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3个月前 作者: 双面煎大鳕鱼
    白翎:“……”


    准备走了,不听他胡叨叨。


    这时候萨瓦从后面追上来,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一下隼毛:“我就开个玩笑,你这么较真干嘛。都是经常打仗出生入死的,随便聊聊又没事,我队里那些兵,三天两头讨论自己的骨灰要往哪个心上人的马桶里倒呢。”


    他哪知道,白翎不是较真,而是怕一语成谶。


    萨瓦看他冷冰冰一张扑克脸,只得掏了掏口袋,“这个给你。”


    “什么?”白翎一愣,低头看。


    “你不是牙龈疼嘛,我上机前从联邦买了特效喷药,听说很管用。”萨瓦大方地往他口袋里一塞,“揣着吧,记着本将军的好就行,不用谢。”


    白翎隔着口袋摸摸药,面无表情……怪不得阴险水母死活要缠着鸡,他这种大方的样子,确实挺招人的。


    还招变态。


    两人打诨几句,终端响了,白翎接起来听到那边说,“白司令,营养土有四吨重,真的要搬上楼吗?”


    那种花的土,钮犸给的量不是一般的足。


    白翎想了想,“那你就放外边吧。对了,上次给你们宿舍弄玻璃房那群人呢?喊他们过来,给我在船下弄个温室,越大越好。”


    萨瓦听到了,好奇道:“怎么突然要弄温室?你家大1不是有花园吗。”


    他还去摘过洋柿子。


    “有倒是有,但那花房种得越来越密了,我进去都得迷路。”白翎无奈道,“上次我不是从水瓶星弄了一堆树和草回来吗,他居然还想往里塞,我都怕楼层结构板坍塌。”


    “所以想了想,还不如在楼下给他重新弄个。反正母舰旁边圈那么大一块地,跑马出来都得十分钟,种什么也够了。”


    这不是一拍脑袋决定的,而是一早就有想法。正好趁着今天营养土到,索性一次性搞齐,把温室大体结构搭起来。


    至于之后里边要种什么花,怎么分区,怎么布置,就让那条鱼自己折腾去。反正他喜欢干这个。


    萨瓦摸着下巴琢磨:“我看你还不如建个庄园得了,就在戈壁前那块,傍晚风景还好。弄个英式的,种上水汪汪的绿草坪,回头在上边搭个粒子复合罩子防止水分散发,多好啊……我家以前就有这种庄园,你家大1赏的。”


    白翎微微扬眉:“以前?”


    “对啊,后来卖了。我父母不争气,败光了很大一部分家产。”


    萨瓦说着说着嗫嚅起来,渐渐不再吱声。


    回住处也是无聊,萨瓦索性把机甲托勒密喊来,跟着白翎一起挖土弄温室。


    他们先在地上挖了四米深的大坑,再一层砂砾一层营养土得填进去,保证之后种上植物之后,既不会烧根,也能保持透气。


    白翎叫了一排兵过来帮着挖,落日之前便挖好了。


    正好这会温室的玻璃罩做好送来。运输车从看守严密的通电围栏外驶入,司机下车接受检查,他听到「转身举手」的命令,转过身,一眼看到圈紧的铁网上【危险禁入】的标志,着实吓了一跳。


    白翎望了望那个标志,想起这是之前人鱼繁殖期挂的。后来就一直留在上面,也没摘下来。


    留着也好,免得有些不长眼的跑进去,被鱼做成固体花肥。


    玻璃房是定制的走廊型,可以拆卸,也能随时根据要求加宽加长,方便之后扩建。


    安装完成之后,白翎脱了脏兮兮的劳保手套,跟萨瓦一起爬上大石头,就地坐下。牙尖撬开汽水瓶子喝一口,他望着戈壁绯红落日,天空璀璨融金,心情不由得开阔许多。


    抛开土地贫瘠,野星的气候确实很适合休养。


    地广人稀,万里晴空,天上时刻飘着软绵绵的云。不论是多紧绷的骨头,回来住上两三天,都变得酥懒起来。


    霍鸢曾经说,他们偏远星的氛围是这样的。因为去哪里都很远,索性不疾不徐。


    白翎心里想:这地方适合退休。


    或许建庄园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等回头有空了,在这里挖个深水泳池,人鱼养花,他钓鱼。


    这时,萨瓦撞撞他的肩膀,捏着汽水瓶,问他:“喂,臭鸟,你说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是这个世界的镜像,比如那边的人,也能看到落日,不过是倒着的。”


    这只鸡到底怎么回事?邪了门了,总在这悲春伤秋。


    白翎琢磨一会,忽然发现萨瓦今天穿了一身黑。他张了张唇:“今天是……”


    侧颜融进背景的红日里,萨瓦扬起厚唇,举着冰蓝色玻璃瓶:“让我们为萨瓦一世干杯!”


    今天是他爷爷的祭日。


    所以才会想到生,想到死,想象另一个世界。


    “爷爷去世很久,但我总感觉他还在身边,好像某天我一回头,就会发现他在认真望着我。”萨瓦把汽水喝出了伏特加的半醉,“你说,会不会有某个时刻,死后的世界会跟我们交错?”


    白翎漫不经意来一句:“你怎么知道现在不是死后的世界。”


    萨瓦醒了:“你别吓人啊!”


    白翎:“现在知道怕了?”


    萨瓦把汽水瓶放在石头上,看他神情平静,想起来问:“所以你真的送过葬吗?”


    白翎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会,那眼神不知为什么,莫名有些让萨瓦发毛。良久,白翎慢慢点头,灌一口汽水,“算是吧。”


    “有多少人?”萨瓦又问。


    “很多。”


    “那是多少?”


