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3个月前 作者: 施青临
“这样也好,”华俞胡思乱想,“我看话本里写的,你们人死后都会变成鬼,是真的吗?”
“阿言,如果你真的变成了鬼,就一直怨着我吧,”华俞笑笑,眼神空洞,“毕竟,是我害了你。”
魔界有至宝,听闻可保入棺者身躯永寿。
魔气与修习者相冲,于是华俞只能把付江砚的尸身放入了魔族宝棺里,日日看着。
秀秀听说付江砚死了,像是把以前她说过的讨厌和其他忘了个干净,也止不住落泪。
魔尊一蹶不振,长老听闻此事,说什么也不愿再被关着,硬要找华俞分说个清楚。
但华俞把自己关在了魔宫里,谁也不见,谁也敲不开他的殿门。
直到某天,云他带着一个据说可以解魔尊之忧的秘法前来。
第67章 重来
殿内冷得恍若死境, 华俞坐在棺边,面如死灰。
他的手轻轻搭在棺盖上,棺盖由魔渊深处寒冰打造, 可护入棺者尸身不腐,但同样的,寒冰冷气逼人, 仅是把手搭在棺盖上的这么一会, 华俞就已经冷得快要失去知觉。
但他依旧不识相地没有收回手, 甚至更过分地将脸也贴了上去, 被魔棺保护着的付江砚轻阖眼眸,面色如常,仿佛只是睡去了, 做过一场美梦便会再醒来。
隔着棺盖, 华俞用手描摹着付江砚的眉眼,手指被寒气冻得微微颤抖。
此时魔殿大门缓缓被人从外面打开来,门开的缝隙向殿内透进一束光,不偏不倚地打到了华俞脸上。
云他手里呈着一张卷轴, 从门口走了进来。
华俞缓缓起身,他居高临下看着云他, 眼里透出的虽是任谁来也撼动不得的麻木, 却还把希望寄托在了面前这魔身上。
“你知道, 把无用的东西拿到本尊面前来会是什么下场。”拿起卷轴前, 华俞看着云他低着的头, 像是念在这魔照顾秀秀有劳的份上, 最后提醒了一句, 也给了他现在就退下的机会。
而云他没有丝毫犹豫:“回尊上, 小的在魔宫藏书阁内寻找已久, 带来的东西定不会让尊上失望。”
看着这魔信誓旦旦的模样,华俞的视线未在他脸上作多久停顿,转而看向了云他手中的卷轴。
华俞伸手拿起卷轴,云他便就着华俞翻看卷轴的同时开口解释:“此卷轴上所述乃魔族秘法,据说可以逆转生死,重塑因果。”
看着卷轴上复杂的魔族文字,华俞的确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可很快,他便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对劲。
“魔族秘法,”华俞合上卷轴,看向云他时眼里还有防备,“此类秘法皆被锁于藏书阁内阁,云他,你是如何拿到的?”
云他没有抬头,听到华俞问自己,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如何答才能让对方满意。
华俞慢悠悠地走回了棺边,便听云他答:“小的曾听说过魔宫内有此等秘法,此前也未亲眼见过,但近日小的见公主日日忧心,想必是也在为尊上担忧,于是小的便斗胆朝公主要了进内阁的口谕,原本小的也以为这只是个传说,找到秘法纯属意外之喜。”
“听说……”华俞念着这两个字,一听云他提起秀秀,他眼里也没了方才那样的防备,看着云他低着头的模样,华俞本也没想挑他的错,于是顺手将卷轴放到了棺盖上,对着云他道,“你走吧。”
“是,多谢尊上。”云他立刻起身,始终低着头从殿门敞开的那个小小缝隙中走了出去。
大殿的门再次被关上,华俞脸上的那道光终归于无。
在这难捱的一个一个夜里,华俞独自守着再也不会睁开眼的这个人,忽然觉得剩下的日子未免也太漫长。
不知云他走了有多久,华俞发着呆靠在棺边,终于再一次拿起了棺盖上的卷轴,他的手指擦过古老的文字,口中一点一点读出了这个所谓秘法的内容。
通读下来,华俞算是看懂了这卷轴上的长篇大论究竟说的是什么。
魔族有古法,当以施法者神魂作为施法之媒介,再加以魔气灌溉,便可逆转一段因果。
卷轴底部画有一个小巧的图案,这大概就是要达成此法的法阵了。
华俞的指尖擦过这图案,盯着卷轴犹豫的时间并不比他这些日子守着付江砚的时间少。
以神魂为媒介,这就代表着华俞要亲手将自己的性命交出,当作维持阵法的基点。
其它看到这卷轴的魔看过后说不定会就此作罢,毕竟华俞活了这么久,也的确从未听过魔族还有这么个阴邪的秘法。
可华俞不一样,即便他知道自己手里拿着的是可以轻松让自己丧命的刀,再看到棺中阖着眼的付江砚时,他还是想要试试。
只有救付江砚回来的那么一点可能,他也想要去尝试。
于是,在下了决心后,华俞第一次踏出了这座几乎要将他挫磨至死的大殿,先去找了秀秀。
来到秀秀的寝殿时,小姑娘正睡得安心。
隔着一层帘子,华俞叫散了所有服侍秀秀的魔,包括云他。
华俞立在秀秀榻边,最后隔着这层帘子看了看他的小姑娘,不动声色地取出了自己的魔珠,将其一分为二。
一半给了秀秀,另一半作为他灌注法阵的魔气来源。
做这事前,华俞也曾犹豫过,毕竟完整的魔珠于他,开阵的胜算也会多上几分。
可华俞要赌,他敢拿自己去赌,却不敢放任秀秀独自在魔界孤苦伶仃。
若此事成,他便安心。
若不成,秀秀也还能有华俞的魔珠护体,等华俞死后她想留在魔界,或是依旧想去看看人间风光,都可随心。
做完这件事,华俞对着帘子后睡着的秀秀笑了笑,不再是前些日子那么一幅失了神的模样,转身便要离开。
可华俞刚转身,就听身后传来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秀秀一句带着睡意的“哥哥”。
华俞回过头去,就见秀秀拉开帘子探出个头来,看到华俞后,她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哥哥,真的是你。”
“嗯,是我,”华俞笑笑,“哥哥现在要出趟远门,秀秀睡吧。”
“远门?”秀秀看上去有些担心,“哥哥要去哪?”
