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青端
不管冯灼言怎么崩溃,隔日该上课还是要上课。
昨日宿醉,回到学堂上,冯灼言整个人蔫哒哒的,两眼发直,难得没到处跟人搭话。
靖国公那位孙子的身子也不大见好的样子,跟他难兄难弟地搭了个伙,宽阔的肩膀勉强可以依偎。
谢元提喝得不多,不过还是起得晚了些,来的时候人已不少,一跨进学堂,就察觉到了一道极其难以忽视的目光,存在感过强。
他脚步都不禁停顿了一下,才看了看视线传来的方向。
如果说前几日盛迟忌给他的感觉,是从阴嗖嗖的恶鬼变成了乖乖的小狗,那现在的盛迟忌大概就是只……阴嗖嗖的小狗鬼。
盯着他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幽怨。
苍白的脸上,眼下还有两道微微的青黑,看起来没睡好,更像只小狗鬼了。
谢元提拧了拧眉,感到不解。
五皇子关禁闭了,二皇子聪明得多,不会在这时候触霉头,四皇子又会审时度势,所以昨日他离宫,应该也没人找盛迟忌麻烦吧。
好好的休沐日,不休息做什么去了?还来他这发疯。
今日是学子们依旧头疼的一日,但也是朝堂上惊涛骇浪的一日,可以说是满朝震荡。
坚持四十多年满勤,连休沐日也不休息的谢阁老,今日居然,告病休息了!
惊得建德帝一下朝,就亲自去了趟颖国公府。
具体聊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据说谢阁老的确病得厉害,是旧病复发,有心无力,暂停了公务,建德帝很是关切,一回宫就叫人往谢府送去几车补养药品,还有自己珍藏的千年人参,并着若干赏赐。
慰问谢阁老的人也去了一波又一波,不过除了建德帝和几个老友,谢阁老并未见其他人,都由谢元提的大伯拦在花厅,礼貌地请杯茶又请了回去。
建德帝对谢阁老,的确是有几分真心亲厚的。
当年先帝暴虐,又喜怒无常,常常做出些骇人听闻的事,立下建德帝这个太子不久后,又突然反悔,觉得另一个宠妃的儿子肃王更聪颖,想废了他改立太子。
哪有说变就变,无过废太子的?因为先帝这一出,朝中两股势力打成一团。
但当时的情势对建德帝很不利,真差点就被废了,还是谢阁老保住的他。
最后肃王因母妃试图向太子下药一事暴露,被牵连废为庶人,剃度出家,这事才算完了。
一路上都是谢阁老坚定站在建德帝背后,谆谆教诲,耐心扶持。
只是谢家这么多年来声威愈盛,民间更多人熟知谢阁老而非建德帝,甚至还有人给谢阁老盖祠堂、供长生牌位,建德帝也想暗示谢阁老自己“休息休息”,成就一番君臣美谈,但谢阁老放不下大宁,不肯休息。
加上各路的猜疑与抨击的谣言,建德帝难免生疑。
倘若能让自己的恩师悬车告老,安安稳稳享受接下来的荣华富贵,荫庇谢家子孙,建德帝也是乐意的。
如今谢阁老告病这一出,京中不少人惊疑不定,建德帝却是……无声松了口气。
前朝的消息传过来,谢元提也松了口气。
无论是多年来的责任感,还是滔天的权柄,都是一般人很难放得下的,他本来也没把握能劝得住爷爷。
该说不说,得亏他会模仿字迹,加上那首关于肃王的反诗还挺有用,爷爷看一眼就明白了,树大招风,能在此时急流勇退,对他和对谢家都是最好的。
也不能完全放心,在事发之前都要警觉。
谢元提仔细回想了下上辈子攻讦谢家的名单。
那么喜欢泼脏水,干脆把脏水泼回去。
这些都得从长计议,找到机会才能万全,不能急于一时。
甚至他的盟友还是个半文盲。
不过谢元提的心情还是很好,下了学回到院子里,让双吉把他的琴拿了出来。
盛迟忌翻窗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谢元提满头乌发随意用簪子挽着,披着氅衣,心情颇好的样子,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弄着琴弦,清音寥寥,整个人风仪秀整,清隽玉立。
烛光下的肤色是极为细腻的莹白,薄红的唇瓣也微微翘着,不似白日里那般清冷难以接近。
今天被盛迟忌用那种奇怪的幽怨眼神盯了一天,谢元提就猜到他会一下学就赶来,所以没急着去沐浴,听到动静,抬眸瞥他一眼:“急吼吼的,发生什么了?”
昨天一整日没见到谢元提,盛迟忌焦躁得简直想撞墙。
现在见到谢元提,那股逼疯人的焦躁忽然就消了,换成了另一种阴暗的情绪。
好漂亮。
元元好漂亮。
盛迟忌呆在原地,感觉心跳快得很不正常,喉结艰难地吞咽了两下,着迷般不自觉地一步步走到谢元提面前。
熟悉的淡淡冷香拂过鼻尖,盛迟忌的嗓子发涩,刚要开口,下一瞬瞳孔骤然一缩,藏不住的戾气:“你和谁出去了?”
