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东风临临
齐衡生咬着牙,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疼,他恨恨地捂着胸口,转身趔趄着离开了。
等霍随“处理”完回来,再次关上房门时,发现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许知意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望着爷爷。
许载德像是有些不自在,避开了他的目光,神色间带着几分闪躲。
“爷爷就不想跟我说实话吗?”
许知意的声音里透着难掩的难受。刚才他一直愣神,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爷爷那句“做不到”。以他对爷爷的了解,就算是再为难的拒绝,也不会说“做不到”,除非,是真的力有不逮……
他望着爷爷,嗓音带着一丝沙哑:“爷爷,什么事做不到?”
其实就算爷爷真想去治齐怀川,他也会拦着。爷爷身体本就不好,凭什么耗费心力给那种人治病?可……
“按您的性子,拒绝就是直接拒绝,说‘做不到’,那就一定是……真的做不到了。”
他的眼眶渐渐红了,声音发颤:“爷爷,您的手怎么了?”
许载德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在西北农场时,连给孙儿回信都要反复写废好几封,非要一笔一划找回从前的力道,就是怕孙儿无端担心。没想到一句脱口而出的“做不到”,竟直接让孙儿起了疑心。
霍随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没敢插话。
许知意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您这几天一直用左手吃饭……我之前还骗自己,只当您是换左手用惯了。”
他望着爷爷,红着眼眶,语气里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所以,爷爷的右手到底怎么了?”
第151章 诚意
看着孙儿红着眼眶,一脸倔强地等着答复,许载德叹了口气,只好说:“知意,爷爷没事。”
许知意哪里肯信。他快步走上前,伸手就去牵爷爷的右手。
许载德下意识想往后缩,手腕刚动了半分,就被孙儿固执地攥住了,怎么也挣不脱。
许知意的指尖一寸寸抚过爷爷的右手,当摸到手腕那处错位愈合后明显凸起的骨头时,他的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一滴滴落在爷爷的手腕上,很快浸湿了那块皮肤。
许载德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孙儿的双手紧紧握着他的右手,他挣不脱,便抬起左手,轻轻替孙儿拭去眼泪,温声道:
“爷爷没事,真的。爷爷年纪大了,本就老眼昏花,也拿不动针了。现在这样,反倒挺好,一点不影响过日子……”
“爷爷骗人。”许知意的声音哑得厉害,泪眼朦胧地望着爷爷,“怎么会不影响呢?它分明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颤动,您都没法正常自如地用右手了……”
这处畸形愈合的骨头,已然牵连伤了经脉。往后每逢湿气重或是寒风侵袭,疼痛定会复发。爷爷年纪上来了不再行医,许知意是举双手赞成的,可这样一只受了伤的手,等爷爷年纪再大些,只会给生活添更多不便。
许载德嘴唇微动,哑然失语。他本不想让孙儿多担心,偏偏还是被知道了。他无奈地轻轻揉了揉孙儿柔软的头发,这孩子看着乖乖巧巧,性子却犟得很。
霍随看着爷爷被知意紧紧拉住的右手,暗自叹了口气。他懂知意此刻的心情,便偏过头,躲开了爷爷望过来的“求救”眼神。
“爷爷!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许知意追问着,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涩意,“您怎么从来不跟我说,还要瞒着我……”
他控诉地望着爷爷,眼里满是心疼,还掺着几分委屈:“要是我早知道……早知道……”
他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早知道又能怎么样呢?这伤一看就是陈年旧疾,无论是当初出事时受的伤,还是去西北时添的伤,以他当时的年纪和能力,根本无能为力,不过是多一个人担心罢了。
更何况爷爷自己就是中医,怎会不清楚这只严重受伤的手会带来多大不便,会直接断送行医生涯?可终究还是成了这样……或许是当初缺医少药,没有诊疗条件,更或许,是这伤本就没办法根治啊……
心里一阵阵难受涌上来,堵得发慌。他想,自己从前是真的被爷爷和父亲保护得太好了,什么苦头都没沾过。
唯独这如影随形的疼痛,时刻提醒着爷爷当初发生过什么。
“好了,好了,小知意别哭了,都过去了。”许载德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了拍孙儿的背,“爷爷这不还好好的嘛。”
“可是爷爷会疼啊……”许知意垂着眼眸掉眼泪,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对不起爷爷,是我不好,帮不上您,还要让您操心。”
许载德只觉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是爷爷不对,爷爷不该瞒着你。以后爷爷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不让我们知意担心,好不好?”
