆发了。


    机灵点的已经去拿清洁的用具了。


    这回真该杀了吧!


    气氛十分诡异,连展戎都忍不住开始后退时,前方插来道苍老的声音:“呵呵,少爷今日也过来看花吗?还带了个小朋友。”


    谢元提悄悄抬眼,看到那是位穿着粗布麻衣的老人家,须发花白,眉目慈善的,佝偻着腰背,在向他们打招呼。


    盛迟忌收回不善的脸色,点头应了声:“王伯。”


    谢元提猜测这位可能是淮安侯放在长柳别院的管家,不认识自己,跟着乖乖叫了声:“王伯好。”


    王伯走到近前,眯眼打量了会儿谢元提,又看看面色微妙的盛迟忌,笑意多了些:“今日又开了些花,少爷来得正好。”


    盛迟忌的姿态重新松散下来,靠回轮椅上,随意嗯了声。


    长柳别院的花园都是王伯在打理,今日开的是一株名贵的滇茶,红白相间,绚烂漂亮。


    不远处的竹屏上缠绕着深浅不一的五色蔷薇,花瓣重叠的佛见笑、花色繁多的七姊妹、色泽浓艳的金沙罗,底下还有许多他从未见过的花色。


    侯夫人很喜欢花,也喜欢养花。


    但谢元提没在侯府的花园里见过这些花。


    想起昨晚见侯夫人时,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谢元提的脚步一顿,灵光乍现。


    “哥哥,”谢元提弯下腰,凑到盛迟忌耳边说话,“我可不可以去讨教王伯几个问题?”


    暖暖的吐息拂过耳廓,朦胧如雾般的芬芳气息缭绕过来,比花园中的花香还要好闻。盛迟忌的眉心猝然跳了下,眯着眼扭过头,和身后的人对上视线。


    隔得这么近,可以看见鸦黑的长睫下,那双眼睛黑亮而剔透,是浸在泉水中的黑珍珠,漆黑纯然,不含杂质,只是干干净净地望着他。


    从前也不是没有人对盛迟忌使过美人计,或者说,这种手段他见过很多。


    派来调教得风情万种、千娇百媚的美人,用尽手段勾引,企图下毒刺杀,最后无一成功。


    那些人想怎么刺杀盛迟忌,便被盛迟忌用什么方法弄死,渐渐地就传出些不太好的名声,说他睚眦必报盛迟忌嗤之以鼻,都要杀他了,他还施彼身怎么了。


    对谢元提的来历不在意也是这个原因,他足够了解那些手段,也足够自信。


    但他现在突然有点没那么自信了。


    盛迟忌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他半晌,点了下头。


    谢元提便凑过去找王伯,他很有礼貌,神容俊秀少年朝气,看起来又很乖巧,老人家最喜欢这样的小孩儿,谢元提又嘴甜得很,问什么王伯答什么,笑呵呵的。


    谢元提蹲在一片花丛前,一会儿问那些是什么花,一会儿又夸伯伯好厉害,这个花是不是很难种,虽然隔了段距离,不过每句话都落进了盛迟忌的耳中。


    王伯耐心地一一给谢元提解答,望着少年的脸色相当慈爱。


    盛迟忌观察着这一幕,指节轻轻敲着轮椅扶手。


    王伯是定王府的老管家,伺候了盛家几十年,看着他长大,人是老了,但眼光毒辣如旧。


    倘若这小孩儿是装模作样的,王伯不会看不出来。


    谢元提给王伯带着,认识了不少闻所未闻的花种,心里偷偷嘀咕了淮安侯几句。


    这么多花,也不知道带回侯府送给娘亲养。


    那就别怪他借花献佛了。


    谢元提眼巴巴望着王伯:“那伯伯,可不可以给我一点花籽呀?”


    别院里都是群舞刀弄枪的,没几个懂得欣赏花草的,王伯平日里一个人种花无人赏,盛迟忌又很少过来,寂寞得很,给谢元提夸得心花怒放的,听谢元提想要种子,大方地一口答应下来,又拉着谢元提,细细给他讲解每种花籽种下后的注意事项。


    谢元提一边听一边记,心里偷偷高兴。


    把这些难觅的花籽带回去,找个机会送给侯夫人,就说是真少爷特地为她寻来的。


    破碎的母子关系,从这一步开始修复!


    谢元提眼睛亮晶晶,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见王伯说完不够,还要示范松土,他又赶忙凑上去帮忙,忙活得很,当真像只扑腾着翅膀的漂亮小雀儿。


    盛迟忌平日里懒得过来,就是怕王伯兴头一上来,拽着他说个不停,这会儿托腮看着俩人忙活,竟不觉得无聊,瞅着谢元提,又想起了辽东那些圆滚滚、毛茸茸的小山雀,两指无意识摩挲了下。


    展戎站在轮椅后面,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主子,属下觉得,此人是不是有点怪……”


    盛迟忌摸着下巴:“你也觉得他怪可爱的?”