“放心,哥哥很快就会回来的,”华俞摸了摸秀秀的头,不想让她担心,便没有说实话。
“好吧,”看到华俞好不容易愿意出门了,秀秀这次也轻易松了口,她乖乖点头,“哥哥要早点回来。”
“嗯。”华俞嘴上虽这么应下,心里却总感觉不是个滋味。
告别了秀秀,开阵之前华俞最后去了趟人间,他来到了九黎山上,走过了曾和付江砚走过的每一条路,身边人已经逝去,唯留他在原地打转。
九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劲地笑话着华俞傻。
华俞望向远处层层云,没有否认,也觉得自己傻极了。
可总有人会比他更傻,日日看着付江砚尸身的那些日子,华俞曾不止一次想过,要是这人在面对着要让他以死谢罪的那些人时说了实话呢?说他只是心善,并未与魔族勾结。
华俞甚至想过付江砚可以在走投无路时来找他,怎么也不至于落个这样令人唏嘘的下场。
可无论华俞怎么想,他都不是付江砚,做不到替那时的付江砚做决定。
“九黎,你说,人这一辈子,当真能为自己心中道义而死么?”华俞靠在树边,手里捏着九黎抖下来的树叶,“我做不到。”
九黎像是愣了一会儿,它这才察觉到华俞语气里的不对劲,久久才答:“小家伙,你不是人,为何要问我这个?”
想到自己问的是同样不为人的九黎,华俞扔下手中树叶,自嘲般低头笑了声:“是啊,我不是人,当然想不到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
“九黎,没有其他人可以陪我聊聊了,”华俞皮笑肉不笑,“他死了。”
“你说,他怎么能这样,什么也不告诉我,就这么死掉?”华俞分明是笑着在说话,可眼泪总流不停。
付江砚死后,是华俞此生第一次流泪。
他害怕这种心痛到难抑的感觉,更怕哭不出来憋着,喘不过气。
“小家伙,人各有志,”九黎语重心长,“你觉得死得不该的人,他也许并不觉得后悔。”
“我知道说这话你会不太高兴,可我见你这样难过,没有其他法子让你好受些,你想开些。”
九黎修炼数百年才修得灵智,说出的话都十分古板,华俞听后轻轻点头,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好。”
一人一山又聊了会儿,华俞从没向九黎掩饰过自己的计划,甚至在他走之前,华俞把自己要做的事光明正大说了出来,还笑问:“如果我成功了,你以后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我,还会与我做朋友吗?”
“会的。”九黎毫不犹豫答。
华俞未曾下山,就把九黎当作他此生的最后一程。
真正要离开前,华俞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他往山顶的方向走着,来到东湖边,妄图在这里找到往日的他与付江砚的身影。
可华俞一眼看过去,竟真的看到了两个朦胧的身影,他将信将疑走了过去,看到的就是一老一小坐在湖边,老者手里拿着根钓竿,气定神闲。
华俞走了过去,老者并未睁眼,却笑了笑道:“您来了。”
老者一旁的少年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四处看看最后看到忽然出现在他们身边的华俞时,表情夸张,仿佛被吓了一跳。
华俞看向那老者,知道这话是在说自己,于是问:“你是何人?”
“我啊,是个闲人,”老者缓缓睁开眼,看到华俞稍稍不悦的模样时,还是说了下去,“太今宗,浮屠长老。”
“太今宗?”华俞蹙起眉,那少年见他这模样,丝毫不怵,“我师尊都已经报上名号了,你是谁啊?”
“华俞。”
“哦,华俞,这名字总感觉在哪听过,”这少年点点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忽然比吃了黄连还难看,震惊掩盖不住,“慢着,你就是华俞?”
华俞没搭理这小子。
“徒儿,为师是如何教你的?”浮屠长老看了少年一眼,这小子立刻怂了,垂着眼和华俞说话,“我叫温淇。”
华俞这才轻轻应了声,他略过满脸好奇的温淇,视线始终停留在浮屠长老身上,还在纠结这人见到他时说的那句话:“长老早已得知我会来此。”
不似疑问,而是肯定。
浮屠长老笑了笑,表情让人难以捉摸:“不巧,我近日恰好乐于钻研卜卦算命,于是也给自己卜了一卦,得知今日我们有缘,特来此为您答疑解惑。”
“为我解惑?”华俞不清楚这浮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是啊,我想若不是尊上心中有苦难言,定不会来此,”浮屠长老看向华俞,“莫非您不是为了阿言而来的么?”
被说中了心中所想,华俞惊讶地微张嘴,就见浮屠长老笑着摇摇头:“可我还是学艺不精啊,只算到了您会来,却不知您究竟在苦恼什么。”
到了这里,华俞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早就做好了豁出一切让一切重来的准备,想要问的,迫切需要知道的,都在过去的日子里被消磨殆尽。
“既然您不知该问什么,”浮屠长老又一次戳中了华俞的心思,“不如就让温淇与您聊聊吧。”
说实话,华俞是拒绝的。
可看着温淇自他自报家门后就惊得合不上的嘴,华俞还是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温淇手动合上了嘴,眼神呆滞地看着华俞:“你真的是华俞?”