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3个月前 作者: 是西不是施
    卫君临的手从半空中坠落,重重地落在身侧的碎石堆里,闭上了眼睛。


    “殿下!卫君临!”季知澎愣了一瞬,随即疯狂地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他猛地转头朝陆承戈嘶吼:“陆承戈,快来,快来背他去找大夫!”


    看着陆承戈慌张跑过去的背影,泠雪眯了眯眼,摸到袖中的毒针,蓄势待发。


    “小雪别杀他!”泠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泠雪啧了一声,“算你运气好,我听尘哥的。”


    她纵身一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泠尘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躺在血泊里的人,心如刀绞,泪痕和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对不起,对不起。


    你恨我吧,卫君临。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尘哥……尘哥!”


    泠尘骤然回神,他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泠雪脸上:“怎么了?”


    “你的手……”


    泠雪目光往下移,落在他垂落的右手手腕上,头皮发麻。


    泠尘低头,这才发现手腕上还插着那把短刀。


    刀刃贯穿了腕心,随着手腕的每一次脉搏搏动,还有新鲜的血从裂口里缓缓渗出。


    他低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握住刀柄,干脆利落地拔出。


    然后认真将那把刀擦干净,收进自己怀里放好。


    “哥……你还好吗?”


    泠雪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心里的慌张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甚了。


    她从怀里掏出药粉和布条,托起泠尘的手,给那道贯穿的伤口包扎。


    布条是她从自己里衣上撕下来的,淡粉色。


    泠雪缠得很用力,想止住血,也想止住自己的抖。


    “我……”


    泠尘张了张嘴。


    他脸上还沾着卫君临的血,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可他的神情却是麻木而茫然的。


    那双眼睛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辨认的情感。


    只有眼泪还在流,仿佛流泪这件事已经和情感无关了,成了一种纯粹的生理反应。


    视线无意识地落在手腕上那圈被血洇湿的粉色布条上,瞳孔慢慢聚焦。


    粉色。


    他想起来系在卫君临手上的粉色发带。


    那天在码头上,卫君临举着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得了,明明和一身黑衣格格不入,却怎么都不肯摘。


    一直绷紧的那根弦,在这一瞬间彻底断了。


    “我疼。”


    泠尘反手握住泠雪的手腕。


    眼泪从眼眶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他张着嘴,喉咙却干涩生硬,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把空气吸进肺里,再更用力地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小雪,我好疼啊。”


    “哥……”


    泠雪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


    她认识泠尘快十年了,别说喊疼流泪,他受伤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此刻,他跪坐在地上,用力按着胸口,五指蜷曲抠进衣襟里,那张素来温和而克制的脸上,此刻是一种近乎狰狞的痛苦。


    “尘哥。”


    泠雪有些哽咽,她蹲下来,伸出手去拍他的后背,“都会过去的……”


    她不知道泠尘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暗阁的规矩向来是各人领各人的命,谁也不许打听旁人的差事。


    但现在不用打听,谁都能看出来,泠尘已经深深地爱上卫君临了。


    却也亲手杀了他。


    被阁主操控着,还要在清醒之后独自记住所有的细节。


    那把刀是怎么一寸一寸推进爱人胸口的,血是怎么喷出来的,爱人是如何难过挽留的。


    这些画面都会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每一次闭上眼睛就会重演一遍。


    这般苦楚,再强大的人也会崩溃吧。


    暗阁。


    这个让朝廷权贵避之不及的江湖组织,其巢穴从外面看上去不过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酒馆。


    灰扑扑的墙面,褪了色的酒幡,门槛上的漆皮都磨掉了一大半。


    不华贵,不辉煌,甚至有些不起眼,混在临川城郊那排鱼龙混杂的街铺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就是这座不起眼的酒馆,让多少王公贵族闻风丧胆,让多少江湖高手有来无回。


    泠尘和泠雪绕过前厅,穿过厨房后面的暗门,暗门后面是一道石门,泠尘将手掌按上去,机关转动,石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往下延伸的暗道。


    石阶很陡,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阴冷,混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


    顺着石阶往下走,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道又一道铁门,每道门上都开着一扇巴掌大的小窗。


    从小窗里传出各种声音,嘶吼声和拳脚撞击铁壁的闷响,刀剑相击的尖利摩擦声,还有某种含混的、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低鸣。


    每一扇门都是。


    暗阁生存法则很简单,想活着,就变强;想变强,就拼命。


    在这里,每一个同伴都是对手,每一次训练都是实战,没有人会手下留情,因为没有人在乎你的死活。


    “砰”


    一扇铁门忽然被从里面踹开。


    泠风捂着肩头从里面踉跄着走出来,脸上沾了几道血痕,发丝被汗浸透了贴在额角上。


    他喘着粗气,身上的黑衣被割开了好几道口子,最深的在肩胛处,布料翻开,露出底下一道还在渗血的刀伤,这一架显然打得非常吃力。


    “泠尘,你回来了?”


    泠风抬起头,看见泠尘的一瞬间,眼睛倏地亮了。


    泠尘难得没有应,直直地往前走。


    泠风只能去问跟在后面的泠雪,转过来表情瞬间变了,刚才的殷切劲变成了一脸不耐烦:“喂,怎么回事?”


    泠雪翻了个白眼,脚步都没停:“关你屁事,你怎么还没死。”


    “呵呵,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泠风咬了咬牙,要不是刚才打完那一架左臂还在发麻抬不起来,他恨不得一拳捶死泠雪。


    暗阁里,每个人的关系都相当差。


    他们不是朋友,甚至连同僚都算不上,他们只能是敌人,每一场厮杀的结局只能是你死或我活。


    除了泠尘。


    对任何人来说,泠尘都是最特别的存在。


    他是知心的兄长,是训练场上最温和的老师,是不管你犯了什么错都会替你挡下惩罚的哥哥,是这群没有家的孩子唯一能感受到温暖的存在。


    也是他们在这座暗无天日的血腥地牢里,能触碰到的最强大、最温柔的月光。


    第110章 我意已决


    穿过幽长的甬道,推开最深处那扇铁门,来到暗阁的大厅。


    这是一间比沿途那些牢房宽敞许多的石室,布置得像个起居室,空气中却仍有一股阴冷潮湿的血腥味。


    泠朝鸢躺坐在正中央那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


    她看起来不太好,平日里那个妆容精致、气焰嚣张的女人,此刻脸色灰败,厚重的脂粉也遮不住底下的苍白。


    她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被噬情蛊反噬的滋味她正在亲身体会,她炼出来的蛊毒,虽然能操控别人,可一旦被操控者破了蛊,施蛊者便会遭到反噬。


    泠尘破了噬情蛊,她现在五脏六腑都在疼,只是强撑着不在下属面前露出半分虚弱。


    “回来了?”


    “地图。”


    泠尘随手扔在地上,不偏不倚地落在泠朝鸢脚边。


    他面无表情,没有半分恭敬,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哼。”泠朝鸢早就习惯了他的臭脾气。


    泠尘在暗阁就是这副样子,只对那群小东西有好脸色,对她可从不阿谀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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