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青端
谢元提独自在亭子里安静坐了会儿,起身溜达进书房里。
前些日子,他的画就画好了。
一幅画三分画,七分裱,裱褙的步骤,也是他亲自耐心弄的,没有让人插手,经过上轴加签等步骤,今日才算完成了。
谢元提展开整幅画卷,审视了一番,满意地装进画筒中收好。
这些日子去长柳别院,他都没跟哥哥怎么说过父母和淮安侯府的话题,偶尔提到一两次,也被带过,两三次下来,就没勇气说了。
等明日去长柳别院,他要带上这幅画,作为礼物,把一直没能有勇气当面说出来的那些话一一道出,告诉哥哥,爹娘都很想他,不是故意要将他冷落在别院里的。
至于爹娘要将他接回来的事,是个大惊喜,可以暂时先瞒一瞒。
收好了画,谢元提又开始打量小书房,顺带着望向屋外的布局景致,琢磨着该从哪里开始抹消他的痕迹,好叫哥哥住进来后,不会觉得别扭。
他抱着画筒沉思着,书房门忽然被敲了敲,云成钻进来颗脑袋,脸色不太好:“少爷,下头有人想悄悄递信给您,给我发现拦下来了。又是沛国公府那个三少爷的邀约信,您要看看吗?”
不是都回绝了吗,怎么又来信了?
谢元提不想在自己还是淮安侯府小世子的时候,给侯府招惹上这种麻烦人物:“拿过来我看看。”
云成厌烦极了纠缠不休的孟棋平,但那个人又确实不能随意得罪,皱着脸把截下来的信递给谢元提。
谢元提打开看了两眼,眉心蹙了起来。
信上的内容和之前大差不差的,只多了几句话。
孟棋平在信的末尾说,他知道是谁曝出了假世子一事,若谢元提想知道,明日申时,独自到云中舫一见。
这几日京城风声那么大,谢元提就算脑瓜不灵光,也能猜到背后有人煽风点火,而且连淮安侯都没办法按下来。
或许是有人盯上他们家了。
梦里的话本说,真少爷和人结成联盟搞垮了侯府,但没明写是谁,现在真少爷应当不会出手了,谢元提担心背后作乱的就是那个人。
孟棋平家世不俗,或许当真知道些什么。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谢元提想知道那是谁,提醒淮安侯注意。
见谢元提盯着邀约信看了许久,云成隐隐生出种不太好的预感:“少爷,您不会是准备去吧?”
谢元提思索了很久,点点脑袋,严肃道:“我要去见他。”
孟棋平约在申时正,地点在云中舫就是上次九香楼外那条河里的画舫,地段颇为繁华,看起来还挺光明正大的,不像会耍什么手段的样子。
就是让谢元提独自过去这一点,有点可疑。
云成的声音不禁拔高了几分:“万一他就是想让少爷您掉以轻心,好对您下手呢?”
谢元提放下信笺,认真地望着云成:“我就是去听听他会怎么说的,听完就走。光天化日之下,他也不可能将我绑走吧?”
至少明面上,他还是淮安侯府的世子呢。
再说,或许就只是他们想多了,孟棋平可能压根没那么多坏心思呢?
谢元提可没那么自恋,觉得谁见了他都会对他有非分之想。
云成很艰难地被说服了。
好像也是,孟棋平再怎么色欲薰心,也不敢对少爷下手吧。
他还犹犹豫豫的,谢元提已经拍板决定了。
正好明日可以晚些再去长柳别院,他去见见孟棋平,动作快一点就好。
他方才跌下来时,头发散开了几缕,柔顺的黑发顺着动作滑下来,荡过肤色瓷白的脸颊,蹭在轮椅上的人递过来的剑锋上,悄然无息断掉了几根。
黑发掩映下,是一张被白纱滤过,愈发漂亮得令人炫目的面孔。
那双眼黑漆漆的,有种琉璃般的剔透感,因为眼尾被抹了片红,本该是稠艳的,却因为瞳眸太干净,奇异的矛盾又融合,绽放着蓬勃的少年朝气。
盛迟忌视线一顿,徐徐向下,目光落到了那截掩藏在衣领下的脖子上。
冰冷的剑尖就抵在那里,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脉络,轻轻划一下就会喷溅出血。
盛迟忌手肘抵在轮椅上,托着下颌,单手握着剑,随意用剑尖挑着谢元提的下巴,做出了简短的评价。
弱不禁风。动作缓慢。反应迟钝。
像只羽毛华丽的漂亮小雀儿,没有丝毫攻击力。
哪家派来的?
