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东风临临
    许知意倒没那么多弯弯绕,他与先前知青所的人本就只算面熟,对他而言,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才最实在。


    按礼数该拜的年已经走完,时间还早。霍连兴陪陈丽去相熟人家串门叙旧,霍连胜也跟着霍志诚出去溜达了,唯有许知意偏爱待在家里,况且身边还有爷爷和三哥陪着。方才在外头勾起来的馋虫还没压下去,他这会儿正捧着家里的各色零嘴吃个不停。


    家里今年过年不缺这些吃食,梁小琴笑着让他尽管吃,还特意从橱柜里抓了桂圆、核桃和板栗给他。这些干果就连过年也只是少少摆出来招待客人,她却一股脑塞给许知意一大把,让他敞开吃。


    霍随也在一旁笑着帮腔,手里剥好的花生仁瓜子仁,就没断过往他手里递。


    年前家里做了糍粑,霍随坐在火盆边慢慢烤着一个。等糍粑两面都烤得金黄焦脆,又消了一些热气,才递到一旁睁着亮眼睛、巴巴等食的许知意手里。


    “好吃!”烤出来的糍粑外皮焦香、内里软糯,还带着糯米本身的清香与微甜。许知意咬一口,香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当即掰下一半递向霍随,“三哥也吃。”


    “小馋猫这就吃不下了?”霍随笑着逗他,还是伸手接了,毕竟许知意上午已吃了不少零嘴,得留点肚子等中午的正餐。


    许知意轻哼一声。他哪是吃不下,不过是想让某人也尝尝罢了,真是不识好人心。


    一旁的许载德看得乐呵。他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东西,可看着孙儿吃得欢,心里便跟着熨帖,眼前竟恍惚浮出旧时的模样。那时小知意总爱扒着药柜找吃的,把里头的药材、瓶瓶罐罐翻得乱七八糟,还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末了被苦得直吐舌头。


    就算被抓了现行,也只睁着双水汪汪的眼睛,要哭不哭地望着人。那小模样,哪儿舍得责备?到头来还得好声哄着,转身带他去买糖吃。


    许载德眼神里浸着怀念,笑着递过一粒橘子瓣糖。这糖是橙黄的橘瓣形状,表面裹着层细细的糖粉,软乎乎的带着酸甜味,好看又好吃,正是小知意从前最惦记的款。


    许知意张嘴接住爷爷递来的糖,嚼了两口,也捏起一颗往爷爷嘴边送,笑着说:“爷爷也吃,这是三哥买的。您尝尝,跟我从小到大吃的味道一模一样,好吃不?”


    许载德含住糖,笑着点头:“好吃。”


    他心里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滋味。或许是看着孙儿已然长大,即便没有自己,也有人疼惜的怅然,但更多的,是彻底放了心。


    ……


    时间匆匆,年节很快过去。家里的小辈里只有霍连胜还能多待些日子,其他人初五过后就得回去上班。霍志诚和梁小琴夫妇心里满是不舍,家里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但他们也清楚,不能耽误孩子们的正事。


    于是梁小琴忙着给要走的人收拾东西,把能存放的菜、各样吃食塞满了大包小包,还觉得不够,恨不得把家里能拿的都往他们包裹里塞。


    霍随连忙拦住,笑着劝:“妈,够了够了!我们哪吃得了这么多?等元宵我们再回来!”


    梁小琴这才歇了手,没再硬塞。


    听到“元宵”,一旁的霍连胜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许载德:“许爷爷,我元宵前就得出发赶回部队了,按时间算我的假期也快到了。您跟我一块儿走吧?”


    他的假期已经剩的不多,还得留足返程时间,从这儿去西北起码可是要好几天。许爷爷的停留时间虽没卡那么死,但三个月的期限也临近了,总不能真等到最后一天,而且跟着他走,他总归能多照料几分。


    梁小琴一听,立刻眼前一亮,也帮着劝:“老爷子就跟我家老二一块儿走!西北路途又远又颠簸,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许知意听了这话,突然有些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看向旁边的爷爷,心头一阵发懵,原来已经和爷爷在一起三个月了?爷爷马上就要离开他回西北了吗?时间竟过得这么快,快到他完全没留意。一瞬间,他的心跳都乱了节拍。


    霍随瞧着许知意骤然低落的模样,挠了挠头,暗自叹气。他又何尝不想留爷爷一直待在这儿,可是……现实不允许啊。


    许载德倒很平静,笑着对霍连胜道谢:“也好,那老头子就辛苦你多照料了。”


    霍连胜没留意到两人的情绪,当即认真地和许载德约好出发时间。


    听到他们初十就要走,许知意的眼眶瞬间湿了,但他没说半句不懂事的反对话,毕竟能让爷爷跟着二哥走,对他、对爷爷来说都是意外之喜,不然爷爷独自回西北,他只会更忧心。


    霍随又细细跟二哥说明,爷爷得先回宁城和法院那边做交接。毕竟爷爷现在身份特殊,是被特别批准留下的,之前还是他钻了点空子才带回来庆城,不回宁城办交接实在说不过去。


    霍连胜点点头:“没事,路线顺路。我先带爷爷去宁城,交接完我们再直接从宁城回西北。”