许知意轻轻“嗯”了一声。
房间内沉默了半晌,霍随看着情绪慢慢平复些的许知意,颇为心疼,忙不迭打湿干净毛巾递给他,让他擦擦哭花的脸。
许知意扯了扯嘴角接过,手指仍在微微颤抖。
霍随转头看向像是松了口气的爷爷,眼神微动,思索片刻道:“爷爷,您手上这伤虽说已是陈年旧疾……但会不会还有重新治疗的希望?”
就算没法根治,回不到能让爷爷灵活施针的状态,至少把错位的骨头重新接好也是好的啊。起码能少些时不时发作的疼痛,不会给爷爷添更多负担。
许载德愣了愣。他早习惯了这只受伤的右手,在西北时没条件治,回宁城又来去匆匆,压根没心思琢磨重新治伤的事。再说,他本就是劳改人员临时回来,停留时间有限,更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于是他笑着婉拒:“爷爷自己就是医师,慢慢调理就行,不用你们多操心。”
霍随叹了口气,心里清楚爷爷是在安慰他们。西北缺医少药,连像样的医疗条件都没有,拿什么来调理?
他轻轻碰了碰许知意的胳膊,低声道:“知意,我倒有个想法……”
许知意缓缓眨了眨眼,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微光。
……
人民医院院长办公室,又一次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老院长皱起眉看向他们:“同德堂已经在跟向阳、工农医院交接了,你们是来‘监督’的?”
霍随咧嘴一笑,摆摆手:“老院长多虑了。交接哪用得着我们,组织安排下肯定能有序进行,我们这种外行人就不掺和了。”
“那你们来是?”老院长不解问道。
“咳咳,”霍随清咳两声,跟许知意对视一眼,诚恳道,“我们想请老院长帮个忙。当然,绝不会让您白帮忙!”
说着,霍随便讲出了想法:希望人民医院能接收许爷爷,为他做手骨恢复手术。先用西医手术矫正,后续再由爷爷配合中医调理。
他跟知意早商量过,人民医院虽嘴上总把“中西理疗”当异类,但接纳同德堂这些年,早已对中西结合诊疗有了一定研究,比起其他医院要“靠谱”得多。尽管双方有纠纷,但一码归一码,人民医院里有外科大师,手术还是有把握的。
正因如此,他们今天才找上门来。
老院长听后,眉头微蹙,一针见血地指出:“许老是劳改人员暂回宁城,可不具备诊疗资格和条件。”
霍随笑了笑:“那就需要人民医院出具书面诊断报告了。据我所知,明确了伤情且确需诊疗的人,在人道主义治疗理念下,是可以获得原籍治疗资格的。”
老院长从鼻腔里“嗤”了两声,只觉霍随这是在胡说八道、踩红线。这种书面诊断报告,向来是针对突发恶疾才出具的,许老这情况显然连急诊都算不上。
他心里甚至想冷哼一声,他们彼此关系还没好到能让他冒这种险吧?
“我相信老院长会愿意帮这个忙的。”不等老院长拒绝,霍随先一步笑着开口。
这时,许知意递过一本薄册给老院长:“这是当初高进军从齐怀川那里弄来的许家祖方,我整理抄录了一份。有些方子,高进军只敢私下拿去参考或谋私利,并没全部交由人民医院集体研究使用。
现在我被老院长的诚意打动,自愿把它交给人民医院。另外,我也可以对外放出话,说明之前的事全是高进军私心作祟,人民医院和同德堂其实是友好合作关系,如今不过是好聚好散。”
老院长愣了愣,接过册子,随即笑了:“嗯,我们人民医院确实愿意展现最大的诚意。”
第152章 治疗
老院长喜滋滋地摩挲着那本写满药方的册子,心里头激动不已。此刻再看霍随与许知意,眼神早已没了先前打量“不速之客”时的疏离,反倒像是瞧见了自家同志般热切。
他甚至忙不迭地翻出茶叶,亲手沏了茶端到两人面前,嘴里连连说着:“哎呀,多有怠慢,多有怠慢!我这脑子也不中用了,竟忘了给客人上茶,快尝尝我珍藏的碧螺春。”
是的,没“谈妥”之前,霍随跟许知意不过是被他不耐烦地招呼着坐下,面前各摆着一杯白开水,如今,倒是能喝上老院长亲手泡的茶了。
霍随接过茶盏淡淡一笑:“多谢老院长款待。”
许知意垂眸轻抿了一口,暗自思忖,许家的祖方留在手里无用,百年后也不过一片废纸,如今能拿出来救治爷爷,倒也算物有所值了。
三人随即谈起许爷爷后续的诊疗安排。人民医院光是出具份书面诊断报告,可换不来这本珍贵的药方册子。
霍随笑意里多了层深意:“我相信人民医院定会安排最好的医生给许爷爷诊疗护理吧?毕竟许爷爷也是中医界的前辈,人民医院若是连一台‘普通’外科手术都显得费劲,怕是会让不知情的人觉得,人民医院推崇的西医也不过尔尔。”
老院长轻哼一声:“这点手术,我们人民医院还是做得的。”
他嘴上说得好似只是台不足为奇的小手术,心里却清楚,为了不在这位中医大师面前丢脸,他们必须拿出真本事。
“那就好。”霍随颔首,很自然地补充道,“相信后续三个月的调理,双方也能相互配合,细致完成,达到最好的效果。”
“嗯。”老院长刚点头应下,忽然顿住,眉头拧了起来,“三个月的调养时间?”
