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3个月前 作者: 双面煎大鳕鱼
    手指温度冰凉,接触到脖颈皮肤。


    白翎起了层鸡皮疙瘩,但人鱼只是给他亲爱的孩子掖起餐巾,摊放在大腿上。


    “一切还顺利吗?”


    人鱼是从后面探过身的。


    “顺利……”


    白翎低头拿包裹给他,这一低颈子的刹那,伤口便暴露无遗。


    生动的,鲜活的血腥气,混着血小板的黏腻。伤口细菌的繁衍速度是20分钟一代,他的孩子回来时,细菌已经繁殖了三代。凑近,能闻到白细胞激烈发热,它在抗击感染。


    人鱼轻轻吸气,再呼气。


    “您在闻什么?”白翎缩了下脖子。


    “我闻到了……伤口发炎的甜味。”


    语气有瞬间迷失,又转眼恢复温和,郁沉嘱咐道:“得吃点阿司匹林。”


    白翎的动物本能抖了下,默默把鞋尖朝外,准备随时跑。


    郁沉坐回原位,用指甲拆着包裹,“你打开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看?”


    “不想看。”白翎语速很快,有点怄气的意思。


    “你总说我有许多秘密,现在却不想了解吗?”郁沉低声笑。


    他边说,边取出袋子里的东西。白翎头皮扯紧,觉得下一秒就要有白骨,心脏,或者其他更可怕碎片从里面拽出来。


    但人鱼拿出了一张存储碟,空白的面,上面写着日期,还有「郁沉」这个人类名字。


    交由ai放映,原本庄重的新闻台一闪,转为一片无信号的雪花。


    这是什么?没放好?白翎心中疑问,但下一秒,扬声器里传出微妙的风声,像气球扎破似的,紧接着耳膜一炸,一道尖叫刺破了房间的昏暗。


    那声音说不出的压抑和凄惨,即便是白翎这样常对待俘虏的人,也没听过如此透不过气的喘声。


    白翎自学过一点人鱼语,他听懂了那个音节痛。


    他听着,手上控制不住扼住餐刀,瞳眸震动,缓缓转向人鱼:“那是谁……”


    是某只人鱼亲戚,又或者他的兄弟姐妹,甚至长辈父母?一段毫无画面的录音,能让伊苏帕莱索彻底身败名裂,白翎不得不往更背德的方向猜测。


    在他不舒服的呼吸声中,郁沉切着盘子里的鲜肉,温文儒雅:“我。”


    白翎呼吸骤停。


    “我的尖叫。意外吗?”


    白翎微微张唇,无法发出声音。你的尖叫,怪不得,要说自己会身败名裂。对于这个男人而言,体面和尊严是他作为人类最后的防线。


    但在白翎面前,他却轻而易举将体面抛掉,这其中的意义,白翎不敢深想。


    “你心里或许一直有个疑问,我到了这个年纪,为什么从没有过伴侣。”郁沉轻顿,坦然道,“因为我不相信人。”


    白翎抿紧唇:“你被背叛过。”


    “是。”


    郁沉捏起小碟子,摞过两勺子肉泥,仔细和苹果泥混在一起。


    白翎扣住桌沿,神情复杂:“有人出卖了你的信息,害得你被绑架,是吗?”


    “是,也不是。”


    郁沉轻描淡写,道出实情:“绑架我的人,是我的兄弟们。”


    他将肉泥涂在手指饼上,动作有条不紊,送到了白翎嘴边。这是纯粹的喂食,喂的是猛禽家庭常给孩子吃的宝宝肉糜,白翎不疑有它,张口吞下去。


    肉很新鲜,手指饼很脆,意外得好吃。


    郁沉见他吃下,意味深长地转了转右手尾戒。


    白翎注意到这动作,脑海里回想起施洛兰上将把他误认为皇太子的那次。


    上将说,伊苏帕莱索从不摘这枚戒指,哪怕它又破又氧化。


    白翎也只见他摘过一次,标记的那次。


    他的尾指长得很好,笔直而瘦棱,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人鱼继续给他喂手指饼肉泥,也继续说:“严格来说,我不能把他们称之为兄弟。因为他们只是跟我同一个培养皿的受精卵。我们也不是上一任皇帝的直系后代,纯血力量会随生殖递减,用于继承君主职位的人鱼,孵化一般从地球种群的古基因库调取。”


    “所以,我虽然生活在2400年,我的母系和父系却分别来自于19世纪和20世纪。”


    说是亲属,其实亲缘关系极其淡薄。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这大大减少了帝国人鱼们的负罪感,方便他们大开杀戒,直到选出最强的人选,继承皇位。


    社会达尔文主义式的自然筛选。


    弱肉强食,强者称王。


    之后的事,白翎根本无需猜测。只要了解海洋生物同族食物链竞争的残暴,便可见一斑。


    大鱼吃小鱼,贵的水母吃便宜水母……年长人鱼欺负小人鱼。


    一会功夫,郁沉在盘子里码了一排手指饼。他右手拖着腮,神情百无聊赖,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喂鸟:“我是最弱的一只,曾经,最弱。”


