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东风临临
    许知意看了眼霍随,垂眸轻轻笑了。


    霍随转而望向老院长,眼神里带着几分示意,提醒对方别再岔开话题,随即将讨论重心拉回到同德堂的处置上。


    “同德堂的事,我们之前已和向阳医院、工农医院签过协议,同意将其并入这两家医院。如今官司结果已出,后续事宜我们会交由他们处理,老院长这边后续派人跟他们对接即可。”


    他们这相当于把饭都喂到向阳、工农两家医院嘴边了,对方要是还接不住,那也未免太没用了。


    虽说同德堂是许家祖产,但许知意一早便清楚,这地方怕是护不住、留不下,早已做好了放手的准备,所以此刻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伤感。


    只是,许知意将视线投向爷爷。其实昨晚他已跟爷爷交代过同德堂的后续处置,也提过官司难打,当初是拉上这两家医院,才争取到的立案资格,希望如今这个结果不会让爷爷伤心。


    许载德自然明白孙儿的心思。他早就看过许知意提交的起诉书,对事情原委大致了然,也万分理解孙儿当时的选择。


    他本就对这些身外之物没什么留恋,只是一想到当初那么重的担子全压在孙儿肩上,心中便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还好,孙儿终究是扛了过来。


    他下意识看了霍随一眼,心中暗叹:嗯,是有人陪着孙儿一起扛过来了……


    老院长也知道拖延是躲不过去了。同德堂本就强留不住,加上外界对人民医院的看法、医院近来的口碑都下滑得厉害,这时候再硬撑着占着同德堂,只怕是祸非福。他只能满心无奈地应下。


    ……


    霍随出去打饭了,许知意剥橘子给爷爷吃。


    许载德心头翻涌着万千思绪,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他接过孙儿递来的橘瓣,目光无意间扫过许知意手腕上的手表,庭审时齐怀川指着这块表指控的话语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他忍不住仔细端详起来,越看越觉得眼熟,恍惚间竟觉得齐怀川的怀疑并非全无道理这表,确实和怀桦生前戴的那块很像。


    定了定神,许载德开口问道:“知意,你戴的这块表是怀桦留给你的吗?”


    许知意愣了愣,随即笑了:“爷爷也觉得跟父亲那块很像吧?但这块不是,是三哥从海城买给我的。”


    “他送你的?”许载德有些诧异,暗自感慨霍随这份心意着实不小。


    许知意嗯了一声,抿了抿唇,语气添了几分伤感:“父亲那块表,先前被齐怀川偷扒走了。”


    他把当年撞见齐衡生去当铺卖表的经过细细讲给爷爷听,末了说:“是三哥当时花两百块把表买了下来。”


    许载德听得有些发怔,万万没想到事情的原委竟是如此。他对齐家人的所作所为愈发痛心,下意识里对霍随的好感也添了几分毕竟两百块实在不是笔小数目。


    更难得的是,手里有这笔钱,和愿意拿出来买这样一件“非必需”的东西,完全是两码事。


    许知意却轻轻笑了,说:“我也是从那时候彻底看清了齐家。当时我根本拿不出两百块来,三哥就说要我的画,还说那些画就值这个价。”


    说这话时,许知意的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的丝丝温情。


    “后来三哥要跑长途去海城,我把父亲那块表给了他戴,”许知意顿了顿,语气有些含糊,像是在掩饰什么,“因为……他跑长途,确实比我更需要看时间。”


    “等三哥从海城回来,就给我带了现在这块表。您瞧,是不是跟父亲那块真的很像?”


    许载德的目光落在孙儿手腕的表上,眼神渐渐变得复杂。先前心里存的那点审视,此刻连半句都道不出口了。


    “爷爷,您知道吗?”许知意托着下巴,语气里带着点怅然又暗含着暖意,“我干活慢,性子也娇气。就算是一起长大的齐衡生,没闹掰前内心深处也是嫌弃我的……可三哥从来没有过。”


    他声音轻了些:“跟三哥熟了之后,我再也没为农活犯过愁,也没再因为口粮不够挨过饿……”说着,他悄悄望了望爷爷,把那句“更没有不开心过”咽了回去。


    许载德听着,心里颇有感慨。虽说这样确实不太合“艰苦奋斗”的道理,可他心里清楚,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农作生活的。


    先前听闻孙儿下乡的消息时,他便一直忧心忡忡这孩子从小只握笔杆不动锄头,哪里熬得住田间地头的苦?


