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东风临临
    许知意倒不觉得被夸“好看”有什么不自在,反倒觉得阿诺身上有股鲜活的生命力,格外打动人。


    他们陪着爷爷聊了很久,许载德听着,嘴角一直带着笑意。若不是天色渐沉,阿诺根本舍不得走。


    临走前,他忽然看向霍随,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紧手里的东西:“霍随同志,你能帮我把这个交给霍连胜同志吗?”


    说着,阿诺递过来一双自制的棉手套,外面缝着层防水马皮,瞧着又扎实又暖和。这手套是他拆了自己的旧包,特意找妈妈帮忙做的。


    他知道了霍随兄弟俩的关系,方才聊天时还悄悄打量过霍随好几眼,只觉得两人眼睛鼻子有点像,其他地方却半点都不一样。


    霍随挑了挑眉,笑着打趣:“这么好的东西,怎么想着送他?”


    “他人好。”阿诺认认真真道。


    第201章 岁末


    霍随把那双手套,递给了救灾回来的二哥霍连胜。


    霍连胜捏着缝着马皮的手套,满脸惊讶:“这么好的料子,你哪儿弄来的?”


    “我可没这本事。”霍随勾着嘴角坏笑,“有人特意给你的,一片心意。”


    霍连胜顿时一怔,下意识拔高了点声音:“别是哪个女同志送的吧?”


    “那倒没有。”霍随抱臂笑了,挑眉睨他,“是个年轻小伙,瘦瘦小小的。哦,我想起来了,说是跟你有两面之缘?”他故意添了句,“人家特意给你做的,就怕你外出执行任务手冻着,还翻来覆去夸你人好呢。”


    霍连胜松了口气,不是女同志就好。跟着又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阿诺?”


    他当即摆着手,语气带着点“责备”的认真:“你怎么能收呢?这可不行,组织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现在大家日子都紧巴,哪能随便收人家东西?”


    何况是这么珍贵的东西。他盯着手套,外层马皮扎实,里层塞足了棉花,针脚细密地缝到手腕上方,显然费了不少料子和心思。他下意识就想送回去。


    “啧,大老粗,白费人家一番心意。”霍随轻哼一声,懒得搭理这个瞧着要打一辈子光棍的二哥,冲他扬了扬下巴,说,“收都收了,我可不干前脚收了后脚还、伤人自尊的事,要还你自己去。”


    末了,看着二哥拧着眉琢磨的样子,霍随在心里补了句:可别把人惹哭了,真是造孽。


    结果两天后,霍随就见二哥手上戴着那双马皮手套。他忍不住轻笑,凑到许知意耳边咬话:“二哥这也是铁汉柔情啊。”


    许知意的眼角也跟着弯了弯。


    ……


    霍随带许知意来西北时还是12月底,转眼已至1月。按公历算,元旦一过,便是1976年了。


    春节尚未来临,但好消息是,西北的冷风暴总算过去,虽然天气依旧严寒,且比往年更难熬些,可至少不用再担心一觉醒来,屋子会被风雪吹倒、掩埋。


    “爷爷,1976年了。”许知意望着墙上的新日历轻声感慨。他们的元旦是在病房里过的,后来又忙着养伤、守着爷爷,再抬眼竟已是新岁,时间快得让人恍惚,又生出几分“又是新一年”的怅然。


    许载德脸上露出笑意,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们知意又长大一岁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日历上,忽然记起什么,声音里添了几分歉然:“爷爷差点忘了,明天就是你生日,农历十二月初九,我们知意要二十三了。想要什么礼物?”


    许知意凑近病床边,胳膊轻轻搭在床沿,眼睛亮亮地望着爷爷:“我什么都不要,只要爷爷好好的,陪在我身边就够了。”


    许载德眼神柔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西北条件简陋,凡事只能从简。霍随的“空间”虽没了,但身上揣着些贴身带的钱票,再加上二哥霍连胜时不时的贴补,日子倒也宽裕。


    为了给许知意庆生,他特意托人辗转弄来面粉、鸡蛋和白糖,在借的小土灶厨房里捣鼓了大半天。


    没有烤箱,就用铝饭盒盛着面糊隔水蒸,蒸透了再小心脱模;没有奶油,就把鸡蛋清加了糖,握着筷子硬生生打了半个钟头,直到打出雪白蓬松的糖泡;连彩色糖粉都没有,便寻来食堂用的红曲粉和姜黄粉,调了浅浅的色,歪歪扭扭撒在糖泡上,凑出“生日快乐”四个字这就算是个像样的“蛋糕”了。


    他请了阿诺和二哥来,小小的病房里挤着摆了一桌菜,虽简单,却是他能凑出的最用心的生日宴。


    阿诺是头回参加朋友的“生日宴”,拿着自家做的牛乳糕,笑得格外开心,一进门就把点心往许知意手里塞:“知意同志,生日快乐!这是我娘蒸的,你快尝尝!”