    霍随本想跟着一起去趟宁城,却被许载德摆手拒绝了:“有小霍陪着我就够了。我们在宁城就是耽误点时间办交接,不在那边落脚,三儿别跟着跑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更不愿让知意也跟着折腾。坐十几个小时的车,就为了去宁城待半天,他们是顺路去西北,倒还说得过去;可若知意和三儿也跟着,来回就是一整天,纯粹白费功夫。他不想再让孩子们为自己费这种劲。


    许知意听懂了爷爷的言外之意,抿紧了唇,暗自难受。


    ……


    开开心心的年节,终究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添了几分伤感。回到学校这边宿舍后,即便带回来再多好吃的,也没能让许知意欢喜起来。


    霍随私下安慰他,认真劝说道:“知意,你要是一直闷闷不乐,爷爷看了也会更揪心的。你肯定也不想爷爷带着忧心走,对不对?趁着还有时间,我们去给爷爷买些实用的东西,让他带回西北好不好?”


    许知意这才振作起来。他不敢再给爷爷准备太惹眼的东西,就连衣服,也挑的是不起眼的旧料子,只在贴身穿的衣物上选了舒适些的布料。西北那边物资匮乏,他特意把日用品的包装都撕掉,零零总总备了好些,好让爷爷能顺利带过去用。


    见许知意忙着这些事,脸色当真好了不少,霍随这才松了口气。


    霍随还悄悄给爷爷塞了一百块钱,又把自己现存的通用粮票全递了过去。之前他们也陆续给过爷爷些零用钱,但没有一次性给这么多。霍随自己不缺钱票,甚至想多给些,可许载德起初连这一百块都不肯收,好说歹说才勉强接下。


    “您把自己照顾好,知意才能真的放心。”霍随握着他的手劝道,“您别牵挂我们,我们有工作有门路,不缺吃的用的。倒是您往后要是缺什么,尽管跟我们说,我们给您寄过去!”


    许载德拉着霍随的手,眼眶泛红,心里满是动容。


    ……


    离别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月台上,许知意原本还强笑着跟爷爷道别,就是怕爷爷牵挂,可当火车缓缓开动,爷爷的手伸出窗外朝他挥来时,他再也绷不住,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霍随眼眶也泛了红,默默伸手揽住了许知意的肩。


    车窗内,许载德收回挥动的手,眼眶已是通红。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剧烈干咳起来,脸色红紫一片。霍连胜吓得赶紧帮着轻拍他的背,又递过水杯。


    许载德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爷爷,总有机会再见面的。”霍连胜轻声安慰。


    许载德沉默良久,一声叹息轻得像风:“隔得太远了,相见不易……我更怕的是,我没那么多时间等了。”


    “怎么会呢。”霍连胜急忙开口。


    许载德却淡淡道:“现在已经是1973年了,我67岁了。古人说‘七十从心所欲’,我眼看就要到这个年纪,又还能陪知意走多久呢?”


    这话让霍连胜讷讷无言。


    许载德反倒看得开,语气里带着释然:“能回来这一趟,能看着知意过得好,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他笑。


    ……


    此后两年多,再无相见机会。


    转眼就是1975年。


    第190章 寒兆


    1975年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第一场雪刚落,霍随正好跑完一趟远途,把货车开回了庆城。如今他已经是车队副队长,工资和待遇也比从前涨了不少,可这些都比不上最实在的一桩请假总算方便多了。


    林卫东也跟着跑了这趟车。两人下车交接完手续,正站在货车旁等维修部来检修,就见维修队的人扛着工具小跑过来,里头的虎头趁其他人围着车头查故障的空隙,缩头缩脑地朝他们这边望。


    虎头现在也是维修部的正式员工了,但别人是真来干活的,唯独他揣着心思,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霍随看得好笑,抬手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用口型无声道:“你的‘家属’来了。”


    林卫东嘴角悄悄勾了起来。这次出车前,他跟虎头还在床头拌过嘴,当时这人瞪着眼睛放狠话,说“再也不想理你”。可他转头出车,一走就是十天,这不刚回庆城,对方就忍不住主动找过来了?


    霍随看着虎头磨磨蹭蹭地凑上前,眼睛黏在林卫东身上挪都挪不开。


    林卫东故意绷着脸不搭理,这下虎头更急了,一边小声认错道歉,一边忙不迭地凑上去许诺:“晚上给你做包子吃,肉的!”


    霍随在一旁暗自啧啧,林卫东这小子真够“坏”的,把人拿捏得死死的。


    他可是清楚内情,论心眼子,就属林卫东多。头一回故意让了虎头,转头就装了整整一个星期的“不舒服”。那七天,虎头往运输部跑的勤快劲儿,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名字刻进运输部的名册里。


    就这么装一次可怜,换来了往后虎头处处伏低做小的“好日子”,霍随都忍不住想冲他竖个大拇指。


    当然,林卫东出车前闹脾气吵架,也不是没缘由的。他抬眼,语气淡淡看向虎头:“你不是去相看了?不是说那女同志样样都好?人都那么好,你怎么不去围着她转?怎么不把肉包子拿去讨好人家?”


