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即便陷入黑暗，欢呼声仍未停歇。


    业镜锐利的目光将现场所有人的崇敬如实传递给我。


    他们惊叹于神明足以俯瞰任何人类的伟岸风姿，


    敬畏着神明足以惩戒任何人类的强健臂膀，


    并向那张不似任何人脸的神之面具致以崇高敬意。


    在地狱之巅统治了两万年的我的父亲，是值得他们心甘情愿跪拜的龙椅。


    但是。


    但我太清楚那闪耀的龙椅正是众人所描绘的神明形象。


    因为我曾也是怀着敬畏向他跪拜的其中一人。


    我才真切体会到从父亲审判中获得的欢愉是何等悲哀的欢愉。


    我终究领悟到，源自神明之手的欢愉，不过是人类用双手什么都无法实现的绝望。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直面这一切时，


    因此我摘下了父亲遮掩人类面容的面具。


    褪去高大强健的身躯、不似人类的面容、众人仰望的龙泰形象，


    化作他们渴望的神威面前无比渺小卑微的模样，


    最终以和他们相同的面孔站在了人类面前。


    -哇啊啊……


    -哇啊……


    四周泛滥的欢呼逐渐平息，混杂进疑惑与混乱。


    因为我显露的真容与他们期待的惩戒之神毫无相似之处。


    在业镜传达的他们的混乱中，我缓缓发出了自己能发出的神之声音。


    【我是阎罗。】


    神谕一出，他们的混乱便如熄灭般平息了。


    无论我此刻在他们眼中的形象如何，传入他们耳中的声音依然是神的声音。


    对等待神谕的人们，我继续说道。


    【正是你们所信奉的劝善惩恶之神。】


    -哇啊啊啊!


    沉寂的欢呼声再次充斥耳畔。


    透过业镜大开的羽翼，对神之世界的渴望如浪潮般向我涌来仿佛那本就是我的一部分。


    其中必有沉溺于悲恸、亟待神明挥剑之人。


    在欢呼者面前，我咀嚼着神之世界体会到的痛切欢愉，继续宣告。


    【此事终结后，我将永不再现于你们的世界。】


    即便后续启示带来片刻寂静。


    【纵使你们如今日般受恶徒蛊惑、诋毁善人，我也绝不会再现身。】


    纵然察觉寂静中死灰复燃的混乱正如火星抬头。


    我如立于蔓延野火前的羔羊般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


    【您们应受的惩罚只会在您们生命终结时，于您们活着无法抵达的我的国度降临。】


    沉重笼罩的寂静湿漉漉地压迫着皮肤。


    在浓雾般的混乱中，零星感受到如毒蘑菇般滋生的失望与挫折。


    我将那些失望与挫折如同自己呼出的气息般重新吸入，继续说了下去。


    -若你真心爱着人类，就别让人类屈服于宇宙赋予的欲望走向毁灭。


    咀嚼着母亲让我体会到的人类与我的羁绊，我继续说道。


    【您们终究无法活着见到我的惩罚，终有一日连我的名字都会遗忘。】


    我并非不知晓此刻的宣言会引发什么。


    【如此遗忘我的您们，终将深陷自己制造的种种荒谬之中。】


    我比谁都清楚谁会最先因我的决定而绝望。


    【在那荒谬的世界里，有的善人得不到福报，有的恶徒受不到惩罚。】


    对于谁会在我的离去中最先受苦，我清楚得近乎刺痛。


    正如无力到只能向自己挥刀的我一样，再没有人能如此深切地理解那份痛苦。


    【但即便如此，您们仍须在这荒诞中不断远离邪恶、劝人向善。】


    因此我如同切身感受他们的绝望般痛苦地铭刻于心，并宣告道：


    【因为被您们遗忘的我，将永远把您们送回那个荒诞的世界。】


    我不得不与他们共同哀叹我所向往的世界，必须建立在他们的绝望之上。


    【当您们即便不受惩罚也能远离邪恶，纵无福报仍追随良善之时。】


    正因在他们面前放下神明挥动之刃，才是我能给绝望者最珍贵的馈赠。


    【您们终将活在善人得福、恶徒受罚的世界里。】


    死寂中涌来无数人类的心绪。


    少数某人陷入绝望，但多数某人仍只凝望着我身后崩塌的天妇城墙。


    面对令人心碎的挫败，以及压倒他的期待与崇敬，我再次深切体会到：


    暴力的记忆总是格外鲜明。


    在压倒性的暴力实感面前 声音彻底失去了效力。


    今天我发出的神之声 也会比崩塌的天妇城墙更早被遗忘吧。


    从这一刻起 即便我离开他们的世界 他们也只会长久铭记并畏惧阎罗摧毁的人类之墙。


    那份恐惧终将成为他们赖以生存的世界正义。


    但以暴力建立的正义 若不以暴力延续便容易被遗忘。


    当阎罗摧毁的城墙被遗忘时 他们最先遗忘的我的声音 将永远无法复苏。


    因为宇宙应允我欲望而降下的光辉 并非我的声音 而是神明摧毁的人类之壁。


    只要我挥舞的刀刃不显现在人类世界


    宇宙赐予阎罗的荣耀光辉 转瞬就会黯淡熄灭。


    若真如此 人类将再度失去神明的后光 被遗弃在黑暗之中。


    我思考着阎罗摧毁的人类之墙被遗忘的时刻。


    思考着宇宙赋予神明的灿烂光辉熄灭后的世界。


    进而思索着人类失去神明光辉后再次独自站立的瞬间。


    为人类而闪耀的、充满欲望的宇宙光辉。


    却因我自身的选择甘愿熄灭的光辉。


    这既是作为神的我的顺从，也将成为作为人的我的叛逆。


    当照亮人类双眼的神之庇佑终至无痕消逝，


    当必须如同神不存在的那时般，仅凭心中自燃的火焰前行之日来临。


    人类对抗宇宙赋予之欲望的反叛，此刻才真正开始。


    这将是以人类之爱迈向地狱空无一人的第一步。


    继承了阴间的王位-第303话


    第85章 退后一步


    【你们终将生活在善人得福、恶徒受罚的世界。】


    年幼的王者预见到自己时代的终结，默然退位。


    「oh my god，孩子果然长得快呢。」


    金发的死神压了压斗篷帽檐，莞尔一笑。


    时隔数月再见的小朋友，似乎已历经相当深刻的思索。


    以收割天命为誓的死神，对挚友得出的结论颇为满意。


    不妨说今日的幼王，已播下了种子吧。


    他播下的种子如饱满麦穗般昂首之日 必将成为人类无比怀念的黄金时代再现之时。


    「唔 不过话说回来。」


    年幼的国王预祝黄金时代后离去的位置上 死神轻抚着下巴。


    「既然朝鲜半岛几乎所有传说都已入手 我们king应该也知道那个关于渡海而来的传说吧。」


    分配至朝鲜半岛的传说共计十条。


    但年幼的国王说 除去王自身与阳间的送子三神 以及王斩杀的两者外 理应还剩六条 可半岛传说级觉醒者却有七名。


    听闻第七名可能持有异土传说时 死神曾想或许能借此找到回归故乡的方法。


    「天罚之后局势突然变得诡异 不过托此之福倒锁定了有力候补。」


    想起白衣道士被诬为愚弄半岛的骗子时 死神耸了耸眉毛。


    亲历过道士布局的死神早已察觉 他是故意将自己逼入绝境。


    就像在搅拌乳海时对年幼的国王竭尽全力那样，这次预感也会发生类似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