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3个月前 作者: 双面煎大鳕鱼
身后赶来的宫人们惊惧地跪了一地。伊法斯转过身,年轻王储高挺阴沉的影子,幽暗地笼罩在人们身上。
他的上位并不光彩,没有继承权就杀光所有人成为唯一。他似乎是没有道德观念可言的。
原本的宫人被大换血,换上了仿生人。只剩下几个旧人,私下恐慌地讨论,“今天王储又屠了一家混血人鱼,水道里都是碎肉,冲都冲不干净……”
杀上了瘾,杀红了眼,首都星绯红色的天空有一半是血洇的。
深夜的阿碧达特宫空无一人,没有命令,谁也不准擅自走动。
夜半睡梦,宫人们总能听到走道上传来的爬动声。仿佛有巨大的尾巴,蜿蜒地在地上s形爬过。
“吃掉……全都吃掉……”
“水……好渴……”
“肉……”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潮湿拖拽声,那条蠕动的物体朝着水道爬去。
它太大了,身体鼓胀沉得可怕,是正常人鱼的两倍大。身上的皮肤暗蓝色鳞片,脊柱反常地向后弯曲,停顿时,从腋下伸出了三只死尸一样雪白的手臂,肌肉虬起地撑在地板上,嘶嘶吐出血腥浊气。
实际上,它已经快要脱离人鱼的范畴了。
如果有人在现场,就会惊恐无比地看到,眼前这个怪物长着两条壮硕的鱼尾巴,身体两侧有六只手。
它以蜘蛛般的姿势在地面快速移动,扭曲反张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黑色指甲扒到水道边缘,两条粗壮到变态的尾巴撑起,将丑陋的身体,一下子投进了深黑不见五指的水中。
他快疯了。
不,他已经疯了。
它的胃里塞满了未消化完的兄弟姐妹,他们的怨恨仿佛在他血管里嘶喊叫嚣。
它得吃掉他们来得到足够的力量,进行成年前的最后一次蜕变。
但它吃得太多,长出了不该有的肢体多余的尾巴沉重地坠着他的脊椎,六只手推开水道的门,如同多足蛇一样爬进皇宫地底的洞穴。
眼前一片尸山血海。
人鱼是很难杀死的。纯血成年人鱼即使只剩一块肉体,也能挣扎复活。
它必须把他们都吃光从手指到心脏全部啃噬干净,一点也不能剩。吃掉,吃掉,吃掉!锋利如匕首的牙齿,凶狠地咬碎一具头骨,它趴下来,大口大口地吮吸着人鱼尸体里黏稠的液体,暴饮暴食。
没人注意到,它薄薄的皮肤下正在不断蠕动着,宛如无数只小虫在急剧扭动。
那是受到血液激发出来的新生活性细胞,在兴奋地分化成器官……一只眼睛,两只眼睛,三只眼睛……森绿色的眼睛一股一股从隆起的脊背上睁开,宛如暴雨后腐烂松针下冒出的蘑菇,密密麻麻,恐怖至极。
“呕……”
一大滩血肉混着内脏碎片从它牙齿缝里涌出来,喷了一地。
在一片血水中,浑浊地反射出一张丑陋可怕的脸。
它充血凸起的眼球,僵住了。
脖子上猩红色的腮丝微微张合。它好像完全不认得这个怪物是谁。
一瞬间,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几乎将他逼疯。
可我必须吃,我恨这些人鱼,他们更恨我百倍。如果现在不吃掉,他们今后一定会疯狂地报复。
我要吃下他们才能进化,才会变强。
闻见就想吐,这样不行,我太软弱了,快点张大嘴,呕,继续吃……哪怕变成怪物也在所不
“管他呢。”
心底一道声音,忽然轻柔地说。
不想吃就停下来,等以后再吃,以后忘了不吃也行。失败没什么可怕的,遵从自己的内心最重要,没有东西比你的感受和健康更有价值。
所以别勉强了。管他呢,歇一会吧。
它忽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又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畸形丑恶的身体,在洞穴墙壁投下一团漆黑的剪影。
它一边念叨着「管他呢」,一边蛄蛹蛄蛹地在地上扭动。活性细胞在体内重组,分割,剧痛地蜕变着。
突然,庞大肿胀的身体停止了痛苦的蠕动。在它的胸膛中间,裂开一道鲜红色血线,一只苍白的手撕开了肉膜,从如同蝴蝶翅翼般向外张开的胸骨里粘哒哒地钻了出来。
像脱衣服似的,缓慢剥出一个完整的,湿淋淋的人形。
「管他呢」的皮囊留在原地。
人形则赤裸地走到一旁。
他皮肤苍白幼嫩,宛如一条脱胎换骨的毒蛇。走到腥气冲天的血池边,他漠然地低下头,金色长发如有毒藤蔓般垂下。
血池里映出了他轮廓峻峭如雕塑的脸。
他朝血池中的自己笑了一笑。
伊法斯已死。
而它将代替那条人鱼,活下去。
……
过度分割自我,让伊苏帕莱索得以挣脱赘余的身体,获得新生。但与此同时,由于神经细胞的切分,他也渐渐淡忘了从前的伤痛。
伊法斯的那段记忆,如同泛黄潮湿的胶片,慢慢变得模糊。有时他得很费劲才能隐约想起,他还认识过一只机械鸟。
他也忘记了,那一大团未得到完全消化的活性细胞还留在原地。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管他呢」悄悄爬到了人鱼坟地,钻进棺材底下藏着的小空间里。