    “谢谢阿诺!”许知意笑着收下,眼底亮闪闪的。


    开饭前,几人先围着“蛋糕”坐下。这种“蒸蛋糕”三哥以前也给过他做,许知意自然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起愿来:


    希望爷爷能快点好起来,希望家里人都平平安安,希望他和三哥能永远不分开。


    霍随坐在一旁,托着下巴笑着看他。


    阿诺黝黑的眼珠瞪得溜圆,直直地盯着桌上的“蛋糕”,悄悄拽了拽霍连胜的衣角:“霍随同志好厉害!这是他自己做的吧?这糕点长得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他对知意同志也太好了,光这个看着就很好吃!”


    霍连胜轻咳一声,压下嘴角的笑意:“嗯,他们关系向来好。等会儿你多吃点就是。”


    许知意切蛋糕时,特意先看了眼爷爷,爷爷现在除了一点米粥吃不了什么,便没给爷爷留,把蛋糕一块块均分了给众人。


    阿诺吃得眼睛都亮了,嘴角沾着白花花的蛋清泡。霍连胜见他吃得欢,默默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递过去:“我不爱吃甜的,给你。”


    “哇,谢谢连胜哥!”阿诺朝他笑,左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霍连胜的目光落在那酒窝上,顿了两秒才回过神,掩饰性地咳了一声:“不客气,吃吧。”


    ……


    许载德身无长物,给不了孙儿什么礼物,却在内心悄悄承诺:一定要陪着孙儿过完这个年。


    眼看1月30日的除夕越来越近,霍随特意找二哥霍连胜帮忙寄信回家。邮局虽已恢复部分收寄业务,但因路线仍未完全通畅,信件送达太慢,还是走部队渠道更稳妥。


    他准备了一封厚厚的信,里面写着他、二哥和许知意三人的话,细细跟家里报了平安,也说明了今年不回去,他和许知意要在西北陪着爷爷和二哥一起过年。


    许知意也给老师寄了封平安信。先前知道许知意要来西北时,老师明白他是因爷爷出事才非来不可,并未反对,只是满脸忧心,反复嘱咐他,待路线通畅后一定要寄信报平安。如今总算能让老师放下心来。


    学校有老师帮着打点,许知意留在西北过年没多少顾虑。倒是霍随,还需妥帖安排另一桩事他托人给仍在安全城的杨工带了信。


    他们本是跟着杨工一同来支援西北的,霍随在信里故意夸张地卖可怜:遭遇雪崩被埋,差点没救回来,还因此受了重伤,下床行动都艰难无比,所以不得不留在西北多养些日子。他让杨工不必等他们,又叮嘱对方多注意身体,好好跟着支援队伍回去。


    其实杨工早听说了雪崩的事,一直为霍随和许知意悬着心。先前风雪太大,他只辗转打听到两人是幸存者,才算松了口气。若不是雪路难行、过来不易,他早就亲自来探望他们了。


    收到霍随的信后,杨工立刻回信安慰,让他安心养伤,不必操心其他事,说会帮忙跟厂里说明情况,甚至要为霍随申请补助、申报表彰!毕竟,虽说霍随是第一次参与支援就遇上了意外,但他投身救灾的这份精神,本就值得肯定。


    看着信里杨工还说要找时间来看望自己,霍随心里竟有几分感动,随即又给杨工回了信表示感谢,称自己已经跟二哥碰面了,有二哥照料无需担心,还反复说“表彰就不必了不必了”……


    毕竟,霍随暗戳戳地想,救灾物资没送到,反倒把自己埋进了雪里,实在算不上什么光荣事。


    不过他在信里对杨工千叮万嘱,自己留在西北养伤的事,还得麻烦对方跟领导“好好说说”。


    尤其想到上头的雷向前……霍随揉了揉鼻子,琢磨着雷老大要是再看到是他请假,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但咳咳,该请的假,总归是要请的。


    “希望新年真能除旧迎新,把爷爷的病全驱走……”


    许知意望着窗外渐浓的年味,眼神里满是期盼。


    “嗯。”霍随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只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他没法戳破这份期待,只能陪着他,陪着他一起等。


    只是在这边,今年除夕看不了烟花了。


    第202章 大限1


    许载德咽下孙儿喂来的最后一口小米粥,见许知意又巴巴地递过一勺,便无奈摇了摇头,他实在吃不下了。


    “爷爷怎么就吃这么点?”许知意蹙着眉,语气里满是担忧,“是粥不合胃口?要不我再去煮得更软烂些?”