    虎头挠着头,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我没有……是她被叫到家里吃饭,我还以为是远房表妹。家里人都觉得好,可我没说过啊……你当时也不听我解释。”他皱了皱鼻子,又梗着脖子补充,“再说了,人家再好,我看着也不得劲。”


    末了,他理直气壮地强调:“那肉票我攒了好久,好不容易才买回来足量的肉做纯肉馅的包子,凭啥给陌生人吃?咱们俩自己吃都不够呢!”


    林卫东被他这委屈又较真的模样逗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莫名为这事拈酸较劲,实在是昏了头。


    这两人在角落悄悄说话,霍随在一旁默默把风,瞧着这腻歪劲儿,心里刚感慨完“真是一物降一物”,便故意调侃道:“两位差不多得了啊,我虽吃不上你们的肉包子,但我得回去做红烧肉了。”


    他对着林卫东的“手段”啧啧称奇,却不知林卫东也在暗中腹诽他:霍随这小子,简直是被许知意拿捏得死死的。不管出车去哪个城市,但凡见着能捎回来的好吃的、好用的,不用问,准是记挂着要带给老婆;这刚一回来,更是迫不及待要往家奔。


    不过林卫东也着实羡慕,姓霍的早就光明正大终成眷属,自己跟虎头却还得偷偷摸摸处对象,最近甚至被家里人察觉到了点端倪。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


    “知意,我回来了!”


    霍随交完手头的活儿,刚领了三天假,便哼着小曲儿,手里提着给许知意捎的东西,脚步轻快地往学校宿舍赶。


    许知意本有间分配在四楼最边上的宿舍,霍随跟他一块儿住。后来爷爷来庆城,地方不够,多亏老师帮忙,把隔壁那间空屋也划给了他们。那间屋名义上还挂在老师名下,老师从没提过要收回。


    等爷爷离开,屋子空了一间出来。霍随怕浪费,索性他们住最边上的宿舍,把隔壁这间动手改造起来。他先托人弄来长桌、旧书柜和结实的实木沙发,又亲手打磨修整,改成更结实舒适的样子,专门把这间房改成了书房,供许知意画画、写字、看书。


    他还常去废品站淘旧书,把书柜塞得满满当当;窗前摆上几盆月季,给屋子刷了遍清漆,又挂上些装饰,有他出车路上捡的干花、自己削的小木件,还有许知意的画。这么一收拾,屋子都亮堂了不少,许知意喜欢得不行,常窝在书房的沙发里看书。


    霍随掏出钥匙开了门,刚推开门,上扬的嘴角瞬间垮了知意不在。


    他放下东西,径直走到书桌前,果然看见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写着一行字:“去大哥家了,晚饭前回。”


    许知意总怕他回来扑空担心,每次出门前,都会这样写下只言片语说明去向。


    见了字条,霍随立刻笑了,悬着的心落了地,转身就去走廊外生火忙活。他说要做红烧肉可不是吹牛,他空间里存着有提前买好的五花肉,这会儿正好取一块出来做。


    许知意果然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他刚走到四楼楼梯口,就闻到了浓郁的肉香,眼前一亮,快步爬上最后几级台阶,抬眼一看,走廊尽头果然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霍随似是察觉到了视线,转头朝他看来,两人都笑开了。许知意脚步更急,几步就奔了过来:“三哥你回来了?”


    “慢着点,地滑!”霍随连忙开口,见他稳稳凑到身边,这才松了口气,抬手用指节敲了下许知意的头:“我回来了又不跑,毛毛躁躁的。”


    许知意捂着脑袋,抿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霍随瞬间就软了,清咳两声找补:“对不起……这次出车久了点,也没按日子回来。不过批了三天假,你想干的事,我都陪你。”


    “真的?”许知意轻哼一声,嘴角却悄悄勾了起来,“我正琢磨着买冬季温补的食材,家里日用品也该添了。对了,我今天去看小阳光,他又长高了,我想给他做件厚实的外套,这天儿眼看就冷透了……正好,拎东西的活儿都归你了!”


    当然,哪是拎不拎得动的事儿?他不过是想让某人陪着一块儿罢了。


    “没问题!”霍随一口应下,想起“小阳光”又忍不住笑了。那是大哥大嫂的孩子,两岁多的小家伙,大名叫霍旭辉,聪明又讨喜,家里上下都疼。


    大哥大嫂要上班,实在舍不得把孩子送回大队,毕竟回去了一个月也见不着两次,便请了他妈来城里帮忙带。说好等孩子四岁就送红砖厂的托儿所,到时候他妈也能安心回大队去。


    不过啊,他妈带得乐在其中,倒也不觉得是麻烦。


    “对了,”霍随忽然想起什么,“今年瞧着格外冷,咱们再给爷爷寄些温补的食材和厚衣物吧。”


    许知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好。”


    只是他们这时只以为是寻常的“冷一些”,没成想没过多久,冷风暴就席卷了西北!就连庆城都感受到了从西边吹来的异常低温,冷得格外不同。


    第191章 遭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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