“伤筋动骨一百天,爷爷年纪又大了,恢复本就慢,需要三个月调养,过分吗?”霍随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老院长这才恍然意识到,这本药方册子怕是没那么好拿。这得由人民医院来背书,给许老爷子出具证明报告,特意明确其病情确实需要重点治疗,还要应对上级部门的检查复核。
何况霍随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留老爷子在宁城多待三个月“调养”,如此一来,这事儿就远非简单出份报告就能应付的了。
“这……”老院长开始犹豫,在可行性与风险性之间反复权衡。
霍随慢悠悠地将手搭在那本药方册子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页,缓缓说道:
“爷爷的情况特殊,伤势又重,需要精心调养本就是常理吧?人民医院向来有救死扶伤的精神,以你们现有的研究造诣,若能得到这些药方,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让相关领域大放光彩,名声更上一层楼。”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意味:“何况,你们用心诊治的可是同德堂曾经的当家人。你们如此精心诊疗,自然没人再乱嚼舌根议论之前同德堂与人民医院的‘纷争’。
老院长您想必也不愿看到,人民医院在您任职期间背负骂名,直到卸任都难翻身吧?”
见老院长眼神微闪,显然是听进去了。
霍随抬眼看向他,笑意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老院长觉得这回报还不够丰厚吗?这笔账,分明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啊。
老院长叹了口气,道:“霍同志的口才愈发好了。”显然,他已是被说动了。
许知意顿时眼睛微亮,转头看向霍随,眼里亮晶晶的,嘴角扬起了笑容。
……
让身为劳改人员的爷爷留在原籍治疗,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接下来三天,霍随为此忙前忙后,一刻没歇着。
人民医院作为大医院,配有x光成像机,只是使用成本不低。霍随和许知意借着关心爷爷伤势的由头,让他配合去医院拍了片。
许载德并不知道他们的全盘打算,只当孙儿是牵挂担忧自己。况且孙儿动不动就红着眼眶看向他,这副模样让他实在没法拒绝,无论让做什么都一口应下。
但事情远没那么简单。除了要人民医院出具伤情鉴定,还得请医院配合与案件相关的法院沟通。爷爷本是因案件由法院审判人员从西北调回宁城的,这种特殊情况想留籍治疗,本就难获应允,毕竟延长期间的监管责任重大,没人轻易敢担。
出乎意料的是,审判组那边格外通融,与人民医院默契配合,加上革委会的徐学民师兄帮忙加快流程,审批很快就办了下来,还给西北农场发去了电报。
等负责留宁城监管的管教干部也点头无异议后,这件事竟真的顺利敲定了。
霍随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在许载德以为自己留宁城的最后一天,他心里颇有几分恋恋不舍,毕竟这次分开,还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再见到孙儿。
但他又莫名欣慰地看了霍随一眼。这些天霍随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要是……,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要是两人真有走下去的决心,他这个做爷爷的,怎么会不盼着孙儿能高兴幸福呢。
正当他跟孙儿作最后告别,准备收拾行李去跟管教干部汇合,一起回西北农场时,许知意笑意盈盈地拦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