    “很多……”


    多到能拉出一张长得拖地的名单,在深夜里就着小灯一个一个对名字,对到眼睛快瞎掉。


    那是前世的白翎被赎走之后的事。


    革命失败后,他被抓了,关在监牢里度过了人生中最痛苦的三个月。不是肉.体上,而是精神上当局很热心,每天早上都会准时让牢头把他泼醒,再塞给他一份刚打印出来热乎乎的报纸。


    按照那段时间的习惯,头版头条会刊登今日枪毙名单。


    有时候那名单过长,会密密麻麻占据整个版面,像棺材上的虱子,爬满他颤动的视野。


    这时牢头便命令他,让他大声把名单从头到尾读三遍,否则就鞭打他。


    或许有人会说,这算不得什么严酷的惩罚,只是读名字而已,比起鞭挞实在不算什么。


    但对一个有信仰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大的折磨。


    名单里有许多他熟知的名字,但更多时候是素不相识。当他握着报纸的手不自觉痉挛,声调变得艰涩起来,牢头就大声宣布:“又死了一个朋友!”


    「朋友」两个字念得很歪扭,带有嘲讽的意味。仿佛一切曾经发生过的托付,在他们眼里,都是一文不值。


    冬日里,穿着湿透的棉衣,浑身冰冷地站在风口里读名单。他惨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让人怀疑他的血管里,是否还流着血液。


    读完三遍,牢头抓过那份报纸,甩在地上,接下来是无休止的审问。


    他们会不断问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还不死?”


    你的朋友死了,你的革命失败了,你为什么不死,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他们想看他自杀。


    这样,明早的头版头条,就会「合理」出现他的死亡原因:羞愧难当,畏罪自杀。


    他们想用他的死,来羞辱名单上所有抗争过的人。


    白翎不会让他们如愿。


    那段时间他精神恍惚,就像战后火葬场里一天焚烧1800具尸体的工人,差点精神病发作被送进疯人院。


    但他始终有一股念头我还有件重要的事还没办,绝对不能轻易死掉。这念头支撑着他熬过了一整个冬天,等到二月,牢头用鞭子狠抽了他一顿,再告诉他,有个「冤大头」发了疯,愿意支付高达400亿的赎金换他自由。


    白翎不知道他在哪里恩惠过这位好心人。等他和对方见面,那位矮矮胖胖又和蔼的先生脱帽致敬道:“是人民的伙伴救了您。”


    人民的伙伴,多么亲切多么可爱的称呼。


    「人民的伙伴」先生给了他一笔钱。金额很大,足够他在偏远星买一处小公寓,做点小买卖,安安稳稳地渡过余生。


    这实在是一笔再体贴不过的馈赠。


    感谢他慷慨解囊。


    他说:“快飞吧,走得越远越好。”


    白翎却悄悄回来了。


    革命失败后,大家都不在了,街上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他没有选择拿着钱重新开始生活,而是走进档案馆,复印了往日的报纸。


    他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结束后,每个长官都应该执行的任务活到最后的人,要负责给前面的人送葬。


    战时,每个士兵都有一枚「狗牌」,上面写着出生年月,血型,过敏史,还有最重要的一项:阵亡后的联系人。


    原则上,每个士兵都必须登记一个联系人。可实际情况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孤儿,无家可归的失业者,还有家庭破碎的驾驶员缺亲少友的可怜人们。


    为料理后事,他们把联系人写成长官。


    白翎就是他们的长官。


    他的名字曾被上百人写在阵亡联系册上。


    里面有他生死与共的朋友,也有从未见过面的志愿兵。在那个年代,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的信任与托付,可以跨越时间,空间和认知。


    深夜里,白翎趴在小旅馆坑坑洼洼的木桌上,借着微弱的台灯,沙哑地读着名字。左边是报纸上的枪毙名单,右边是联系册,他每找到一个相同的名字,就用黑笔在上面打一个x:“克莱因,死亡……赤沙,死亡……艾斯克维尔……死亡……”


    “赎金每人每笔8000,火葬2000,骨灰盒700……”


    赎金是必要的。当局很会做生意,他们把枪毙的尸体屯起来,等着那些泪流满面的亲人找上门,再敲诈一笔,美其名曰「保管费」。


    白翎托人交了钱,将他们一具一具领出来。


    为此,他散尽家财,还花掉了好心人当初给他重新开始生活的钱。


    可他不觉得后悔。


    好心人把我赎出来,我再把朋友们赎出来,他赎我一个,就等于赎了上百个灵魂……我得好好活着,不能让那四百亿白花,好人,希望他上天堂。


    白翎买了一块墓地,将那些骨灰盒下葬。


    守墓人看着他歪歪倒倒,病气潦倒,也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便借机推销:“你要给自己买块墓地吗?现在有折扣。”


    白翎摇了摇头,知足地说:“不用,等我死了,我也葬在这里。”


    往好处想,他下葬的那天肯定会很热闹,战友们的鬼魂吵吵闹闹地围到墓碑前,跟他抱怨,“您怎么才来啊,还睡在最外头,这样会被踩到的。”


    接着,他们会把他从墓碑里拽出来,拍拍蓬松,就好像多年前把他从战壕拉出来一样,吵闹着,“您怎么能守在最外边啊,会被敌人发现的,让我们来”


    跟以前一样好。


    然而守墓人听了他的话,提醒道:“那你得找人帮你下葬才行。你不买新墓地,我们可不负责埋。而且我看你是一个人来的,你有送葬人吗,以后谁来为你祝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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