    此刻听孙儿这么一说,他下意识里竟对霍随生出了些许感激。


    最终他轻轻“嗯”了一声,张嘴接住孙儿递过来的橘瓣,果肉的清甜在舌尖漫开,有点悬着的心也悄然静了下来。


    ……


    等霍随打饭回来,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爷爷看他的眼神,嗯,好像不太一样了。


    “三儿,这块肉给你。”许载德的目光扫过霍随手腕上那块许怀桦的表,手微微一顿,夹了一大块肉放进他碗里。


    霍随眨了眨眼,立刻笑着接过来,“谢谢爷爷!”


    他还没意识到,爷爷这声“三儿”,是头一回喊出口。就像他先前说过的那样,“三儿”这称呼,是自家人之间才会用的。


    第148章 悔过


    许载德在医院住了两天,不禁感慨自己是真的老了。想当年,他背着药箱走南闯北,身体硬朗得很;可如今,不过是从西北坐了几天铁皮火车回宁城,就闹起了水土不服。


    住院第一天,他自觉好些了,本想安慰许知意别担心,孙儿却坚持让他再多留院观察两天。为了让孙儿安心,他还是依了。


    他看着孙儿,无奈又好笑:“你爷爷我给人治了一辈子病,自己身体怎么样,还能不清楚?”


    “医者不自医。”许知意轻哼一声,细心地给爷爷把被子掖好。


    许载德拗不过孙儿,只好乖乖听话。


    不光孙儿这般“贴心”,霍随也是忙前忙后,周到得很。怕爷孙俩闷得慌,他特意买来最新的报纸给两人解闷。


    当看到报纸上“同德堂许怀桦医师沉冤昭雪”的标题时,许载德翻报纸的手顿住了,眼底泛起复杂的伤感。


    等他接着往后翻,报道里写道:许怀桦医师深明大义,曾研究多种疾病的治疗药方,其后人将这些成果悉数奉献给集体。报道中对许怀桦医师的医术及后人的行为大肆赞许,称他为优秀青年医师,还为他的英年早逝深感惋惜。


    许载德一字一句读着,眼眶渐渐发热,险些老泪纵横。


    许知意察觉到爷爷的异样,探头看向他手中的报纸,一眼便瞥见了“许怀桦沉冤昭雪”几个字。


    他快速扫过报道内容,轻声叹息着安慰爷爷:“父亲若是知道自己研究的成果在造福后人,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接着,他把自己和三哥帮父亲迁坟时的发现告诉了爷爷当时他们看到随父亲一同入棺的玩具盒,没想到竟在里面找到了父亲的医书。


    “那本医书我已经献给卫生组织了,”许知意补充道,“是在父亲医疗事故案开庭前交过去的。”


    毕竟卫生局确实兑现了承诺,一直在尽力探查父亲当年医疗事故的真相。也正是靠着他们的努力,高进军才得以迅速被捕、开庭审理。投桃报李,许知意在开庭前便将医书郑重交给了卫生局副局长林国才,对方当时满脸欣喜地收下了。


    而这原本也是他们的约定:卫生局负责还父亲清白并公之于众,他则自愿献出医书。


    当然,交出去的是他一笔一划抄录的手抄本,原本他想自己留着作纪念。毕竟那上面凝聚着父亲一生的心血,每一笔每一划都是父亲留下的痕迹。


    “好,做得很好。”许载德揉了揉许知意凑过来的脑袋,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怀桦会高兴的。”


    怀桦终于洗清了冤屈,得到了世人的认可,他毕生钻研的理论也得以被研究传承,这正是他一辈子渴求的啊。


    霍随想了想,轻声提议道:“明天就是审判长答应的,让那几人到许伯父墓前认罪的日子,爷爷想去看看吗?”


    许载德的手微微一颤,语气坚定:“要去的。”他怎么能不去呢?


    ……


    西郊原有的墓园已被推平大半,到处是坑洼的土痕。许知意远远望了一眼,眼神复杂,若是父亲的坟没及时迁走,此刻恐怕也只剩一片废墟、一捧骨灰了。


    几人来到许怀桦墓前,竟见已有不少人候在那里。有的是听说今天朱大志、大妮、高进军、齐怀川四人要到墓前诵读认罪书,特意来看热闹的;也有曾受许怀桦救治之恩的,如今见许医师沉冤昭雪,打心底里高兴,专程赶来祭拜上香。


    看见他们走近,众人纷纷退让到一旁,给墓前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许知意望向父亲的坟头,意外地发现已被有心人打理得干干净净,坟前还留着未燃尽的香烛纸钱。他心头微动,涌上一阵复杂的感慨。


    霍随取出备好的贡品,恭敬地摆在墓前,又点上香烛,和许知意一同烧起了纸钱。


    许载德是头一回见到儿子的墓。望着碑上“许怀桦之墓”几个字,他颤抖着手,一遍遍摩挲着冰冷的石碑。


    霍随看着爷爷的动作,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这墓碑是迁坟后才补立的,当初迁得太急,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来得及准备,还是后来特意找人运过来安好的。