    第44章第四十四章


    和真少爷的第一次见面过于出乎意料,谢元提心事重重的,也不好意思跟人家叽叽喳喳,闷着头跟黑衣人离开了长柳别院。


    刚跨出门槛,身后的大门就“嘭”地一声合上了,堪称利落冷酷。


    这人应该是向着真少爷,看不惯他吧。


    谢元提从来都很惹人喜爱,头一次受这种冷遇,难免小郁闷,但也只能接受。


    谁叫他占着人家位置,受了十几年好处呢。


    这会儿的天色不复之前晴朗,远处湖面上的风吹拂来,潮乎乎冷冰冰的,像是快下雨了,被风一吹,脖子上的刺痛感就更明显了。


    谢元提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低头一看,莹白的指尖沾上了点点血迹,格外惹眼,顿感头晕。


    是落到花丛时刮到的,还是被剑划伤的?


    这伤口没发现还好,一发现存在感就加强,疼得厉害,谢元提嘶了声,捂着脖子慌乱爬上马车,翻出面铜镜。


    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谢元提咬咬唇,忍着疼将那一线血迹擦去,免得被人发现,解释不清。


    好在伤口细细的,只破了皮,擦了血就看不出了。


    才擦好,外头传来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是云成回来了。


    见马车帘子飘荡着,云成掀开往里一瞅,看到完完整整的谢元提,大大松了口气:“您回来了啊少爷,我瞧着可能要下雨,赶紧就来了。”


    谢元提心虚地把帕子塞进袖中,若无其事:“嗯嗯。”


    “夫人可能提前回府了,咱们得赶紧回去。”云成解开栓马的绳子,“少爷,您见着想见的人了吗?”


    谢元提唔唔点头:“见着了。”


    就是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相当不一样!


    俩人的预判不错,马车刚离开长柳别院,便听轰隆一声,大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砸在马车上,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清新的泥腥味。


    俩人偷偷溜回府的时候,侯府内一切平静,似乎没人发现谢元提跟云成偷溜出去了。


    估摸着侯夫人快到了,谢元提在云成的协助下,快速换了身新衣裳,把头发重新梳过,又洗了把脸,忙活完了,往外张望:“是不是回来了?”


    云成出去打听了下,回来摇头:“夫人还没回来。”


    奇怪了,金福寺在山上,若是下了雨,山路就不好走了,侯夫人应当早早下山回来了才是。


    谢元提纳闷不已,隔了会儿,让云成再去打听打听。


    云成跑了好几趟,直到谢元提一个人在院中用了晚饭,把补药也喝了,夜色落幕,才传来消息,说是侯夫人和侯爷回来了。


    谢元提担忧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起身就奔去了主院,后头的小厮赶紧撑伞跟上。


    谢元提来侯夫人的院子,向来是不必通传的,也没人会拦,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了主院,侍女将他引到了暖阁前,想进去通报。


    谢元提等不及,自己上前敲门,巴巴地喊:“娘,我可以进来吗?”


    隔了片刻,里头传出淮安侯的声音:“进来。”


    谢元提立刻推门而入,来不及见礼,先急着去看侯夫人的状况。


    淮安侯夫妇俩坐在暖炕上,似在闲聊,侯夫人倒是好好的,只是神情有一丝掩不住的低落。


    淮安侯的朝服还没换下来,神色一如既往的严肃,目光落到谢元提身上,微含责备:“才想叫你过来,你就来了。病刚好,就偷溜出去玩了?”


    被发现了!


    他和云成都不在,确实容易被发现跑出去了。


    谢元提心里一咯噔,长长的睫毛心虚地抖了几下,眼神飘忽不定的,怕挨骂,偷偷抬眼瞟淮安侯。


    那副心虚的小模样着实可爱,侯夫人脸上的忧色一扫而空,掩唇笑起来。


    淮安侯语气严厉:“上哪儿去了?”


    “就……在街上逛了逛嘛。”谢元提灵光一闪,垂下双睫,语气落寞,“我一个人在家中待着无聊,离京十来年了,也没什么熟悉的朋友,若是……若是家中还有个年纪相仿的哥哥弟弟就好了。”


    谢元提生着张很有欺骗性的脸,大多数时候,没人忍心对着这张漂亮的脸苛责什么,何况是这么委委屈屈地说话,语气又软绵绵的,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可怜可爱得紧。


    淮安侯和侯夫人同时静了静,对望一眼,一时没人说话。


    好半晌,侯夫人忍不住摸了把儿子毛茸茸的脑袋,温柔地开了口:“迢儿想出去玩是可以的,但得多带几个人,京城不比姑苏,娘怕你在外头被人欺负,好不好?”


    谢元提乖巧点头:“好。”


    才怪。


    多带人就没办法溜去长柳别院了。


    看他乖乖的样子,淮安侯威严的脸色也不太能绷住了,握拳抵唇干咳一声:“好了,爹又不是要责问你,出去疯玩了一天,早些回去歇息。”


    先在淮安侯和侯夫人心里种颗种子,让他们知道自己一个人无聊,不抗拒出现什么兄弟。


    谢元提悄悄弯了弯唇角,离开时刻意维持着落寞的神色,身躯单薄得像张纸,孤零零的一小只,瞧着就叫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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