谢元提:“?”
他逼近一步,弯腰凑到谢元提颈子前,灼热的呼吸急促,难以遏制的委屈:“你身上有酒味!”
谢元提:“……”
他缓缓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大氅。
是昨晚跟冯灼言出去喝酒穿的那件,坐下时搁到了一边,他也不贪杯,就喝几口,只可能在扶着冯灼言下楼时沾了点味儿。
盛迟忌真是狗吧?
这也能闻出来?
少年俯身弯在他颈间,轻轻嗅闻着,阴影盖下来,俊美的面容半边覆在阴影里,眼珠乌沉沉的,露出一丝阴翳:“还有那个人的味道。”
是冯灼言吗?一定是他。
这一瞬间,谢元提恍惚像是见到了前世那个盛迟忌。
充斥着野兽般的攻击性和压迫感,眉眼间是压不住的侵略性。
“……”
沉默片刻,谢元提面无表情,推开那颗快凑到他颈窝的脑袋,冷冷问:“字都会写了吗?就在这撒泼。”
第11章第十一章
谢元提失算了。
盛迟忌还真会写。
极大打破了谢元提心里的固有印象。
雪白的宣纸上,隐约模仿出了点谢元提的字迹,但依旧东倒西歪的,难看得自成一派,让从小习名家之作、自己就是半个名家的谢元提看得身上像有蚂蚁在爬。
盛迟忌的姿势不算很标准,认真地提笔写完,眼神灼灼地抬头盯谢元提。
漆黑幽邃的眼里满是“字会写了,能撒泼吗”的渴望。
谢元提懒得搭他茬,随意拨了下琴弦,没什么好脸色:“会写两个字就翘尾巴了?把下一节也默出来。”
没能得到撒泼允许,盛迟忌略感失望,提笔唰唰唰又写出来了。
看起来还真有在用功读书。
雪夜寂静,灯辉朦胧,谢元提的唇瓣透着点水红,在烛光下格外漂亮:“你这两日在做什么?”
想你。
盛迟忌下巴抵着笔顶,眼巴巴地看他:“喂猫。”
拥有丰富敷衍经验的谢元提觉得他在敷衍自己,眸色逐渐冷下来。
“真的,没有骗你。”
盛迟忌连忙伸手把袖子递过来,黑色的袖子上,果真浮有几根白色猫毛,手背上还有道浅浅的白色抓痕,像是逗猫被挠了。
他仰着头看谢元提,表情无辜,露出点尖尖的虎牙,笑得有点俊俏率性的少年气,弯起眼睫:“元元,你知道猫是怎么叫的吗?”
盛迟忌长得一点也不无辜,眉高眼深,眼眸狭长,俊美得近乎锋利,很有攻击性,哪怕是装得乖乖的样子笑起来,也给人不怀好意的感觉。
亏得少年形貌,五官尚未彻底长开,在暖融融的灯光下,那点青涩微妙地中和了眉眼间的冷戾和阴郁感。
谢元提少见地愣了一下:“你觉得我是傻子?”
谁不知道猫是怎么叫的。
盛迟忌神色认真:“你那么爱干净,从小到大,应该没有接近过小猫,也没抱过?小猫软软的,香香的。”
怎么可能,谢元提还没洁癖到那种程度,他是人,又不是不染尘俗的神仙。
又听盛迟忌自说自话笃定道:“所以你肯定不知道猫怎么叫。”
谢元提性子惯来矜贵冷淡,波澜不动,今晚不知怎么的,居然被盛迟忌激到了,微拧起眉:“我怎么不知道?”
盛迟忌十分狐疑,沉吟了下:“那你叫一声,我听听标不标准。”
不就是“喵”吗?谢元提刚要叫出口,陡然意识到不对,刹在嘴边,对上盛迟忌隐隐期待的眼神,眼眸微眯:“盛迟忌。”
盛迟忌立刻低下脑袋,乖声认错:“元元不要生气。”
只是觉得那只猫很像你。
昨天多摸了一下就亮爪子抓人。
但还是想摸。
出乎意料的,没被赶出去。
谢元提只是冷冷看盛迟忌一眼,一声不吭把他方才默的那幅字拿过来,圈出错字,提笔写出正确的,又拿书过来考他。
虽然想把这只阴嗖嗖的小狗鬼丢出去,但生气归生气,承诺过教他读书习字得做到。
瞥见谢元提没什么表情的丽侧容,盛迟忌感觉像又被挠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压了下胸口。
怎么回事,还在跳。
今晚教得认真,谢元提也大致了解了盛迟忌的学习情况,发现他其实只是不太会写,认还是认得大部分字的。
补习结束,谢元提看着满桌歪七扭八的字,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你娘就是这么教你写字的?”
盛迟忌垂下眼睫:“买不起笔和纸。”
笔墨纸砚于寻常百姓而言,本来就贵,在辽东那种动荡地方,价格只会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