    “我孵化最晚,年纪最小,理应成为其他人鱼的粮食。但我足够小心谨慎,长到了十多岁。有一次,他们把我叫到这里,这颗星球,这家酒店”


    他指骨叩了叩桌布,“这张桌子。”


    白翎手臂压着桌布,莫名感觉阴凉凉的匝人。


    人鱼转过眼,忽然笑了一笑,深绿色瞳眸犹如弥漫毒气的森林,他说:“他们抓着我的手,把我按在桌上,砍了我的小指。”


    白翎骤然一颤,感觉胃里不太舒服。


    他语气平淡,像是事不关己的旁观者:“我尖叫,我痛,可他们还要抢我的手指,拿回去镶成项链,好让我下次再见到他们,就不由自主瑟瑟发抖。我为了不被抢,就把断掉的手指头,吞下了肚子。”


    “自此之后,我便天天胃痛,感觉胃里长出了一只手。是断掉的指头,在肚子里指路”


    “杀了他们。”他微笑着说。


    白翎惊恐看向盘子,这才恍悟,这人刚才在发什么疯,给自己喂什么东西。


    手指……饼……


    他疯了一般推开桌子,跑到卫生间大吐特吐。马桶水箱光可鉴人,他一瞥目,从反光里看到那条人鱼已经跟着走进来。


    人鱼很安静,一点不嫌弃他脏,还用毛巾给他擦嘴。


    “我得和你说声抱歉。”


    白翎回眸瞪他,嗓音嘶哑:“你还知道抱歉?”


    郁沉望着他,掩饰不住的爱怜:“你知道么?每次我看你吃下东西,我都有种共犯一样的快.感。”


    “你真的病得不清!”白翎咬牙切齿。


    看起来很像杀人犯,其实只是个癫狂的受害者。


    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里,有这样一种现象人在创伤之后,往往会不断重复场景,来获得精神救赎。


    这家伙被逼着吃下了自己的器官组织。他痛苦的回忆就在扭曲中逐渐转化为一种喂食癖。


    但幸而,他拥有绝对的理智。克制使得他把喂食行为向外转化给民众喂土豆,给孩子喂牛奶,给自己喂肉泥。


    每一次,每一次他将属于自己的食物喂出去,他那种被迫自戕的罪恶感,就会减轻一分。


    他就是这么扭曲活下来的。


    白翎后知后觉,也终于反应过来,整个世界对郁沉由来而深的恐惧到底出自于何处。


    是那种断裂感。


    他好的地方太好,坏的方面也太坏,极端得像是一个磁极的两头,没有中间过度地带。你可以说他天生是个坏胚,通过自我训诫,把自己扭转好了;也能说他是条好鱼,是世道邪恶,把他变成了残暴的恶魔。


    七美德,生于七宗罪。


    白翎想冷笑一番,可嘴角在痉挛中逐渐耷拉下来。他阖了阖眼,疲倦问:“你和别人说过这些吗?”


    “从未。”郁沉说。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郁沉扶他起来,语调仍是彬彬有礼的:“明早你要去呈交申请书。到时候,必定会有无数人向你控诉我的可怕。与其让他们摧毁你的认知,不如我亲自来。我更诚实,角度也更全面,而且对你知无不言。”


    白翎后脊梁冰凉一片。


    这个人控制欲之可怕,竟然到了连揭穿自己的机会也要握在手中的程度。


    郁沉见他抗拒,想去抚摸他的脸,白翎却扭头躲开了。


    不仅躲,还往后迅速退了两步。白翎站在卫生间门口,抬起混乱的灰眸:“给我时间想想。”


    郁沉垂眸,声音平静:“你要走吗?”


    餐厅里,ai悄悄在椅子下穿行。它抬起镜头,发现机械小鸟的情绪极其不稳定。


    对方快步走过来,几乎是在逃,磨损严重的靴子底在眼前一掠而过。但这道步迹很快被追上,一个cpu频率刷新间,主人已经将他堵在了落地窗前。


    瓮中之鸟。


    破破烂烂的人鱼,将缝缝补补又长出的手指,戳向鸟的额头。


    情形恐怖,鸟儿冷酷地盯着他。


    然后,掏出口袋里剩的创可贴,给他曾经的断指黏了一圈。


    人鱼骤然沉默。


    在无形中,似乎有一道阴暗腐蚀的防线,被击穿。


    郁沉缓缓举起尾指,迷惑望着创可贴。


    趁此机会,白翎直接走开,推开落地窗门,荧亮的月光撒了他一身。外面风很大,他低头拢着手点烟,火光嚓得点亮。仿佛一瞬间在他唇上开了一朵灼烈的花。


    烟深深过肺,指间夹着烟走向栏杆。靠在露台边,他望了望里面伫立的人鱼,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我这个人没有什么优点,最擅长自我安慰,所以你这点旧事,真的吓不到我。”


    “我不是法官,无法从法理上判断对错。我也不会说些漂亮话来安慰你,说什么,「喔。如果我当年在场就好了,一定会帮你揍回去」。我只说些现实的”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