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青端
    谢元提脱了身,走到个偏僻角落,转到守在那边的侍卫面前,打了个招呼:“秦公子。”


    秦远安原本在走神,猝不及防被叫了一声,吓了一跳:“谢大人!”


    谢元提含笑道:“秦公子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这种客套话,一般含糊过去便是,秦远安脸色冷峻,却回答得很诚实:“一位故友生了重病,心情郁郁,下官有些担心,并非故意玩忽职守。”


    谢元提眉梢一挑。


    生了重病的朋友?是他想的那个吗?


    卫鹤荣和秦晖早就分道扬镳了,但似乎没影响两个小辈的感情啊。


    能让卫樵见见故友,稍微开心一点,卫鹤荣应该不会阻止。


    谢元提忽觉找到了突破口,笑容愈发和善,却没顺着说下去,只随意道:“我也算久病成医,以我之见,生了病还被关在家里,心情必然郁郁,病情也难以好转。秦公子有空之时,带你朋友出去走走,或许对病人会好些。”


    谢元提当年遭阉党迫害,一条命差点折在水牢里,往后几年,病情一直反反复复,一身病骨几乎腌出药味儿,直到现在,身躯也依旧单薄如纸,三步一喘似的,说这话可太有信服力了。


    秦远安认真道了谢。


    当值中,被人发现秦远安说闲话就不妙了,谢元提没有多说,便转身走了。


    入席不久,盛迟忌就来了。


    每年生辰都要来这么一回,盛迟忌其实很不喜欢。


    不过今年例外往年这时候,谢元提还病歪歪的,多半见不得风,被他接进宫后,也是在乾清宫睡着,等他回去。


    今年谢元提的身体好了许多,有他参宴,下头的歪瓜裂枣都顺眼了许多。


    除了免跪的谢元提和几位阁老,百官哗啦啦跪了一片。


    路过谢元提身边时,盛迟忌忍不住悄咪咪扭头看向他,被谢元提斜斜瞪了眼,才委屈巴巴地把脑袋转回去,走到高座之上,叫众人平身。


    然后便是百官献礼。


    除此之外,还有各地藩王与属国献礼,谢元提送的是一幅自己亲自作的画,在一众琳琅满目的生辰贺礼中,并不显眼。


    盛迟忌却很欢喜,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情实意的笑容。


    众臣正小声讨论着谁送的礼最别出心裁,一声唳叫忽然响彻大殿,将众人的声音打断。


    随即四下传来了小小的低呼,就连卫鹤荣也饶有兴趣地看了过去。


    一个笼子被推进了殿中,笼中竟是只白羽缀褐斑,极为漂亮的雪白猎鹰,即使显得疲惫,一双鹰目依旧无比锐利礼官同时介绍:“鞑靼三王子乌力罕,进献海东青一只,贺陛下生辰!”


    谢元提平生第一次看到活的国家第一类保护动物,听到这声,脑子里不由自主冒出仨字:真刑啊。


    见到这只海东青,盛迟忌也来了点兴致。


    兵部尚书坐得离谢元提近,面色隐有不屑:“鞑靼已有两年未进朝贡,半月前漠北告捷,史大将军大败鞑靼,这群鞑子才知道装孙子了。”


    “听说鞑靼老可汗卧病不起两年了,如今手揽大权的就是这个三王子乌力罕,哼,黄毛小子,还不是被史大将军打得屁滚尿流。”


    几阵窃窃私语后,有人愁眉苦脸道:“但据说大将军在战场上,似是受了鞑子的暗算……”


    “就鞑子的那点本领,怎么可能暗算得了史大将军。”立刻有人反驳,“哪次边关告捷,不会掺杂点这种闲言碎语。”


    谢元提拧了下眉。


    小皇帝抿了抿唇,丢下了手里的书,脸色发沉,并没有为谢元提的夸奖感到高兴。


    卫鹤荣一手遮天,甚至以“天子尚幼”为名头,不让他上朝,朝中一些大臣虽有微词,但并不怎么敢发言。


    他怀疑谢元提是故意的。


    你这吐槽真是太犀利了。


    谢元提心情复杂地想。原著里史大将军病死,就是因为中了暗毒,却未好好修养,又常年在漠北领兵作战,身上暗病堆积。


    如果能早点把小世子找回来,说不定能改写一下老将军的结局?


    送完礼,宴会正式开始。他怎么觉得陛下这话,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盛迟忌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落在谢元提身上,恨不得这宴会立刻结束,好让他和谢元提单独在一起说话。


    谢元提被盯得感觉面具都要被侵蚀掉了,无声又横过去一眼,示意这小崽子收着点。


    俩人的眼神无声来回时,座下的许阁老忽然开口:“陛下今日便满十七,也是时候考虑充盈后宫,开枝散叶了。”


    谢元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许阁老这么一开口,不少大臣也纷纷出言,中心思想都差不多:陛下也不小了,是时候立后选秀了。


    无论是卫党还是皇帝一党,都希望盛迟忌早点立后,朝后宫里塞人。


    盛迟忌下意识地看了眼谢元提,心里烦得很,嘴角一抿,嗓音冷淡:“皇陵不日前才被雨水侵蚀,朕夜里梦到祖宗哭诉训诫,三年内都不宜成婚,诸位若是有异议,去皇陵前劝列祖列宗吧。”


    众人震惊噎住:“…………”


    什么啊!再两日后,程文昂直接带着三版全新的图纸来访。


    谢元提认真地欣赏了会儿,含笑抬头:“要不,还是用回第一版吧?”


