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是西不是施
不是他不想起,是实在起不来,那场高烧将他本就虚亏的底子几乎掏了个空,最凶险的时候虽然过去了,可身体像一堵被暴雨冲塌了半边的墙,剩下的半边也摇摇欲坠。
他每日醒着的时间不过两三个时辰,其余时候都在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醒着的时候,就听碧桃在他耳边叽叽喳喳。
“王妃您不知道,您昏过去那晚,福安公公一路跑着去醉江楼报信,摔了好几跤,公公还从未这般狼狈过呢。”碧桃一边替温书言擦手一边说,“王爷从醉江楼回来的时候,奴婢从没见过王爷那个样子……嗯,脸色阴沉的像阎王爷。”
她说到这里,偷偷觑了温书言一眼,温书言靠在床头,面上没什么表情。
碧桃便又接下去:“府里伺候的下人都被罚了半个月的月钱,而那个清弦,下场更是惨,不过王爷不让说,怕吓着您。”
听到这,温书言嘴角一抽,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卫君临手段能有多残忍会吓到他?
碧桃继续说着,声音却低了下去:“王妃您不知道,那几日王爷的脸都是白的。奴婢有一回半夜进去送水,看见王爷握着您的手,就那么坐在床边,也不说话。奴婢觉得……王爷心都要疼死了。”
温书言的手指在衣角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碧桃说到这里,认真道:“总之,王爷真的很在乎王妃。奴婢在王府伺候五年了,从没见过王爷对谁这样过。”
温书言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冲碧桃笑了一下。
“我也是心悦王爷。”
那笑容温柔得体,语气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毛病。
碧桃听了,高兴得眼眶又红了,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端着水盆出去后,屋内安静下来。
温书言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棵海棠树。八月了,海棠叶已经绿得发深,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在昏沉时,其实也是能感觉到的,卫君临用自己的内力一点一点替他梳理经脉,像是有人跳进了他正在下沉的水域,抓住他的手,将他一点一点拖上岸。
卫君临的情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
昨日碧桃那丫头问过他一句:“王妃,您还在生王爷的气吗?”
他当时的回答:“什么气?我不会生王爷的气。”
这话说得大方得体,像是一个贤良淑德的王妃该说的。
但实际表现是他还就生了。
不但生,还打算继续生下去。
虽然卫君临在他生病期间表现良好,挑不出任何毛病,但这病是因为谁生的?若不是卫君临转头就带着清弦去了醉江楼,他何至于胸口堵着那团东西、越烧越厉害?
他就是要故意膈应卫君临几天。
让他也尝尝那半个多时辰里心里不上不下、又闷又堵的滋味。
当然,分寸要拿捏好。
不能闹得太过,不能撕破脸,不能让卫君临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
所以他的态度是和之前一模一样。卫君临来的时候,他会抬起眼冲他笑一下;卫君临问他今日如何,他会乖乖答“好多了”;卫君临探他额头,他会微微仰起脸配合,举止温顺,言语妥帖,挑不出半分错。
可就是不对。
卫君临感觉到了。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
温书言待他明明和从前一样,可卫君临就是觉得,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把这种感觉压下去,告诉自己是他多心了。
书言大病初愈,身体虚弱,精神不济也是正常的。
可这种感觉一日比一日强烈,像一根细刺扎在指尖,不碰的时候不觉得,一碰便隐隐作痛。
他没法去忽略了,而且言言醒来之后,一次都没有唤过他“夫君”!
卫君临烦躁得不行。
这种烦躁在朝堂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平日里他批折子虽然严厉,但总还给底下人留三分颜面。这几日却像是吃了火药,户部的折子被打回去重拟了三回,兵部的军饷核算差了八十两银子被他查出来,当事的主事当场革职。御史台的人弹劾他“苛察”,他眼皮都没抬,只问了一句:“八十两不是银子?还是御史台觉得,贪墨八十两不算贪?”
满朝噤声。
季知澎下朝后堵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家夫人不理你了?最近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
卫君临瞥了一眼没理他。
季知澎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拍了拍他的肩,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别问我怎么办,我没娶过妻。但我觉得吧,你肯定做错了什么。”
卫君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做了什么?
究竟是哪里惹言言不开心了……
第19章 别不理我
卫君临想了整整一路,从午门想到王府门口,从王府门口想到书房,从书房想到东跨院的月门外。
到底哪里不对?
暮色四合,他放下批了一半的折子,往东跨院走。走到月门前,碧桃迎出来:
“王爷,王妃已经睡下了。”
卫君临抬头看了看天,天色还没有全黑。
睡得好早……
他站了片刻,推开了门。
光线昏黄,床帐垂着,隐约能看见里面侧躺的人影。温书言背对着门,蜷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截被寝衣包裹的削瘦肩膀。
卫君临没有惊动他,先去净房洗漱,又将身上那件沾了朝堂浊气的蟒袍换下来。出来时,见温书言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没动。
卫君临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他的背影。
同床共枕两三个月了,他无比清楚温书言睡着时是什么模样,现在的他,在装睡。
卫君临轻轻抚上温书言的肩头,声音放的很柔,“言言。”
没有回应。
言言宁愿装睡也不肯跟自己说话。
卫君临产生了深深的挫败感,他这一生面对过无数局面,朝堂上的暗流、战场上的生死、权谋中的博弈。
却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有力无处使。
他可以弹压太后的党羽,可以扳倒两江总督,可以让满朝文武在他面前噤若寒蝉。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装睡的人睁开眼睛看他。
又是一阵沉默,卫君临在心里来回斟酌措辞。
“言言。”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更轻,“是我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吗?”
温书言的呼吸僵了一瞬。
那个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摄政王,此刻坐在他床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试探。
卫君临的声音继续从背后传来,低低的,沉沉的。
“可以告诉为夫吗?你身体不好,别闷在心里。”他顿了一下,“也别”
“别不理我。”
温书言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
那四个字从卫君临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几乎称得上委屈的东西,显得太不真实了。
他睁开了眼睛,但没有转过身。
卫君临看见了。
温书言蜷在枕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一只耳垂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
他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你生病那日,碧桃告诉我你不想见我。”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不是怕渡给我病气,对不对?”
沉默片刻。
然后温书言的背对着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卫君临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他的言言终于肯回应他了。
“因为清弦?”
温书言又点了一下头。
卫君临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他明白言言为什么生气了。
那日他派马车接走清弦时,没有想过温书言会怎么想。不是温书言不信他,是他没有给温书言一个“信他”的理由。
他的夫人,平日看着温温柔柔通情达理,对谁都能笑脸相迎。
可真正生气起来,一个字都不说。不哭不闹,不质问不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缩回壳子里,让你自己去猜。
猜不中,他便一直缩着;猜中了,他才肯露出一点缝隙。
好在,他很乐意去猜。
卫君临扶着温书言的肩膀,轻轻将人转了过来。
温书言没有抗拒,被他转过来时垂着眼不肯看他。睫毛扑簌簌地颤着,嘴唇抿着,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
他是真的不好意思了,没想到这个卫君临这么喜欢打直球。
卫君临让他坐起身,自己也坐直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暮色从窗子透进来,将他们的轮廓染成温柔的灰蓝色。
“言言。”卫君临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认真,“抱歉。为夫当时没有考虑到你的情绪。”
“以后有事便说出来,别憋在心里。”卫君临看着他的眼睛,“就算要我去猜,也要发出一个‘我生气了不开心了’的信号。让为夫猜猜我们言言哪里不高兴了,然后努力把言言哄开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