    带来的纸钱燃尽后,许知意跪在墓前,恭恭敬敬给父亲磕了三个头;霍随也跟着跪下,同样郑重地磕了三个。许载德看在眼里,眼神微微一动,眼底泛起暖意。


    听孙儿说,迁坟的各种繁杂琐事都是霍随一手张罗的,连棺木都是他费心寻来的上好柏木棺。许载德更是拉住霍随的手微微颤抖,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霍随憨憨地笑了笑。


    很快,那几个要来“认罪”的人被法警带了过来。外围的人群立刻围拢着观望,对着几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许知意望向他们,眼神复杂,跟霍随默契地往旁退了退,给这几个要认罪的人腾出了位置。


    朱大志和大妮夫妇被周围的目光刺得缩着脖子,浑身不自在。


    这些天经过思想教育,本就懊悔的两人,此刻更添了几分愧疚。不管这份愧疚源于何种心思,至少此刻,他们对着许怀桦的墓碑垂首叩首,摆出了一副知错难受的模样。


    两人不识字,认罪书是旁人代写的。此刻背起来磕磕绊绊,好在总算把悔过的意思表达到了。


    高进军这些天明显沧桑了很多,再也不复之前意气风发的院长形象,脸色黑青、精神萎靡。但他也算是一副“愿赌服输”的模样,不算恭敬,平淡念完了认罪书,叩首后就在墓前将其烧了。


    轮到齐怀川时,他满脸狼狈,眼底翻涌着浓重的不甘。论罪名,他远不及高进军严重,可招来的骂声与侮辱却多了百倍不止?!甚至审判团都在徇私,连判决都明显从重!


    监管期间,他反复抗议申辩,却次次被驳回。此刻瞥见师父许载德也在,对方正平静无波地站在一旁望着他,齐怀川的眼珠瞬间布满血丝,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师父,”他声音沙哑,“凭什么?我不过是处置药方打理祖业,那些本就该有我的份!凭什么……凭什么要判我十年?”


    甚至,许家家产里也是就该有他一份的,他可是上了许家族谱的!可师父竟狠心拿出那些账本,硬生生让他多判了三年!


    “您太不公平了……我和许怀桦,明明我们是两兄弟啊,那些东西,难道不该有我的份吗?”


    “在您心中,我就是比不上许怀桦是吗……就因为我不姓许吗?!”


    还没等许载德五味杂陈地开口,霍随便立刻侧身挡在许爷爷身前,隔绝了周遭形形色色的窥探目光,也打断了齐怀川的疯言疯语:


    “自私自利的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齐怀川,你还是在监狱里慢慢学习思想道德吧。”


    人群的谩骂如潮水般涌来,全在斥责齐怀川欺师背祖,把他说得十恶不赦,更有臭鸡蛋朝着他砸去。齐怀川怒目圆睁,转头狠狠瞪向人群。


    一颗臭鸡蛋精准砸在齐怀川额头上,腥臭的蛋液顺着脸颊流淌,糊得满脸都是。他瞬间被恶心得直作呕,可法警们只是象征性地阻拦了一下,很快,更多的臭鸡蛋便接二连三地朝他砸来。


    “还好早知道今天他们会来认罪,我可是特意买了臭鸡蛋!”


    “齐怀川这种小人,用臭鸡蛋砸都算便宜他了!”


    “小人!欺师背祖、禽兽不如的东西!”


    “根本不配为人!”


    谩骂声灌满了齐怀川的耳朵,他只觉得一阵耳鸣,脑袋嗡嗡作响。


    人群中,齐衡生的身影隐约显现,与齐怀川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齐衡生眼神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认罪吧,别闹了……先前他费了不少功夫打点,才见到齐怀川一面。了解事情经过后,他很快冷静分析,让齐怀川一人把所有“罪名”扛下来。


    “家里人还要在宁城生活,他们是‘无辜’的,得顾全名声。”不必多好,却绝不能沾染上污名骂名。


    虽说这罪名不会导致连坐家人,可被如此迅速地撇清关系,齐怀川还是从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此刻在现场看到齐衡生,对方脸上那副冷静的表情,仿佛在看与他无关的陌生人,而不是在看亲生父亲受辱。


    齐怀川突然一口气没提上来,先大笑两声,随即癫狂地手舞足蹈,甚至猛地挣动着想冲出法警的监管。几名法警迅速上前将他压制住,他却仍不住地边笑边大喊:“我没罪!我没错!”


    霍随愣了愣,眼神复杂:“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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