    这也是能搬出来的吗?!


    谢元提本来还想帮忙解个围,闻言差点笑出声。


    不愧是他的学生,深得他传。


    被改图折磨得恍恍惚惚的程文昂:“?”


    他被撞了一下,牵连到伤口,暗嘶了声,但没表现出来,哭笑不得摸摸少年的脑袋,叹息道:“好了,这不是没事吗。”


    陈小刀正待继续说话,旁边传来道凉凉的嗓音,听起来年龄不大:“你扯到老师的伤处了。”


    陈小刀一惊,放开谢元提,退后几步,才注意到坐在里侧些的小少年,年纪虽小,气势惊人。


    这就是传说中的皇帝了吧?


    陈小刀赶紧跪下来:“草民见过陛下,刚才太过激动,请陛下不要怪罪。”


    盛迟忌方才没说话,就是在打量陈小刀,暗自作比较。


    长得一般,瞧着也愚钝,肯定比不过他。


    直到陈小刀扑进谢元提怀里,才让他有点恼了。


    谢元提还摸他脑袋!


    他凑到谢元提身边,抱住谢元提的胳膊,小心扶着:“老师疼吗?伤处是不是裂开了,要不要让太医来看看?”


    陈小刀没被搭理,敏锐地感到了一丝古怪。


    是不是他的错觉,小陛下怎么似乎……对他有意见的样子?


    谢元提摆摆手:“没那么娇气,赶紧叫小刀起来吧。”


    小皇帝抿了下唇,不太友善地看了眼陈小刀,淡淡道:“平身,看在老师的份上,不与你计较。”


    看来果然是错觉,就是皇家规矩多吧。


    陈小刀也没继续多想,又爬起来仔细询问。


    他这几日忧心,休息不好睡不好,眼底也有了点黑眼圈,谢元提摸摸这孩子的脑袋:“我在宫中能出什么事,你回去好好休息。”


    陈小刀嘀嘀咕咕:“您这伤不就是在宫里受的。”


    盛迟忌顿感心里被扎了一刀,隐约有点发蔫。


    谢元提赶紧安慰:“不是陛下的问题。”


    盛迟忌的脸色更不虞了。


    老师亲切地叫这个管家小刀,却叫他陛下!


    生疏远近,可不就从称呼上窥见一二。


    陈小刀原本还有事,准备等小皇帝离开了再说,没想到聊了许久,小皇帝还是黏在谢元提身边,只得暗示谢元提:“对了,公子进宫前交待的事,我也办妥了。”


    谢元提一听就明白过来,思索了下,这可是他特地准备的礼物,等着让小皇帝惊喜呢,还是先避开吧。


    想毕,便扭过头,和颜悦色道:“臣昏迷这几日,陛下的功课有没有落下?”


    盛迟忌又被扎了一刀。


    有什么事是他不能知道的?居然还要避着他说。


    可是纵然再不情愿,被谢元提温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还是挪了一下,慢吞吞站起来,低落地道:“你们先聊,我去书房。”


    说着,还偷偷撩起眼,露出可怜相,试图让谢元提心软,再回心转意。


    盛烨明还没蠢到那种程度,非常清楚,把谢元提弄死事小,但他若真把谢元提简单地弄死在狱中,只会失去更多人心。


    所以他得让谢元提亲口承认那些罪名,只要犯错的人是谢元提,那他下手,就是隐忍多年的理所当然。


    谢元提满身的伤,就来源于那些琐碎折磨人、却不会叫人死的手段。


    他自小养尊处优,满身肌肤白皙无暇,受了满身的伤后,瞧着极为触目惊心,残疾的右手,伤痕累累的身躯,逐渐黯淡的视力……屈辱,病痛,整个人仿佛被阴黑的牢狱吞噬了进去。


    派人去找盛迟忌时,谢元提就没想过要活下来。


    是盛迟忌非要拽着他,不准他死的。


    罗泓察觉到谢元提的失神,语气温和体贴:“谢大人,不如还是回去吧?”


    谢元提袖中的手指无意识轻抽了下,深知一味的逃避只会加深恐惧,抿了抿发白的唇瓣,一言不发,埋头跨进了暗牢的大门。


    他怎么可能怕这些东西。


    盛迟忌他都养了。


    第30章第三十章


    盛迟忌缓缓沉入梦乡,做了场梦。


    从前他很少做梦,但回京遇到谢元提后,总是会做梦。


    梦里都是些残缺不全的画面,香艳的,欢欣的,痛苦的……都与谢元提相关。


    他常常夜半惊梦,仿佛被卷入了深不可测的海底,在长久的不见天日中,只能窥见那一缕微光,减缓溺水般的窒息感。


    或许是因为受伤太重,意识深深沉睡,不如往日坚定清醒,今日的这场梦异乎寻常的清晰,仿佛他俯身到了另一个身上,来到了熟悉的地方。


    是他第一次见到谢元提的回廊下。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