回想了下方才这小雀儿的叫声,他散漫地开了口:“再叫一声。”
叫得挺好听的,再听一声就杀了吧。
砍成几段好?“听说了,用得着这么神神秘秘的?不就是说淮安侯府十几年前抱错了孩子,现在那个小世子,是个假的嘛。”
“假世子,这可了不得啊,啧啧啧。”
心里最紧张的事猝不及防被人当众戳出来,谢元提脑子空白,手一抖,茶盏啪地摔落在地,溅了满地茶水。
谢元提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抿紧了唇瓣,呼吸急促。云成本来想抓小妖精,结果一个人待在马车里实在是闷得慌,等着等着就等睡着了。
还是被谢元提摇醒的。
没能看见送小世子出来的妖精是谁,云成郁闷坏了。
今日俩人回城的时间早了许多,云成将马车送到客栈寄放后,俩人也不用脚底冒烟地奔回侯府了。
长街上的茶楼酒肆正是热闹的时候,谢元提还惦记着那本游记,路过个茶摊,听到里头说书的在讲故事,就来了兴趣,抬脚就往里钻去。
云成哎哎了几声,无奈地跟上去。
说书先生讲得喉咙发干,正在喝茶润喉,座下的人无聊之际,见到个漂亮神气的小公子进来了,忍不住偷偷打量,周遭嗡嗡的说话声都轻了些许。
谢元提从前很少出门,因为要与真少爷拉近关系,才天天往外跑。
出门在外,少不得时常被人盯着,看得他莫名其妙,后背发毛,常常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被人画了王八,怎么都在看他。
他避开那些视线,要了壶茶坐下,云成侧身挡住其他人的目光,给谢元提斟茶,不爽地嘀嘀咕咕:“我们金尊玉贵的小世子,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肖想的……”
因为谢元提进来,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小了,隔壁桌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响亮。
几个文士凑在一桌,沉醉在彼此分享的八卦之中,完全没意识到有人进来了。
一开始还是聊些京城世家豪族的八卦,聊着聊着,有人话锋一转,提到了熟悉的字眼:
“你们听说了没?淮安侯府的那个……”
这是在……不欢迎他吗?
暗处的暗卫已经默默地准备去拿打扫的用具了,颇为唏嘘。
主子犯头疾时,表情越平静,心情越暴躁,这种时候,连他们都不敢冒头。
这小美人也不知道哪来的,若是往日主子心情好时,说不定还能留条命呢。
正想着,就见谢元提忽然往前靠了一步,嗓音软软的,很听话地顺着叫:“哥哥?”
锋锐的剑锋瞬间就在他的颈侧留下了一道极细的血线,在羊脂般的肤色上甚是扎眼,只要把剑再往前递一下,再厉害的医师也挽救不了谢元提。
也在那一刹那,盛迟忌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从前方蓬勃散发而来,朦朦胧胧的,像晨雾里弥漫的湿润花香,暖融融地扑进鼻腔中,浸润了每一寸感官。
头疾发作时,除了脑中的剧烈疼痛,盛迟忌的五感也在受折磨,空气中的一切都令人作呕,血脉偾张,如火如焚,但嗅到这股气息后,那种强烈可怕的不适感竟然稍微减缓了些。
哪怕只是减缓了一丝,也是莫大的安慰。
而那股气息的主人还无知无觉的,只觉得颈侧传来细微的刺痛,不太舒服地偏了偏脑袋,彻底暴露出了细白的脖颈。
那么雪白瘦弱的一段,单手就能扼断。
笨得没发现自己差点死了?
盛迟忌眯了眯眼,动作自然地收回剑,语气比动作更自然:“叫什么?”
啊?
谢元提不太跟得上盛迟忌的脑回路,但还是张了张唇,话到嘴边,猝然想起,这个名字是本该属于真少爷的,当着真少爷的面说出来,实在不合适。
谢元提心虚地小小声:“……迢迢。”
他七岁离京,在姑苏一带长大,带了点吴侬软语的软糯口音,说话总是软软的,没什么脾气似的,一听就很乖的样子。
盛迟忌也不是真心询问谢元提的名字,一个意图潜入别院的人,在他眼里跟死人没什么差,没必要知晓那些。
只是他喝着漠北的风长大,头一次听这么软绵绵的调子,颇有兴味地勾了勾手指:“过来。”
动作漫不经心的,跟招逗小狗也差不多。
谢元提感觉这个哥哥怪怪的,和想象中的小可怜不太一样。
但考虑到人家经历的一切,愧疚感一涌上来,简直不敢多想。他听话地凑上去,吞吞吐吐的,话音发涩:“对不起,我来晚了。”
回头看了眼被他弄得一塌糊涂的花丛,又磕磕绊绊地道歉:“还把你的花压坏了。”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气息愈发浓郁,缭绕在侧,闻着很舒适。
脑中那一阵阵剧烈灼热的、让人几欲发狂的疼痛,在这若有似无的气息安抚之下,感受竟没那么强烈了。
盛迟忌微拧的眉心无声松开,眼底的阴郁也散开了点,刚想说话,谢元提又眼巴巴地开了口:“哥哥,你是不是很疼?”
盛迟忌眼底霎时掠过丝冰冷血腥的杀意。
从没人胆敢当着他的面问这种话,因为这话就像在探究他是否弱势。
盛迟忌从不弱势,头疾犯了十几年,如今哪怕头疼欲裂,痛得人想在地上打滚撞头,也能维持面不改色。
他轻轻“哦”了声,语调上扬:“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头发湿了。”谢元提偷偷观察盛迟忌好几回了,注意到了他颈侧微微濡湿的发尾,眼底自然地流露出担忧,“别院里的医师呢?”
盛迟忌难得分辨不出旁人的担忧是真是假。
静默片刻,他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随口道:“跑了。”
知道他头疾一犯就六亲不认,吓跑了。
谢元提不了解内情,闻声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心里冒出了火气。
竟有这样趋炎附势的人!见到侯府的态度,就这般轻慢对待!
可是究其根本,又跟自己有关。
谢元提活了十八年,头一次这么感觉两头不是人,咬着唇压着火气:“我去帮你找个医师来!”
看他突然气冲冲地就要走,盛迟忌莫名其妙:“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