    “够软烂了,是爷爷真吃饱了。”许载德温声安慰,枯瘦的手轻轻覆在孙儿手背上拍了拍。


    他心里清楚,这小米粥是霍随和知意特意去医院小厨房熬的。眼下西北缺粮,小米本就金贵,两个孩子还悄悄加了糖提味。这份心意,他怎会不懂?


    “您吃得一天比一天少了。”许知意带着点委屈的“抱怨”,“之前还能喝大半碗,今天这才小半碗。”


    他抿紧唇,指尖无意识捏着空勺。爷爷的精神瞧着倒还行,面色没那么灰败,眼神也亮了些,可胃口差得厉害,每天全靠葡萄糖水吊着营养。


    医师总说“慢慢恢复、急不来”,他也懂大病初愈难免有反复,可心底那股压抑的忧心总压不住,总隐隐觉得……爷爷的情况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乐观。


    一旁的霍随眼神微动,伸手轻轻按了按许知意的肩膀:“知意,爷爷吃不下就算了,再多吃也是遭罪。”他接过粥碗,顺势岔开话,“这碗我拿去洗,对了,我听护士说,有种营养液医院存货不多了,难怪今天都还没见来吊水?”


    许知意果然皱起眉:“我去问问医师。”说完便转身快步出了病房。


    门刚关上,霍随便轻轻叹了口气,连忙递过痰盂。下一秒,许载德便难受地弯下腰,呕出的粥水里,掺着一丝刺目的黑血。


    霍随扶着老人的背轻轻顺气,心里也难受得紧。


    许载德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让霍随去取银针,那是他先前以“调理身体”为由,跟相熟的医师借来的。


    枯瘦的手明明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却稳得没有半分颤抖,银针一根根循着穴位精准扎下,皮肉随着捻转手法微微鼓起,不过片刻,原本灰败的面色竟渐渐透出些血色,呼吸也平顺了些。


    这种透支元气、暂缓急症的饮鸩止渴之法,他从前只在救濒死之人时用过,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扎在自己身上。


    “您这情况……瞒不了知意多久。”霍随的声音沉得发哑。


    是的,瞒。


    医师从一开始就没下过爷爷已经好转的定论。当初老人刚转出重症监护室,医师连续观察了几日,甚至动过下病危通知书的念头……


    是清醒着的许载德自己拦住的。


    “我自己也是医师,走的是中医的路子。”当时老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眼底却藏着真切的请求,“虽说医者难自医,但我身子骨的底细,自己清楚。麻烦您,别把这些告诉孩子们。”


    “让我陪着他们,好好度过最后的时间吧。”


    医师最终还是尊重了病人的意愿。


    但是这强撑的“好转”,瞒不过霍随。


    毕竟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原著里的许爷爷,可是客死在这片西北土地上的。从前他总抱着一丝希望,觉得多给老人备些吃食、悄悄贴补些营养,或许就能让爷爷熬过去。可现实狠狠砸下来……命运好像不管怎么绕,终究要落回这个定数。


    他拼尽全力改写了许知意的结局,面对爷爷的生死,却只剩束手无策的无力。


    他私下戳破了爷爷“好转”的假象,却又在老人沉静的注视下,无奈地一起把这层迟早会破的谎,暂时瞒住了满心牵挂的许知意。


    许载德看着愁容满面的霍随,反倒轻轻笑了笑:“这世上最瞒不住的,是出生和死亡。我从没想着彻底瞒住知意,只是不想让他陪我这老头子的最后时光,是算着日子过的,每天心惊胆战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我想好好陪陪他。我啊,见不得小知意天天红着眼睛委屈巴巴的样子。待我百年,只哭那一场就够了。”


    霍随的嗓子像堵住,半天才能说出话:“就……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爷爷,知意肯定更想您陪着他……您是中医大师啊,您救过那么多垂危的人,就没有办法……”他说不下去了没有办法挽救您自己吗?


    许载德看着他,眼神深邃又平静:“三儿,命是有定数的。我能救的,从来都是那些还有生机的人。可我这副身子,五脏六腑早就耗干了,全靠一股气硬撑着,哪有起死回生的道理。”


    他早就能平和接受结局,唯一怕的,是留下来的人太难过。


    霍随喉头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这世间最残忍的无奈,大抵就是眼睁睁看着亲近的人走向必死的结局,却什么也做不了。


    ……


    年前最后一周,许载德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脸色灰败得像蒙了尘,呼吸也常突然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止不住的喘息。


    许知意每次撞见,心都跟着揪紧,却只能强行按捺住慌张。


    直到那天喂粥,许载德刚咽下一口,身子便猛地一蜷,紧接着,一口黑红的血直直呕在了瓷碗边沿,溅起的血点顺着白瓷往下淌。


    他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意识却异常清醒:这是用任何手段都瞒不住的征兆了,是将死之人独有的气数已尽……是死气,在一点点缠上他的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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