那里有一具破烂仿生人的躯壳。
「管他呢」颤动着用触手掀开它小腹的盖子,一股脑钻了进去,从头到脚将破铁壳子挤得满满当当。
这就是它的家了。它像死去的婴儿重新回到母亲的生殖腔似的,感受着难得的安宁。
「管他呢」在那睡了很久。
过了一二十年,伊苏帕莱索来过一次。这条丧心病狂的人鱼把自己的精神丝切分了,想要做成帝国系统母机他甚至忘记自己还有一份活性细胞,比他自己切的那份大得多。
「管他呢」变成混乱的马赛克,漠然地旁观一切。
伊苏帕莱索让它帮自己看守精神丝,它答应了。
管他呢。反正不关它事。
潮起潮落,沧海桑田,墓碑上的苔藓死了又生,生了又死。「管他呢」偶尔探出洞门口望一望。
海岸之上建起了堤坝,堤坝旁延伸出城市。一到傍晚,提着音乐灯箱的小诗人搭起摊子,拉着手风琴,嗓音清楚而稚嫩:
我的鲜花泛滥成灾,却独独想念你的怀抱。今天,不要送我鲜花,请回到我身边,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同样的歌来来回回唱着,一转眼,小诗人变成了老诗人,老诗人又收了小徒弟。
堤坝的白漆风蚀斑驳,拿着报纸的年轻人经过,兴奋喊着施洛兰将军拜访地球的消息。军队的靴子踏过防波堤,又是一个二十年。
这次是新的年代了。
湛蓝色的海滨小道,重新铺上了电车轨道。跟老爷爷一般年纪的送奶车,慢慢从远处的山坡吭哧吭哧地驶来。震飞了歇脚的鸽子,引来了放学背包的孩子。
簇新的运动鞋跑脏了。不过,春天也来了。
年轻的流浪诗人准时出现,摆起摊子,展开小马扎。他拉着手风琴,清嗓子来了两首革命军胜利之歌,之后娓娓动人地唱起了经典老歌:“今天,不要送我鲜花,请回到我身边,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叮铃。有人朝他空空的小罐子里扔了钱。
谁?老顾客吗?诗人忙不迭感谢。
抬头看时,却是个年轻人。
诗人愣了下,“你长得……”
他把手风琴放下,有些郑重似的。接着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白司令吗。”对方淡然地答。
“你知道哇。”
“朋友曾经跟我说过,还拿照片给我看,”怀特清浅地笑了下,“但我可不是那样的人物。”
整个帝国都知道,带领帝国推翻凯德政府的白司令,在后续一次局部剿匪中遭遇事故,不幸失踪。直到369天后的今日,中央台仍在每天锲而不舍地跟进着搜寻进度。
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专家分析,他失踪的地方靠近一个小型黑洞,可能是被吸走了。等机缘巧合的时候才会被宇宙时空吐出来。
但不论外界如何揣测,先皇兼王夫伊苏帕莱索坚持不愿放弃寻找。
“老头……哦不,咱们的王后挖地三尺都要找到白司令呢。啧啧啧,不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不过他上次跟联邦总统会面,还在面带黑纱守寡呢。”
诗人闲聊着说着八卦,“话说你也是想弄一笔赏金,才整容成这幅样子吧?这年头一天到晚都有人冒充白司令,想去领线索奖金当然,都被咱们的王后杀了。”
“这样啊。”怀特叹了声,“那他应该很心累吧。”
“你的角度挺奇特。”诗人奇怪地看他一眼。
“哪里?”
“伊苏帕莱索看起来可不像心累的人。他是一架不会坏的机器,老怪物,你没看过去年的新闻吗,他可是当街变成了腐烂人鱼,吓死人了。”
“看过。”怀特往广场的方向望了望,神情游离,“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具体为了什么来的,怀特先生没有多说。诗人只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青年听完一曲,往广场的方向去了。
怀特的步伐不算快。说是游览首都星,更像是探索。
两个月前,他在生命维持舱里惊醒,身边一切能证明身份的数据都在事故中毁去。坠落的地方是一片广阔荒芜的无人区。除了当地的猎户,没人会经过那儿。
幸而他还不算完全倒霉,一对哈里斯鹰夫妇救了他。
他们带他去看了医生。据村里的医生初步判定,应该是坠落时的缺氧和震荡,让他创伤性失忆。
由于不知道自己姓谁名谁,哈里斯鹰夫妇就根据他的白头发,称他为white,怀特。
怀特在那颗小星球上住了一个多月。在此期间他慢慢了解到,他所在的地方位于两国交界处。
而在地图更北方的位置上,那里有一个庞大的星际帝国。
“你要不是从联邦飘来的,要不就是帝国人。”哈里斯鹰说,“但我觉得你更像帝国人,瞧你的手爪子,你肯定有鹰的血统。”
怀特决定去帝国看看。说不定能找到认识自己的亲人或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